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楼往事》楠封

156、第156章

　　锦帝大打亲情牌，他越这样，文珏越感不安。
　　“父皇宣我入京难道是想跟我叙旧？”
　　锦帝慈蔼的看着文珏，笑道：
　　“三郎为何总是疏离朕？莫非朕哪里做的不对，让三郎受了委屈？”
　　“父皇英明神武，乃万乘之君，岂会有不是之处。”
　　锦帝定定的看了文珏片刻，皱眉道：
　　“莫非三郎受了什么委屈？”
　　文珏不想再跟他东拉西扯，起身离座：
　　“父皇宣我进京难道就是想跟我废话的？”
　　锦帝诧异了起来，那神情分明在质问文珏，朕难道跟你废话了吗？
　　“不肯受封中山王，朕很失望。”
　　“为何失望？”
　　“朕看出了你的野心。”
　　“按大成国规制，兄终弟极，我是三子，太子薨逝之后，储君之位便有我继承，父皇为何一再犹豫，这是何故？”
　　“唉——”锦帝幽叹了起来，他拧着眉头，一脸愁苦。
　　“朕没有质问你，你到质问起朕来了，朕问你，陆星怎么回事？”
　　文珏露出疑惑的神情：
　　“父皇为何这么问？陆大哥不是已经发配去漠北了吗？”
　　锦帝冷笑了起来：
　　“你在朕面前也打谎，钱讷里说陆星在石王府，你星夜跑去看他，可有此事？”
　　文珏先是怔了怔，随即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委屈万分的说：
　　“儿臣从未去过石王府，也从未见过陆星，儿臣指天发誓，若敢欺瞒父皇，便遭天谴。”文珏竖起三根指头起誓。
　　这下轮到锦帝惊愕了，不过他惊愕的不是文珏搭救陆星，而是文珏的演技。他装演得实在太好，若不是钱讷里提供的情报万分可靠，连他也差点被骗。
　　文珏从前在锦帝心目中的样子是一位锋芒毕露的皇子，而今他学会装演，学会狡辩，这一变化，既刺激了锦帝，又提醒了锦帝，三郎不简单啊。
　　“你先起来。”锦帝亲自去扶文珏。
　　文珏拿衣袖擦了擦眼角的泪，站了起来。
　　“汉亭侯怎么没和你一起回来？”
　　“他得了风痹病，卧床不起。”
　　锦帝心里咯噔一下：
　　“从未听说汉亭侯有这个病。”
　　“请大夫瞧过了，说是急症。”
　　“你几时放汉亭侯回京？”
　　“等我出了京师，姑父自然就回京了。”
　　“三郎，你好大的胆。”锦帝目光犀利的看向文珏。
　　文珏一向都不惧怕锦帝，他神色自若的迎了上去。锦帝禁不住一个哆嗦，他有点被文珏阴冷的目光唬到。
　　几乎电光火石间原本阴沉着的文珏换了一副神情，他一脸错愕：
　　“父皇为何这么说？即使儿臣再大胆也不敢欺君，难不成父皇不相信儿臣，以为姑父没有病？儿臣真是要屈死了，姑父一到藩邸就病了，浑身骨头疼，请了良医医治方才好了点，但仍不能下地。”
　　文珏今天在锦帝面前的表现让这位老皇帝很失望，他没有一句话是真的。
　　“你为何软禁汉亭侯？为何要说谎骗朕从未见过陆星？你为何要这样戏弄朕？朕可是你的父皇啊。”锦帝沉痛万分。
　　看着头发斑白的父皇这般，文珏竟一点都不为所动。他还是装出一副受了委屈的样子。
　　他眼含热泪，恨不得掏出自己的心来给锦帝看。
　　“真没想到我们父子之间会有这么深的隔阂，到底是儿臣做的不够好，还是父皇对儿臣不再信任。”
　　锦帝苦涩的笑了起来：
　　“我若不再信任与你，早就褫夺你的兵权了。朕一天比一天衰老，需要一个相助之人，朕已让图里琛前往你的藩邸，你就在自个藩邸住下吧，黔地也就不要去了，朕会另派人驻守。”
　　“若儿臣不肯留呢？”
　　锦帝瞪视着文珏，声音不响，但却字字用力：
　　“不愿留也要留。”
　　文珏冷然一笑，学锦帝的样背着手，一副傲然不可一世的模样：
　　“我入京之前已派人封守要害，士兵着甲而眠，我明日就要回去，若回不去，黔地恐有哗变。”
　　锦帝瞪大眼睛惊愕的看着文珏，他的头皮一阵阵发麻：
　　“三郎，你这是何苦？”
　　文珏傲视着锦帝，冷道：
　　“父皇，休怪儿臣无理，是你逼我太急。”
　　“朕年老体衰，让你留在藩邸辅佐朕，怎么就逼你了？”锦帝咬了咬牙，恨不得把他这个儿子撕碎。
　　文珏闲适的在椅子上坐了下来，含笑看着被他气炸了肺的父皇，笃悠悠开口了：
　　“父皇想软禁我？”
　　锦帝气得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嗡声道：
　　“你太多心了。”
　　“多心的人好像是父皇。既然父皇自认年老，无力治理国家，何不早点把皇位让与我，我保证不会令父皇失望，江山只有在我手里方可永固。”
　　锦帝怒视着文珏，沉声道：
　　“朕还没有归天呢，你就想夺皇位！”
　　“皇位早晚一天是我的，父皇难道想违背祖宗留下来的规矩？”兄终弟极有大成国开国之君也就是锦帝的皇祖父定下，若锦帝逾矩，就是对祖先不敬。
　　锦帝深吸了一口气，他觉得心口憋闷，像是在心上压了一块大石头，沉的喘不过来。
　　他虚弱的靠坐在御榻上，做了一个让文珏走的手势，有气无力的说：
　　“你走吧，朕不留你，朕不敢留你啊。”万一黔地哗变，各地藩王便会借机作乱，此乃多事之秋，藩王一旦互相勾结，朝纲就要不稳。
　　身为一国之君，锦帝岂会冒这个险强行留下文珏。
　　“父皇，儿臣告退。若父皇哪一天忽然想见儿臣了，儿臣一定八百里加急入宫觐见父皇。”
　　文珏口蜜腹剑，锦帝何尝不知。他对这个儿子又恨又惧，从未爱过。
　　“朕无时无刻不想你，你为何不肯留在朕身边？三郎，朕可是你的父皇，虎毒不食子，你难道还担心父皇会要你性命？”
　　“父皇对儿臣宠爱有加，相信过一段时日父皇就会立儿臣为储，儿臣先回黔地，若父皇想立儿臣为储，儿臣再回京。”
　　“若朕不封你为储，你是否一辈子都不回京？”
　　“这到未必，毕竟这里是儿臣的家，儿臣想几时回来就几时回来。”
　　文珏野心已显，最后一层窗户纸就这样捅破了，锦帝心情沉郁，他加快了寻找太子遗腹子的下落，希望赶在文珏动手逼他退位以前找到那个孩子。
　　走出皇宫，文珏回头看着黛瓦红墙巍峨高耸的宫殿，这里是他的家，也是名利场，他要么选择逃离，要么争夺。人生在世谁不想有所作为，何况他战功卓著，名声在外，试问天下百姓谁不知道他大将军王的威名。
　　我为何要屈居人下。
　　我是父皇最不待见的儿子，为何不替自己争一口气。
　　大皇兄死了，太子也死了，父皇为何不肯立我为储。
　　那个孩子，他心里想着的只有那个孩子。
　　一旦那个孩子进了宫，哪还有我的立足之地。
　　文珏一路走一路想，竟浑身燥热，热血沸腾，手上的拳头不由自主的紧握了起来。

　　山里一座茅草屋炊烟袅袅。屋子建在林木深处，初来乍到的人根本不知道这里还有人住。
　　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草屋外面，火麒麟捋高衣袖，露出两节嫩藕似的臂膊，山上的泉水通过毛竹拼接的管道流下来，火麒麟接了一桶山泉拎到屋里。
　　她把水倒在门口一个大铁锅里，坐在矮凳上的言玉珠正在生火。
　　“清宁，你肚子尖，会生男孩。”
　　言玉珠身后的板床上躺着的不正是清宁吗。几天前上山打猎的火麒麟和黄大娘的儿子黄令展偶然间发现了这间茅草屋，没想到久寻不着的清宁就隐居在山上。
　　她即将临盆，今早开始便有阵痛，恐怕马上就要生产。大家不敢叫稳婆，生怕暴露了清宁的身份，就有言玉珠和火麒麟接生，黄令展在外面把风。
　　清宁忍着一次比一次厉害的阵痛，伸手摸了摸肚子，眼中尽是慈爱之色，她即将为人母，心情既激动又紧张。这个她拼劲全力保下的孩子已和她的生命融为一体。
　　“无论男孩还是女孩，我都一样疼爱。他（她）是我和太子的结晶，太子没能亲眼看着自己的孩子出生，只要孩子平安落地就是对太子最好的安慰。”
　　“你不恨太子？他派人火烧囝儿沟是想把你和孩子活活烧死。”火麒麟道。
　　清宁柔柔的笑了笑：
　　“他也许有自己的难处，我不怪他。”
　　“哼。”火麒麟不屑的冷哼了起来。
　　“从未见过像你这样的人，对一个要杀你和腹中孩儿的人这般痴情。”火麒麟拿着木桶到屋外又接了一桶水倒在大铁锅里。
　　“我前几日进宫见兰贵妃，兰贵妃说皇上正派人四处寻找你和孩子，待孩子平安生下之后，你是否愿意送孩子进宫？怎么说皇上是孩子的皇祖父。”言玉珠道。
　　清宁伸手轻抚着肚子，神情落寂：
　　“我只想跟孩子过清清静静的日子。”
　　“你不想入宫？”言玉珠问。
　　火麒麟道：
　　“清宁说的对，还是在外面好，自在，宫里规矩太多，哪里就过得舒坦了。”
　　清宁笑道：
　　“妹妹和我想到一块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