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皋放鹤记》千风夜话

1、棺中人

　　梨花村，程家坟茔。
　　一阵急促的夜风袭来，枝头寒鸦惊飞一片。
　　两个彪形大汉在坟地中找了块空地，合力挖掘许久，终于挖好了一个六尺见方的深坑。
　　“来，老二，帮我把三妹的棺材抬进去。”大汉扔了手中的铁锹，咬一咬牙抬起棺木的一头，发狠的向着弟弟说道。脚下稀松的泥土给他这样用力地踩踏，更加绵软的深陷下去。
　　“使点力气啊，一，二，三...”
　　“大哥，我怎么觉得这棺材越来越重了...三妹生前身形不是挺瘦的么？”被唤做老二的汉子拧了把额上的汗，气喘吁吁的道。
　　程老大白他一眼，“老话说死人要涨三斤肉，啰嗦什么。你平日里吃着几个人的饭，今儿让你抬一个人就身娇肉贵上了？”
　　老二听了这话，便不再言语，与大哥齐心合力把棺木放进挖好的墓穴里去。
　　“唉，我苦命的小妹呀！哥哥们对不起你...”程老大跪在墓前，声若洪钟的开始了梨花村的传统习俗，‘孝子哭坟’。
　　古语有云，横死不过奈何桥，因此自古梨花村便生成了这样的习俗。本应请哭丧人来慰灵，奈何兄弟俩平日好吃懒做，手头拮据，买了棺椁和灵幡，险些连下葬的钱也要拿不出手，还是西街的霍仙姑请遍了街坊邻居筹措钱财，才解了兄弟俩的燃眉之急。
　　要说这程家小妹，死的果真蹊跷。三日前，她好端端的在家里做活，突然一阵急喘仆倒于地，口里还泛着白沫。兄弟俩连忙去请郎中，偏生只这一炷香的功夫，一缕芳魂便随风而逝了。
　　两个人哭了一回，扛起铁锹想把墓旁的泥土填上去。奈何墓穴挖的太深，眼看着已过去一个时辰，连棺盖也没有填上，把个兄弟俩累的浑身是汗。
　　此时的江南，正是梅雨缠绵的季节。程老大觉得肩头一寒，抬起头，是星星点点的雨水。
　　“不好。这棺材是木的，等着雨大起来，岂不是全都沤烂了？”
　　两个人急忙加快了速度，程老二懊丧的跺了跺脚，“这三妹红颜薄命倒也罢了，死的又不是好时候！”
　　这时雨逐渐大了。夏日的雨来的又急又多，不少水流打在棺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忽听一声闷雷当空劈下，漆黑的夜色瞬间如同白昼。而那雨打棺盖的声音，听来更是格外渗人，竟隐隐像是从棺椁中发出的敲击声一般。
　　兄弟俩疑虑顿生，壮着胆子靠近棺材，凝神细听。
　　只听得棺中隐隐传出一个羸弱的男声，“救...命...”
　　兄弟俩一向耳背眼花，这会倒是听清楚了，拼了命的往镇上跑，“快来人呐！诈尸了！”
　　夜雨风急，雷声大作。声声铮然，如同战场刀剑相抵，似是埋葬着的什么就要破土而出。
　　正所谓浮生若梦，半晌贪欢。此刻的霍小情正是身在黄粱梦中，不知人间春秋。她于梦里得见一位富家公子，貌如宋玉，举世无双，伸手向怀中一掏，便递出一块亮闪闪的金元宝。
　　霍小情看见金元宝，连眼睛也亮了，那公子又向她招了招手，“小情，过来。”
　　她连忙朝他奔过去，那公子柔情蜜意的俯身在她耳边，“小情，我...”
　　“霍大哥，霍大哥，睡了没！”
　　霍小情气的直翻白眼儿，心道这是哪来的短命鬼？专会扰人清梦！
　　兄弟俩险些要把霍家老旧的蓬门敲碎，霍老三不耐烦的连声应道，“睡了睡了！明日再来。”
　　“快开门吧霍大哥，闹了活尸了！”
　　霍老三随手抽出些棉花塞在耳中，睡眼惺忪的开了门。
　　“看在三姑娘的份上，今日不和你们计较。你二人向来耳聋眼花，少喝些酒，什么活尸都没有了。”
　　“可不是这样，霍大哥！”
　　两人便将墓地发生的事情有样学样述了一遍。霍老三的神情逐渐变了。
　　“霍大哥，小妹死的实在蹊跷。我从前听人说鬼上身...”
　　霍老三大声喝叱道，“这也是胡乱说得的！你家小妹向来温淑乖顺，人家鬼放着你们不害倒要去害她？”
　　程老大闻得此言，更是悲从中来，放开了嗓子嚎道，“嗳唷我的小妹呀！就此枉死故里了！”
　　“好了。这种事情总需节哀。”霍小情从房门中快步走出，随意将黑发在脑后一拢，出言劝道。
　　程大两腿一软，扑通跪下了，“ 霍姑娘，霍小仙姑！我们哥俩知道，您一家都是不世出的伏鬼高人，今日您若能帮我们一回，在坟边镇一夜灵，以后我们哥俩给您当牛做马...”
　　一听见好处这几个字，霍老三双眼放光，赶忙把人扶起来，“那，三斤梨花雪，就这么定了！”
　　霍小情白了他一眼，又转向程家兄弟道，“并非我不愿意帮忙，只是阴阳鬼事，俱是天机，轻易泄露的话，恐会损失寿元...”
　　“一钱银子如何？”
　　她随手从茅屋壁上摘下一顶范阳笠戴好，垂下遮面黑纱。
　　“那就劳驾二位指路了。”
　　兄弟俩睁圆了眼睛，一脸讳莫如深的问道，“仙姑戴面纱可是有什么用处么？”
　　霍小情幽幽道，“防蚊。”
　　三人行在阴风阵阵的山谷里，兄弟俩想到方才见闻，已是心惊胆战，两条腿不住的哆嗦起来。
　　相较二人，霍小情倒并不觉得十分恐怖。她听霍老三的说法，那三姑娘是由于羊癫疯死的，并不是什么邪祟作乱。
　　她幼时曾住在鹤归山。那时村东头有位无业游民王秀才，据说年轻时候做过教书先生呢。可惜年纪轻轻想不开，非要跑去学人家看风水，岁数大了反倒一事无成。王秀才教过她一些唬人玩的把戏，说是镇鬼驱邪，但霍小情长了十六岁，连半个鬼影儿也没见过。奇闻异事倒是听了不少，然而都被霍老三一一解释清楚，也就毫无神秘感了。
　　　 霍小情十六岁那年，王秀才留了一张字条说要云游四海，霍小情就此被迫出了师。误打误撞的平了几桩“鬼事”，竟然骗来一个小仙姑的名号，世人对神鬼的迷信程度可见一斑。
　　到了坟场，风雨早已停驻。此时天色晴明，皓月当空，正是极好的夜景。
　　霍小情在这爽利的秋风中，陡然生出些困顿的情绪。
　　那兄弟俩胆子小，随意找了个借口溜回家了。霍小情乐得由着他们，靠着仰卧的石碑沉沉入梦。
　　梦中的公子似是又换了副模样。瘦削白净，弱不禁风，看得霍小情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正在意识朦胧间，她忽然听见一阵极轻的声音。
　　“有人么...救救我...”
　　她瞬间清醒过来，细细听了一回，发现声音竟出自棺中。
　　“啊啊啊啊啊！”
　　她大惊失色，拔出腰间的佩剑向棺盖胡乱斫去。这一番猛烈砍斫，本就不算结实的木棺竟从中四分五裂！
　　霍小情吓得魂飞魄散，两只手牢牢的抱住头颅俯身于地，口中喃喃念道，“程姑娘我与你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你千万不要伤害我啊千万不要害我...”　　 借着余光，她看见一个白色的身影由棺中缓缓而起。
　　　“你是谁...我娘呢？”一阵疑惑又有些稚气的声音传入她的耳朵。
　　她缓缓将遮面的手指移开，眼前是一个身着月白衣袍的男子。
　　星月的清辉此时在这苍山聚齐了。霍小情一时木然的望着他，想的却是《洛神赋》里那句形容女子的话。
　　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