《若随花逝》夏迹

58、真相（上）

　　红坊”酒吧，光线不明不暗，暗色的酒液在少年的唇与杯间辗转。调酒师一边摆弄着手中的什物一边暗自叹息。没有激情洋溢的音乐，没有欢声鼎沸的舞池，没有醉酒事态的谰言。这个少年坐在这儿多久了？他已经记不得了。调酒师摇摇头，酒吧生活从来都是昼夜颠倒的，哪有这般正午买醉的主儿？倘若不是经理指名要自己留下，他可没什么兴趣陪这公子哥儿干耗着。
　　木然，只听见从酒吧角落处传来的一阵杂音，女孩儿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那里，身后的高凳不规矩地在地上“打滚”。
　　“走！”
　　女孩儿冲上吧台，和少年纠缠起来。
　　少年默不作声，轻啜着杯中的酒液。
　　啪！女孩儿抬手打翻少年掌中的酒杯，怒目喝止意欲阻拦的侍者，“你们走开。”
　　少年转身，正对上女孩儿坚定而愤怒的眼神，表情霎时有些僵硬。
　　“跟我走，再这样下去，就来不及了。”女孩儿边说边拉起少年的手臂。
　　“去哪？”
　　女孩儿停下手上的动作，怔怔几秒。
　　少年再次转回身，拿过旁边的新酒杯……
　　“不管你选择爱谁，至少，她霸占了你的心那么久……就当是了结……去，弄明白一切。辰，求求你……”说着，膝盖弯着，女孩儿身子直直地垂下去。
　　山岐辰蓦地站起抵住她几乎及地的膝盖。
　　众人色变。
　　望着郑禹悦婆娑的泪眼，良久，山岐辰迈开步子向门外走去。
　　“上车！”酒吧外，银灰色宾利引擎轰鸣。

　　“国际”机场外，电视台的卫星转播车自动停靠在距停车口较远路边，公路两侧整齐的停当好清一色黑色房车。车门边各伫着几个西装笔挺戴墨镜的男子。
　　“好大的阵势……”
　　“嘘……”一旁年纪稍大点的记者示意同伴噤声，不禁向车内偷瞟几眼“他们都是□□人物。过会儿带齐设备和工作证跟上我。”
　　“我们还能近距离拍摄？”
　　“像这种场面都会象征性的允许几家媒体进行近距离采访，当然，咱们也知道规矩，尤其这次的对象可是社团龙首，千万小心别给我惹什么乱子。”
　　年轻人木木地点头。
　　正说着，各车门打开，从里面走出气势凛然的众帮派头目，大家寒暄几句一起步入机场。
　　大约过了半小时，身着夏威夷短衣短裤的夫妇两人在两个少年的护送下出现在人迹少有的VIP通道处，身后不远处，少女一袭海蓝色露肩款及膝长裙随在两个同样年纪的少年旁，米色时装帽酒红色太阳镜遮住了大半的脸。
　　“想必身后那位就是木氏千斤喽！”年轻记者慨叹。
　　在四个少年的护送下，祖孙三人通过VIP通到，匆匆见过前来迎候的社团商友。记者例行的象征性采访也被出人意料的推掉，正当一行人步出机场，几辆林肯房车稳稳停在路边。

　　银灰色的宾利疾驰在通往机场的高速路上，车内气氛陡然紧张起来。裕仁雅治，山岐辰，赤泽景原……

　　“外公、外婆。”仓田吉也走出房车来到两个老人身边亲昵地亲吻着他们的脸颊。
　　两个老人许是许久未见到外孙，不免有些激动。
　　“吉也啊，好孩子。”老太太温和地拍了拍少年的脸，说着看向身后的木西言。
　　仓田吉也顺势走到女孩儿身边，温柔的眼神不禁令木西言仲怔。
　　“终于回来了！”仓田吉也拥住木西言，久久在她额上印下一个吻。
　　木西言回神，微笑着轻捋少年吹散的发角。

　　和所有能靠近或不能靠近的人一样，他们亦深深的感受到两人举手投足间的亲昵自然。这就是答案，无论什么样的原因，什么样的理由、借口，都无法弥补他们此刻内心撕裂的疼痛和痛到无法呼吸的绝望。
　　裕仁雅治按下自动合上车窗的开关，放任着视野里一排黑压压车流的运动，他知道，她要去的地方不是什么“星光花园”，不是什么贫宅低户。她居住的那道围墙里，不知锁住了多少人的心，害了多少人的幸福！
　　※※※※
　　“岳父大人，岳母大人。”
　　“爸爸，妈妈。”
　　木家夫妇赶在老太爷和老夫人抵达前赶回木宅，一家人初见寒暄亲昵着，唯独木西言，安静地坐在一旁失神。是啊，大概有十几年了吧，这栋大宅里都不曾这样和乐融融了。
　　“老爷，夫人。”少年们礼貌地颔首。
　　木氏夫妇一脸惊讶的望着旁边的四个如风少年，九野，盛雄，平郎，周一，正是一路护送祖孙三人回国的四个少年。
　　“瞧你们，都这么大了，我都快认不出这些孩子了。”千叶泠风激动地拍着少年们的肩膀，像宠爱自己的孩子般亲昵地贴贴他们的脸。
　　“是啊，父亲总算是培养出了这些优秀的孩子。”木左政也感慨道。
　　“有他们在，我也可以放心地退休了，该是这些年轻人学些东西的时候咯！”千叶荣意味深长地看向木西言，众人的目光也不约而同地集中于木西言身上。
　　“小姐……”
　　“……”
　　木西言的失神冷却了全场暖融融的氛围，千叶荣脸色一暗，对于外孙私自回国的事情，他始终没有得到一个合理的解释，在这样一个统管如此庞大社团的统治者眼里，宠爱并不等同于溺爱和纵容，而此刻，丫头明显的反常举止又是为什么？或许，从一开始，她就不该背负这么多。再或许，她本不该是女儿身。
　　“西言，你跟我来。”话毕，在众人的注视下，木西言随着千叶荣走进书房。

　　※※※※
　　迎来了社长和夫人，两天来，木宅里不断有人进进出出，庄园内增派了不少安全力量，守卫们绷紧每一根神经，24小时守卫着这座震慑黑白两道的庄园。密密麻麻的黑点散布在花园中，耳边的耳麦不时传出无线电暗哑的信号声。少年们早已经习惯了眼前的以前，只是重现在眼前秋千架上那失意的背影，不禁牵动着他们敏感的神经。他们是主仆，亦情如兄妹。她的每个悲伤的眼神看在他们眼中每每揪起不安与心痛。
　　木西言已经僵坐在花园里一个上午了，少年们面面相觑、欲言又止。
　　啪……
　　门厅处传来一阵碎裂声，木西言回神。
　　“小姐……”
　　正厅里，仆人们正进进出出搬运着晚宴需要的各种盆栽花卉。最后走过的一排手中，尽是从暖房中取出的铃兰花，女佣正为打翻小姐最钟爱的植株而胆战心惊。木西言站定身子，透过玻璃幕壁向暖房中望去，早该掉落的兰花像漂浮在溪水中的薄荷叶，驱走了夏日里最后一抹余温。
　　这些花，就像沉迷于它们的少女一样，生活在了它们本不该存在的时节。纵然清丽依旧，也难以拜托媚主的责骂。再见它们，她已平凡了许多——在现实面前缩起了僵直的脊背。
　　“小姐……”
　　木西言浅浅的一笑将在场所有人抛掷到高端的云雾里。这位小姐的心思，实在难懂。
　　将这盆盆花摆到老爷的书房去，金总管拦住手下正忙碌的仆人。
　　“金总管。”
　　“小姐。”
　　“这个给我吧，我也正准备回房。”
　　※※※※
　　这是她第一次进父亲的书房，书房很大很明亮，厚重的桌椅显得庄重内敛。她本无心踏足父亲的私人空间，他也知道，这向来是父亲的忌讳。
　　走近桌前，将手中的盆花小心翼翼地在瓷盘中摆正。盆地的湿土却早已凝结在掌中，边拍拍手，木西言走进书房中的盥洗室。
　　哗哗的流水声阻隔了书房里的脚步声。
　　“吉也，你想和我谈什么。”木左政正坐在书桌后的椅子上。
　　“爸爸，我希望……您能取消宣布我和西言订婚的决定。”
　　“为什么，你不爱她？”木左政的语气异常平静，仿佛眼前发生的一切都是一场必然。
　　“从我见她的第一面，我就从未停止过爱她，这您是知道的。只是，我不希望我对她的爱成为她的负担，成为一种惩罚。”仓田吉也沉声道。
　　“负担？惩罚？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如果她不爱你会想方设法地头跑回国？”木左政沉默片刻，“你们年轻人的心思，我已经越来越看不懂了。”
　　“您是知道的，西言真正在乎的不是我们无法在一起，不是失去我作为她的依靠。她真正在乎的，是那段被她遗失的记忆，是她的曾经。一直以来，她一直生活在混乱破碎的梦境中，现在，对朋友的隐瞒和遗弃已经成了她心中难以抚平的伤痕。现在的我，只是她的依靠并不是她的理智。我不希望，自己的爱成为困住她、折磨她的借口。”
　　木左政一怔，突然无言以对。
　　“爸爸，很早以前我就知道您安排的一切。安排了采惠、安排了他们的相遇、安排了他们之间的矛盾、甚至安排了我们的订婚、安排了西言对您的妥协。可是，这样的结局，您还认为西言会一直快乐幸福下去吗？”
　　“我相信，这些你都有足够的能力给她！”
　　“不，我给不了。或许，不是给不了而是给不起。我……已经没有那种自信了。”
　　“相信我，相信你自己。只有你可以带给她这一切，你甚至比我们这些做父母的更懂她的想法，总……”
　　盥洗室的门被推动着发出细微的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