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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过往篇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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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灵宝天尊的宝物在,捉妖一行很是顺畅。
苏白与我做了别,拎着一网的小喽啰及那灵圣王,先行一步往九霄天他老爹面前复命去了。
我将将要打道回师门。然后,瞧见少虞攥着灰溜溜的包袱,立在那将息的火堆旁,可怜巴巴的将我望着。
我合计合计,有了定论。洞庭湖怕是不能住了,她如今算是无家可归。很是可怜。
我恍然想起,那时,老狐狸将我丢在西昆仑,只身去西荒伏龙山封印螭吻,他说三天后来接我,却是一去不回。
无家可归,便是这个滋味。
可我到底比少虞要幸运。
她本就生的柔弱,这般委屈巴巴,憋着一腔苦楚却不言,只泪眼汪汪的将我瞅着。我是最受不得这番求人的,一时心软,将她带回了西昆仑。
最欢喜的莫过于六师兄。将我晾在一边,也不管我是否一路辛苦,欢快的拉着少虞安排了一间清雅的住处,很是妥帖。
听七师兄说,宋止已回了涂山,临走前嚷嚷着要做一件要紧的事。七师兄追问,他便说要去忘忧峰退婚,好光明正大的娶我进门。
绕来绕去退的婚是我,娶的还是我。七师兄拦不住,便随他去了。
然则,我这一趟感悟良多。想通了婚约一事,既然甩不掉,不如坦然接受,嫁给一只傻狐狸,也不是什么坏事。说不定假以时日,倒真的能生出感情来。
如此这般,我轻松了很多。
隔日正阳三刻,九霄天来了位半大不小的上仙,一道玄铁链锁着那落败的灵圣王,要面见长容。
那上仙是来宣天帝大君的懿旨,这水妖罪行罄竹难书,然天帝大君秉承天家仁道,并未要了它的性命,而是要将它关在西昆仑的炼妖阵,每日受十八道无妄荒火,二十九道万钧天雷,为所犯罪孽赎罪。
这灵圣王来之前就挨了三道雷闪狠劈,所以瞧着很是灰头土脸。
天帝大君的意思,假以时日若能将此妖感化,也是功德无量。
六师兄问及大师兄的踪影。总算他有点良心。
那上仙说,苏白殿下还有些事要处理,且帝后许久不见帝子甚为想念。这一顿得耽搁好几天才能回来。
长容一道镇妖符,将水妖困入了炼妖阵。
我有些不一样的心思。我很是不懂,这天家仁道究竟是个什么理念,何故对洞庭湖那些枉死的生灵不公平,而对一个刽子手如此仁厚。
九霄天大概太过祥和,是而渐渐的都没了血性。
长容趁热打铁,传授了一番镇妖的符咒课业,因着对象是妖物,要降服很容易,故蜻蜓点水,略略提了一下。
众师兄听得认真。我立在最后面,默不作声。
长容授完课,交代了几位师兄看管此处,便无事相安。
与我擦身而过时,他突然顿住了步子,伸手敲了敲我的脑袋,“十九,天帝大君的旨意,八荒九霄无人能违抗,西昆仑的人也是天族人。”
我望着他那看透一切,所以置身事外的底蕴,淡泊世事的风华,有些懂却又不想懂,我只是替少虞不值。
一切安置妥帖,长容便随那位上仙去九霄天面见天帝大君复命,因着苏白不在,临走时他将师门一切事物交给了二师兄。
二师兄年纪轻轻,却是个谨慎老成的性子。
我这一趟奔波,甚是乏累,怎么说也要休息个三五天。然却,接下来的日子,每每金鸡跳上房檐,二师兄亲自将我拎到前庭,连着半个月,早课一节不落。
大概,他早就有此想法。
天帝大君的旨意,六师兄一直将少虞瞒着。只可惜,纸里包不住火。
少虞到底还是知道了这个结果。她将自己关在房里,不吃不喝。六师兄每顿送去的膳食,皆搁在了门外,凉风乍起,三两片枯叶零落。
那只水妖害死了少虞的爹,差点霸占了她的身子,还毁了洞庭湖,害得她无家可归。少虞对它的恨,我很清楚。少虞的不甘,我更清楚。
只是我没想到,少虞为了报仇竟盗走了长容的法器乾坤杵。她想亲手杀了水妖,为她的爹,为洞庭湖那些枉死的生灵报仇。
然却,少虞低估了那只水妖,反让它借助乾坤杵的神力挣脱了八道锁妖链,将她生擒了去。
我与几位师兄闻讯赶到时,乾坤杵已落入水妖手中,它以少虞相要挟,很是张狂的让我们揭了镇妖符,放它出炼妖阵。
七师兄近来在学一个新的成语,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乾坤杵在西昆仑享万万万年浩然正气,岂是一个小小水妖能掌控的。神器受妖力相冲,迸发出一股巨大的力量,从水妖手里挣脱,反噬之焰生生灼去了它的半只胳膊。
那水妖眼看情势有变,拼着鱼死网破,欲驾驭乾坤杵。
这真的很可笑。万万年来,能降服乾坤杵的,八荒九霄唯有一人,长容是也。
水妖较之,云与泥之别,连长容鞋子底沾上的灰也及不上。当真是不自量力,只在顷刻间,教上古神兵化为灰烬。也算是杀人偿命,了却了少虞的心结。
然则,乾坤杵乃长容的法器,这八荒九霄唯有他能驾驭。如今神器失控又见了血腥,便如那星火燎原之势,一发不可收拾,弥天腾空般熊熊而来。整个西昆仑受铺天盖地的神力冲击,摇摇欲坠。若不能及时将它归位,后果不堪设想。
眼见乾坤杵爆发着无边神力,冲着少虞而去。六师兄惊慌失措间,一个不慎将我撞了出去。
这一撞可谓是一言难尽。
我差点丢了小命。
然则,大悲之余,白白让我捡了一个大便宜。
可是,这便宜越大越是不好捡。
故而,我一脚踏入炼妖阵的一刹那,抬眼瞧了瞧悬在正上方五丈高不受控制的乾坤杵,灵光一闪间,本仙君不能教六师兄这个瓜皮白撞了这一回。捻了个诀将少虞推出了炼妖阵。
乾坤杵的神力无边无际的砸下来,砸得我全身剧痛,说不出哪里痛,可就是哪里都很痛,亿亿的痛,我哇的吐出一滩血,两眼一黑,便不省人事。
我似乎做了一个很是缥缈的梦,梦中有一片明盛皎皎的十九里梨花林,花下立着一个青牙色衣袍的少年郎。我与他之间却隔着一层云雾缭绕,始终挥散不去。我无论如何也看不清他的脸。
难道活了一大把年纪,空虚寂寞冷,聊发春梦?想男人了?
不知过了多久,我渐渐醒转。
醒来时,玄空洛玉笛静静的躺在枕边。
只见长容那张雍华的脸,略略显着疲惫,立在那紫砂炉侧配着丹药。我全身动弹不得,动辄剧痛无比,便只好如个木桩似的躺着,长容拈来什么丹药,我只管张嘴咽下便是。
许是我难得一见如此的听话乖巧,长容竟露出一丝老父般欣慰的笑来。
“十九,你今日捡回一条命来,全仗玄空洛玉笛护着,乾坤杵乃我西昆仑法器,你修的是纯正的西昆仑术法,那日的局面,你若修炼醇厚,不至于如此严重,到底怪为师,平日里从未在课业上对你严厉苛责过,才酿成今日光景,十九,往后你可要用功了,运气不是时时都能有的。”
我似懂非懂的将他望着。
此后便有足足九个月未见到长容。
西昆仑一切归于平静,我听说少虞自愿在子虚殿外罚跪。算算日子,跪了已有五日之久。
苏白不知如何得了信,风尘仆仆的赶回来。
他立在床边,见我裹得如白粽子一般,只露出两只眼睛和嘴,一瞬间红了眼眶。
我却有一事相求,吃力的抓住了他的手。
水妖的死,西昆仑的动荡势必要回明天帝大君。盗取上古神兵乃大罪,若九霄天那边追根究底,严惩下来,少虞难逃一死。
那水妖生性狡猾,很难感化,再则,它有今日下场乃自作自受。它的死不能让少虞担着。我求苏白在天帝大君御前替少虞辩一辩,不要让她受罚。少虞她,已经很可怜了。
苏白从来不会拒绝我,大抵也因着,这是我头一回求他。故,他将将回来,便又要动身。他这一趟,又耽搁了许久,也不见回来。
三天后,他大概怕我忧心,派了一个小仙侍特来告知,天帝大君免了少虞的责罚。我问那仙侍,苏白君何时返师门,那仙侍红着脸道了句,帝后将在为储君殿下择妃,一时半会儿怕是回不来。
原来苏白也到了要纳妃的年纪。
六师兄愧对于我,托七师兄带了好些吃食送来。
七师兄长长一叹,“小十九,你这一番,教乾坤杵活活震碎了两块仙骨,可谓是阎罗大君面前游荡了一遭。你若是平日里用功些,根基牢靠些,乾坤杵一击是断断不会如此伤重,如今白粽子似的躺在这儿,师父他老人家觉得是他没有管教好你,有负为师之道,将过错全揽在自己身上,生生剔了两块仙骨给你补上了,如今师父已闭关半月,小十九,你以后可当真要用功了。”
我探了探包得严严实实的左肩,有些明白了长容那天说的话,眼睛涩涩的发酸,剔仙骨大损修为且折寿,他还一下子剔了两块。因着我这个门门课业垫底的小徒弟,他不知要少活多少万年。
我抽抽搭搭的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
我是教一阵哭哭啼啼的声音给吵醒的,以为七师兄在为我哭泣。模模糊糊的睁开眼,七师兄早已不见了踪影。
便见着了少虞那张芙蓉带雨的脸,淌着泪很是心伤楚楚。
见我醒了,她便来将我的手一握。
我倒抽一口凉气,欲将手抽回,又恐牵扯更疼的伤口,便由着她了。好在她手劲轻柔,我是受得住的。
闻少虞,朱唇微启无限的柔情,“仙君,你可是醒了……你若是再不醒,少虞……少虞便随你一同去了,到了来世也好报答仙君的救命之恩。”
救命之恩?我有些发懵,大概是还未完全清醒。
我的不言不语,倒教她愈发的胆大起来,一把将我搂住,倚在我怀里,小声的啜泣。
倒抽几口凉气。本仙君的身子骨好似要散了架。
一下接一下的疼痛,让我略略的有些醍醐灌顶。漫漫长夜睡不着时偷摸着看的那些戏本子,有那么一二段倒是很符合眼下的光景。
说的是英雄少年郎,路见不平一声吼,仗义拔刀救美人。美人无以为报,唯有……唯有以身相许……
“……”
天雷滚滚乍响。
长容往来开授推演卜卦一课,我甚觉晦涩难懂,很是无聊,众师兄受教认真,我在底下瞌睡打得酣畅。我门门课业垫底,推演一课便是垫底中的垫底。故而,我的推演之术从未灵光过。
然则过了今刻,杠头开花,进步神速。总算灵光了一回。我却高兴不起来。
少虞她如假包换,是抱着以身相许的心来的。
偶尔灵光,好的不灵坏的灵。本仙君很是心焦。
余光瞧见,门外端着补汤药羹的六师兄,不知何时来的,那光景已然将门内的所有瞧了个真切,听了个真切,如那石化般的立在风口,一派心碎成渣的模样。我很是愧疚。
戏文里的段子总会以圆满的结尾收官。
可戏文终归是戏文,我到底不是少虞的英雄少年郎。
是故,伤好以后便拉着她要说清楚。
事前,我将阴阳颠倒咒温习了一遍。很是有把握。
我在她面前敞开了衣襟,将她的手放在右肩下,又放在左肩下,道:“少虞,你明白了么?”
长容说过,我的真身事关西昆仑清誉,不能轻易的说与别人知道。如今,我也只有用此含蓄的方法,希望少虞能领悟。
她倒是领悟了。
涨红了一张羞答答的脸,声细如蚊:“仙君……你,你这是做什么,我,我还没有准备好……不过,少虞迟早是你的人,既然仙君你先放下了矜持,那……那少虞便由你安排。”
言罢,便认命的闭了眼,一派等我临幸的光景。
我倒抽几口凉气,旋风似的出了房门,半路折返回来,“砰”的一声将门关的严实。
上空无限晴好,本仙君瞅了瞅坦荡荡的胸襟,很是心焦。
大概,这也是为何,八荒九霄的仙家从未怀疑过我是女儿身。
哎……胸不平何以平天下。这也是一种与生俱来的信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