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楼往事》楠封

109、第109章

　　“西夏入侵，战事未净，若在这个时候举事，天下人会怎么看？父皇把兵权交给我，让我扫除入侵者，我又岂能辜负父皇。”
　　此时众将领方才知道三皇子的心意，他不能在这个时候举事，是因为西夏这个侵略者未除，若在这个时候举事的确会被人诟病。
　　然而战事却越来越危急，西夏的骑兵犹如洪水猛兽扑向大成国的军队，将士们死伤无数。尽管禁军也有骑兵，但因为人数只占西夏骑兵的三分之一，外加战马没有他们的优良，骑术也没有他们娴熟，终究败下阵来。先前打赢了他们的鹞链子涨上去的士气在一连输了几仗之后又落了下来，军中怨声载道，外加天冷，后方物资跟不上，将士们从每日三餐缩减至每日两餐，如此吃的还是夹杂了很多杂质的米饭。
　　这日晌午刚开饭，就有人被饭里的碎石子磕了牙，这人先前是鞠有全麾下的一名小卒，名叫周起。这周起长得像座大黑塔似的，年纪又轻，平时饭量就很足，何况现在还要打仗，每日只供二餐，早已怨声载道，今日又被饭里面的一粒石子磕掉了大半个牙，索性伙同几个同类闹了起来。他们跑到伙房营，揭开正在炉灶上烧的一口大铁锅的锅盖，见里面煮着夹杂着几片肉片和菜叶的米饭，顿时火了起来，朝他那几个同伙招呼了一声，道：
　　“兄弟们，这里有大肉饭吃，偏生不给咱们吃，留着孝敬谁呢？”
　　军中饮食粗糙，已经有好久都没吃肉了，听说有大肉饭吃，一传十，十传百，来了几十号人，大家挤在伙房营门口，都想抢进去分一杯羹。
　　原来锅里的饭是给上头的将校吃的，伙头见来了这么多抢饭的，急得脸都绿了：
　　“周爷，您别闹了，快带他们下去吧，这饭不是给你们吃的，是专为上头准备的。”
　　周起鼻子里哼了一句，大声道：
　　“上头有肉吃，咱们为何每日只吃淡饭，饶是这样，饭里还有石子，这是何道理？难道上头是人，咱们这些小卒就不是人了？冲在前面杀敌的人是我们，我们就吃不得肉了，你不让我们吃，我们偏生要吃。”
　　这周起虽说是一名小卒，但在兵士们之中却有一定的威信，他这么一嚷，底下的人蜂拥而上，争抢着要吃那锅大肉饭。这可急坏了伙头，为不让身后的人抢到，他用身体挡住锅子，急道：
　　“周爷快叫他们别抢了，这是给上头留着的，哪里是什么大肉饭，只有几片薄得像纸一样的肉片罢了。别说你们几个月没吃过肉，上头也有好些时没吃过肉了，锅里的这些肉还是从剩下的半条猪腿上剔下来的。”
　　伙头说的是实话，然而饿着肚子的士兵哪听得进这些，他们像一群饿虎似的扑向那口铁锅，才一眨眼功夫铁锅就见了底。
　　伙房营闹成这样，早有人跑去禀报。周起领头闹事，先被抓了来，一同被抓的还有几个同伙，一行十几个人被反剪了手跪在地下听凭发落。
　　萧鹤认得周起，指了指他，道：
　　“原来带头闹事的人是你，你平时杀敌最英勇，怎么就闹起来了，唉——”萧鹤无奈的直摇头。
　　周起见上头坐着一个人，此人一脸威严，端坐在那睁着两只炯炯有神的眼睛看着他。周起知道此人就是主帅了。
　　“你就是周起？”
　　见主帅问话，周起抬起头朗声道：
　　“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在下就是周起。”
　　见他一脸傲慢，隋瑭厉声断喝：
　　“大胆周起，见了主帅还不放老实！”
　　这周起本就是个倔脾气，即使被隋瑭大声呵斥也不放在心上，依旧一脸傲慢，挺了挺脖子，高声道：
　　“为何主帅有肉吃，我等只能吃石头饭，饶是这样还吃不饱，从原先的一日三餐变成现在的一日两餐，兄弟们饿着肚子还怎么打仗！”
　　颜十七指着周起没好气的说：
　　“军中只有你一个吃不饱饭吗？大家不都饿着肚子，连主帅也不例外。”
　　周起冷笑了笑，一脸不屑的道：
　　“主帅吃大肉饭，我们吃石子饭，这公平吗？”
　　萧鹤道：
　　“接连下了好几天雪，路都被积雪封死了，物资很难运过来，你们吃什么，上头也吃什么，你们一日二餐，上头也一日二餐，连大将军王也不例外，他那样身份的人都跟将士们同甘苦共患难。哪里是什么大肉饭，不过米饭里夹了几片肉片而已，你带头抢食不说，还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你触犯了军律，就要按军法处置，你可知道军法是什么吗？”
　　被萧鹤这么一说，有几个便转了过来，为了一碗饭被杀头真太不值了，于是求饶的求饶，认错的认错，全没了刚才抢饭时霸气十足的样子。
　　“求萧爷饶了我们吧，我们也是饿急了才去伙房营抢饭的，实在不知道那口大铁锅里的饭是军爷们的，若知道那锅里的饭是爷们的，小的就算饿死都不会吃。求萧爷饶命，求萧爷饶命——”这个名叫常宏的小卒一这么说，底下众人都附和了起来。
　　大家都来求萧鹤饶命，萧鹤冷冷的扫了他们一眼，慢条斯理的说：
　　“杀不杀你们，权不在我手里，这还得大将军王点头，他只要一声令下，你们就都要被砍头。这话可不是我乱说的，军法在前，凭你是谁都不能违逆。”
　　见萧鹤这么说，底下那些人更急了，一个个磕头如捣蒜，哀求之声不绝于耳。文珏朝那些人瞥了一眼，待他的视线落在周起脸上时，见他不但没像那些人一样求饶，仍是那副睥睨一切的样子，只见他冷冷的瞥了眼跪地求饶的士兵，不屑的嗤了嗤鼻，冲那些士兵大声道：
　　“没骨气的东西，这回知道跪地求饶了，刚才抢饭的时候怎么一个个都如狼似虎的，快给爷闭上你们的臭嘴，吃了就是吃了，有那骨气吃，难道就没那骨气承认。”
　　在周起的呵斥之下，那些哀求饶命的士兵真个乖乖收住了，那声呵斥真比军令都还要灵。
　　文珏见状心下已经有了主意，这个周起正可利用。
　　“周起。”
　　周起见坐在帅椅上久不开口的大将军王忽然叫他，到是有点吃惊，脸上掠过一丝诧异，拿错愕的眼神看着文珏，道：
　　“在下就是抢饭的周起。”
　　“哈哈，抢饭的周起，这名字起的好，还好不是要饭的周起，哈哈——”大家没想到主帅会拿周起开玩笑，全都有些惊愕。
　　那周起见主帅拿自己开涮，更为错愕起来。
　　文珏拿手指着他，一脸严肃的说：
　　“周起，你触犯军法，扰乱军心，该当何罪？”
　　这时那周起也冷静了下来，想了想，觉得为了一碗饭杀头实在太不值，这么一想，气焰就没刚才那么盛了，性子也沉了，说话声音也不再高八度，但脾气还是很硬，萧鹤形容的真是一点没错，此人就是死猪不怕开水烫。
　　“反正已经犯了军法，要杀要刮悉听尊便。”
　　文珏走到周起跟前，亲自替他松了绑。周起愣了愣，以为自己看错了，主帅居然亲自给他松绑。
　　文珏扶周起从地上站起来，语重心长的说：
　　“不是不想让你们吃饱饭，而是军粮实在供应不上，别说你们吃的是参杂了石子的糙米饭，我们这些主帅吃的也是同样的饭，你们饿肚子，我们也饿肚子。但现在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西夏越战越勇，我们一连输了好几仗，死伤了无数将士，跟那些死了的将士比起来，吃不饱饭什么，吃参杂了石子的糙米饭又算什么。”
　　文珏的话说得原先暴跳如雷的周起垂下了脑袋，这周起虽是粗人，但却极讲义气，特别是当文珏说到那些战死的将士时，他想起几个战死的平时跟自己极好的战友，他是一个甘愿为兄弟两肋插刀的人，见好兄弟战死沙场，心里怎么会没有触动。
　　“大将军王教训的是，比起那些死了的将士，吃不饱怎么了，饿肚子怎么了，至少还活在这个世上，而那些好兄弟却再也醒不过来了。”没想到这位铮铮硬汉也有柔情的一面，忆起死了的那几个兄弟竟眼泛泪光。
　　文珏伸手拍了拍他的肩，道：
　　“量你是个重情义的人，免你一死，不过你要戴罪立功。”
　　周起见大将军王不杀他，纳头便拜：
　　“谢大将军王不杀之恩。”
　　文珏指了指底下那些人，道：
　　“你带这些人组成一支敢死队，冲锋在前，只许胜不许败。若战败活着回来，再按军律处置。”
　　周起知道自己犯了军法，一定会被杀，也知道大将军王是一个一言九鼎的人，先前冒旭才就因为触犯了军律而被枭首示众，他如果不答应，会被杀头，如果答应只要奋勇杀敌就还有一线生的希望。周起对底下那些人高声道：
　　“兄弟们，这是大将军王给我们活下去的机会，我们一定不能辜负大将军王的厚德，有我领头，大家跟我一起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