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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玉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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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记得老狐狸曾说过,神仙的最高境界是慈悲为怀,救世济人。他俨然是在夸自个境界高了。
这么多年来,老狐狸难得慈悲一次,便是在万把年前,亲手将螭吻重新封印在伏龙山下。
这一次,他来的很是及时。
苍梧的手指离眼珠仅剩不到薄纸的距离。
教老狐狸给止住了。
老狐狸意味深长的道了一句,“夜君殿下,大局为重。”
然后眯着眼,看了看我。
我们三个立在风口里,很有些尴尬。大宝这厮脚底抹油,溜得远远的。很是不厚道。
那厢,苍梧僵持不下。
老狐狸笑了笑,“倒是个执着的。”
转而看了看我,“丫头,苏白的事你就别操心了,将你师父寻回来才是要紧,苏白的眼睛,还有我呢,大不了将那投毒的贼人抓了,把眼抠了抵给苏白。”
老狐狸的话,我并没有好受多少。
他将我与苍梧隔开,一左一右的安置,倒了杯茶慢悠悠的喝着。
“这琼枝茶很是不错,老五给的?他一共送了两罐,梨花茶是给你的,琼枝茶才是给苏白的,苏白惦记着你怕冷,便将这暖身子的琼枝给了你,自己喝了那有毒的梨花茶。”
我恍然间有了些眉目。
五师兄不会做那等事。老狐狸的意思,下毒的人是想害我,可是却阴差阳错的害了苏白。
老狐狸悠悠的叹了句,“丫头,你的仇家还真多。我匆匆忙忙的赶来,劝了一场架,你们两个若是再别扭,传出去我这老脸往哪搁。”
瞟了瞟长舌妇大宝的方向。大宝顶着片叶子,假装看别处。
苍梧默了默。
老狐狸临走前交代我,天族的日子已经定下来了,下月初九是个良辰吉日,我安分的呆在巫咸山,等着出嫁便是。
初九宜嫁娶。
不过四五天。
我记得那一年,青鸾绕碧树,黄鹤呖云端,梨花树下白,琼林卧秋凉。
蓬莱岛君的小儿子成亲,长容领着老六和芋头,带着贺礼前去赴宴。
我偷偷的挖了六师兄埋在树根下的琼枝酒,躲在梨花树上尽情的独饮。
吃独食总归是不好的。
我教苏白逮了个正着,不得已将酒分了他一半。
于是乎,我与他借着那遮掩的梨花,你一杯我一杯,饮的欢畅。
半醉半醒间,我躺在苏白腿上,叨咕了一句,“大师兄,成亲好玩么,为什么大姑娘小伙子都要成亲。”
苏白揉了揉我的发丝,“浼浼,你可是想嫁人了?”
我嗯了一声,伸手挡了挡,从那缝隙里洒进来的余晖,冲着苏白傻乎乎的笑。
“我从来都没有成过亲,我想知道是个什么滋味。”
苏白信手拈来一朵梨花,别在我发上。
“我一定帮你寻个可靠的人,亲眼看你出嫁,我也很想知道,你穿嫁衣是什么模样。”
我道:“到时候你一定要来吃酒,大师兄对我最好,贺礼就不收你的了,别告诉六师兄,他小气,肯定要借题发挥。”
过去,我们回不去。
我永远记得,西昆仑那株明盛的梨花树,还有比花更明盛的,苏白的眼睛。
初九,将至未至。
等到大宝一趟趟的往九霄天跑,终于探得消息,苏白体内的余毒,已经清了。
天帝大君派人彻查了此事,命人将昭兰公主绑了。
灵霄宝殿上,獒族夜君苍梧,与灵宝天尊亲临,就此前紫薇火种失窃一事,揭发昭兰公主。
数罪齐发,按天族规矩,当处以极刑。
帝后念在她侍奉多年,开口讨了份情面,废了封号,并未夺走赐名,将她贬去了西荒伏龙山,照看封印。
如今螭吻动荡,帝后大概是想着,若以后女萝能立功,还能将她召回来。
帝后膝下无女,定是很喜欢这个干女儿了。
初九。
已至。
我换上了嫁衣,梳好了妆,戴上了苏白送我的梨花簪,大宝替我披上了遮面的红纱。
等着那獒荒大泽,八匹麒麟神兽,踏云逐雾,夜鸾恩车。
大宝见我皱着眉头,道:“好不容易嫁出去了,别哭丧着脸,不吉利,来,笑一个。”
我笑不出来。
我的婚事,不是我自己做主的婚事。是关乎天獒两族和谐大计,在大局面前,风月情长已显得不那么重要。
老狐狸说过,人活着,总要做出一点事来,证明自己没有白活一场。
我喜欢苍梧,大概很久以前就喜欢上了。可我不想,与他的婚事,到头来是一场各取所需。这大概便是我想开心却又开心不起来的原因。
大宝用胳膊肘撞了撞我。
“西浼,苏白殿下来了。”
西风拂过梨花树,浅浅花色旁立着一个,手拿墨绫伞的皓衣仙君,神清骨秀,元是重华谪仙流。
那无边天际泼红般的万丈流霞,绚丽的有些刺眼。恍若我着的这一袭漓火般的嫁衣。
苏白将我望着,笑得很是释然。
如两百年前,我在重华宫不见天日的沉重里簌簌的落泪。
那时他说,“浼浼,怎的哭了,我的眼睛一定会好起来的,我还要看着你寻个如意郎君,看着你穿着嫁衣嫁给他。”
苏白一步步,缓缓朝我走来。我死死的攥住衣角,强忍着不去扶他。
眼见,他很是准确的停在我面前,细细的端详一番。
道,“浼浼,很好看。”
可我知道,他的眼睛已经看不见了。
他掩饰的多好。
我忍了很久才让自己保持平静,拿起他的手,抚过我的额,我的眉,我的鼻尖,我的唇……最后放在我的左脸上。
西风拂过,梨叶蓁蓁,梨花浅浅,簌簌洒落。
他突然皱了皱眉,温暖的手掌拭过,“浼浼,你怎么了,怎的又哭了,新娘子要开开心心的。”
我这才发现,一滴水珠落在他的手背。可那并不是我的泪,是从那梨枝上落下来的朝露。
我笑了笑,假装拭泪,“我就是太开心了……”
心底如针扎般难受。
我摊开手,一朵沾着露水的梨花落在掌心,“苏白你看,梨树落花了。”
他顺着我的话,摸索着目光去瞧。
我拿着他的手,将花放在手心。忍了忍将要夺眶而出的伤楚。
“好看么?”
他还是那般温润如沐的笑着,用尽全力作出的明澈的双眸,缓缓的覆上一层闪烁的涣散,薄暮照在他的身侧,晃得我有些刺眼。
“好看。”
我想,我欠苏白的大概很难还清了。
他道:“浼浼,在我心里从来没有谁比得过你,这样也好,等我哪一天心死了,你就回来看看我,好让我活过来,再将你放回去。”
我细细的揣摩着他的话,好似有些懂,却又不大懂。
大宝冒了出来,将我俩隔开,嘟囔着什么吉时快到了。
他话音刚落,闻得天边锣鼓喧闹,夜鸾双鸣,八匹麒麟神兽吞云吐珠,踏焰破雾,百余獒将护送驾车,声势浩大。
我无爹无娘,苍梧亦如是,这迎亲与送亲便落在了老狐狸肩上。
我道:“苏白师兄,我走了。”
他点了点头。
相顾无言,无言,无言,此去经年。
老狐狸将我送上较辇,叹了叹,“送你出嫁又不是出家,把眼泪擦了,新娘子是不能哭的。”
可我明明是在笑……我很早以前答应了苏白,不会哭的。
麒麟神兽驾云而去,我四平八稳的坐在车上,不敢去看巫咸山的那株梨花树。树下有一位皓衣仙君。
恍恍惚惚间,离巫咸山越来越远。
我想起那日,苍梧说过的要我嫁给他的话。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獒族夜君求婚的方式还真的与众不同。像极了戏文里的逼婚,可我又是心甘情愿的被逼。
此番若能寻得师父踪迹,也算没有白白牺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