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随花逝》夏迹

4、童话里的城堡

　　乳白色大理石铺成的地面如镜子般反射着清晰的物影，使得整座房宅显得高大开阔。侧厅，玻璃温室里生长着茂盛的植物点缀着颜色素淡的花卉。这里很安静，甚至可以听到脚步清晰的回声。客厅左侧乳白色大理石铺饰着一级级台阶，金黄色的围栏缓缓延伸、盘旋而上如古堡中的楼阶，漫长得看不到尽头。
　　驻足窗前，她莫名的感动，这就是她的家——她年少时童话里的城堡。水晶落地玻璃旁，纱帘轻轻拂起，阳光下荡着微波的泳池伴着花园里的景色泛起淡淡的蓝光，如油画般柔美。
　　这里的每一片颜色都是那么纯粹，每一种声音都是那样清澈。她没有在做梦，她相信，自己眼睛里的一切真实。至少，它们不会像那些梦——幸福的开始，却终结在一片黑色中。
　　“你们回来了！”温柔的声音从楼梯的方向传来，唤醒了沉迷中的木西言。
　　“妈妈。”她转过身，目视着从楼梯上走下的夫人“规矩地”颔首问候。
　　“西言。”夫人疾步地走过去，抱起女儿的脸疼惜地抚摸着。
　　“你让爸爸妈妈担心死了，知道吗？”
　　“妈……”看着向沙发走去的父亲，木西言的声音不觉有些沙哑。她清楚自己的身份，也明白自己这一次任性的举动会引起多大的波澜。可是，她已经再也无法忍受，无法让自己正常地生活在残缺的记忆里，无法让自己停留在一次又一次重复的噩梦中。她决定，她要弄清楚一切，那些大家仅仅隐瞒避讳提及的一切。而现在，父亲板起地严肃地脸孔，使她不觉得有些颤抖。毕竟，这算是一次违逆。
　　“为什么一个人从美国偷跑回来。”木左政带着稍许的怒气责问着女儿，“你太任性了，知不知道外公外婆有多担心。他们几乎把整个美国翻过来，你还是小孩子吗？”
　　“我……已经留了信函给他们，难道没有看到？”
　　“所以，你认为呢，他们做的一切都是多余的？”
　　“这么多年来，外公辛苦地教育你，就得到这样的结果？一声不响地跑掉。”
　　“爸。”仓田吉也打断了木左政炮弹似的责骂，“爸，还是先不要急着责怪西言。毕竟，安全地回来了啊。”
　　“不用再替她说话，看来是外公、外婆太娇惯她了，连基本的……”
　　咳、咳、咳……
　　“算了。吉也说的对，毕竟安全地回来了，不是吗？女儿刚从美国回来，坐飞机也……”
　　突然，木泠风停了下来似乎一瞬间想起了什么，她转过身，搭着女儿的肩膀，表情凝重地望着女儿，“告诉我，你，你是乘飞机回来的吗？”
　　木西言忐忑，点点头。
　　听到女儿这样的回答，木左政刚刚平复些的情绪重新被激愤起来，“你……，有没有告诉过你，不许一个人乘飞机。不知道自己的状况吗……”
　　“先别说这些，赶快去请医生检查一下。”留意着女儿苍白的面色木泠风有些惊慌。
　　“没事，我在上飞机前已经吃过安眠药。所以，没有反应。”
　　“安眠药，摩尔医生是怎么叮嘱你的，全部不记得了吗？”
　　“也难怪爸爸生气，西言这次的确让大家担心。既然回国，为什么不赶快回家。”
　　母亲的问题让她心头一阵酸楚，木西言轻轻侧过身，声音有些模糊，“我……不认得路。”
　　没有了责备，一切的愤怒和埋怨伴随着女儿的答案消散殆尽。是的，他们从未告诉过她，也许是担心勾起她内心深处的阴影，也许是期望着有一天她会自己想起。他们紧紧地隐瞒了，将那段也许并不重要的记忆隐瞒了。为了让她远离黑暗，他们甚至将那光明的一段也隐去了。孩子的童年，那一段最纯真的时光，在她的脑海中又残留了些什么呢？
　　“阿金，打电话给航空公司，预定两张飞回美国的机票，下午送小姐回去。”
　　“我不会回去。”木西言站起身坚定地申述着，“我已经办理了休学，我不会回去。”
　　“西言！”
　　“为什么我不能留下。”
　　“你为什么一定要留下。”父女两人开始针锋相对起来，多少年来，这是从来不曾出现的场面。一旁，仆人们怯怯地退着身子。
　　为什么，为什么呢？可笑，她竟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下。因为回忆？因为一个梦？因为那些玻璃碎片一样刺痛她的残破的画面？因为什么呢。哼，她忘记了，什么都忘记了，竟然无法回答这样的一个看似简单的问题？她坐在沙发上，眼神中流露着忧伤和自嘲。事实上，她并没有准备好，没有为自己找一个正当而有说服力的理由。没有，她找了好久，一无所获。
　　女儿苍白的表情深深地刺伤了他们，回到房间两个人一直沉默着。
　　“左政，我们做错了，是不是。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从前开朗活泼的小公主，再也回不来了吗？”
　　“为什么这种事会发生在我们身上……，而她为什么又一定要对那些事耿耿于怀呢？”
　　“不要再说了，总之，我们能做的就是好好护着她，我已经错了一次，绝不能错第二次。”
　　“可是，那件事情真的不怪你。这样紧紧的握着她，会让双方都很累吧！毕竟女儿已经长大了，有些事情，她会慢慢地想明白。我们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
　　“我们到底要怎么办，再这样下去，那孩子会出问题的。”
　　“别担心。”木左政轻扶着妻子的肩膀，“做木家的女儿，应该具备承受压力的能力。”
　　“现在，只是一个开始，未来的路还很长，我们无法扶她走一辈子，是不是？”
　　※※※※
　　“……是的，夫人。我已经听说了木小姐的事情。”
　　“摩尔，你是她的主治医生，对她的情况最了解。现在，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事实上，我并没有因为木小姐的这一举动而感到吃惊。我想小姐之所以会这样做一定是到了别无选择的境地。虽然，医学治疗可以治愈她身体上的创伤，但是被封存在心底的模糊混乱的回忆，也在随着身体的恢复而渐渐地活跃起来。失眠的频率明显地增加，而且已经开始出现厌食的倾向，心理辅导的效果也并不明显。”
　　“什么，为什么这些都没有告诉我？”
　　“是木小姐怕您担心拜托隐瞒的。”
　　“这孩子……到底，那到底该做些什么？”
　　“夫人，我十分体谅您和先生对小姐身体状况关切的心情，但我认为，既然一直以来采取的回避法在木小姐身上无法发挥作用，我们是不是应该尝试着转换一种新的方式。”
　　“你的意思是？”
　　“一直以来，木小姐在乎的是她失去的那部分记忆。我想，只有帮助她找回记忆，让它完整起来，也许直接的碰撞会产生我们意想不到的效果。”
　　“可是，那样没问题吗？她可能也会连同最可怕的回忆也重新想起来吧。”
　　“尽管如此，但，也许，一直以来，我们也在强迫她忘记那些最美好的回忆吧。毕竟，孩子的童年会有许多不能割舍的美好回忆，不是吗？作为一名医生，我为我的疏失感到抱歉。”
　　“我们已经隐瞒了这么多年了，现在将一切告诉她，会不会太过突然。”
　　“不，夫人。您误会了我的意思。那是属于孩子自己的东西，只有她自己才能将它重新找回来。如果借助于外界的力量，过于简单地得到想要的，对她们来说，并不是一件好的事情。”
　　“我明白了。”
　　“夫人，我想以西言小姐现在的能力，完全能够面对可能出现的种种考验。她应该学会自己保护自己，也应该学会重新审视自己，完善自己去适应突变的环境。”
　　“但愿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