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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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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妖,虽只有八百年的道行,却已拥有了一些特殊的能力,例如能在水面和空中飞翔,能点石成金,能撒豆成兵……
其他的妖怪纷纷羡慕我的早慧,因为,并不是所有的妖修炼了八百年都能到达我的程度。
我的幸运,来源于佛祖的偶然一次小小疏忽。
八百年前的我是一只什么都不懂的山野小狐,茹毛饮血,过着兽的平凡生活。
一日菩提老祖来此山讲经,感化全山的妖孽精怪,我也悄悄的躲在林中偷听。不知何故,突然天地发生异变,刺啦啦的闪电横过天空,接着惊雷响彻天庭,整个大地都在声响中晃动不已。我惊讶的张大了嘴巴,忽的有一物飞入了嘴里,我顺势衔住,那玩意竟携着一股凉意直入咽喉,下到腹中。顿时,浑身冷冽如冰,仿佛连全身的血液也将冻去。
我痛苦的在地上翻滚,冷汗涔涔而下,禁不住呻吟起来,抬首只见一双芒鞋。
佛祖不动声色,手里捻着的佛珠却少了一颗,他摇头叹息,似乎对自己种下的因后悔不已。
我这才明白,吞下的,是佛祖吸尽西天圣气,浸润天地灵霖的禅珠。只一个,就抵得我们妖几千年的静心修炼。而我,有幸却又不幸的得到了。
只是那圣物的灵氲,却是我掌握不了的,我痛的死去活来。佛祖看着我,眼里有着慈悲:善哉,今日汝既得此物,也是有缘,日后当潜心修炼,方能成就正果,一旦动情,则至寒之气反噬汝心,切记切记。说罢,径自去了。
我咬牙苦撑了一会,才感觉肚中冷峭缓缓化去,浑身上下,充斥着说不出的轻盈和融融暖意,方知那檀珠已散入五脏六腑,成为精气的一部分。
此后便独自一人在这山麓中修行,时间一晃而过,转眼已是数百年。
偶然的一天,一个少年发现了我的憩息地。
那个阳光明媚的清晨,雀子在枝头唧唧咋咋,我倚着树干,看着阳光从零星树影中散落,跳跃到他俊秀的脸上,明净的笑从清朗的五官迸发,粹然夺目,瞬间吸引了我的视线。
他看到我时,有些许诧异,随即释怀,清脆柔和的嗓音静静盘旋:抱歉,打扰了仙人清修,在下罪过。当时的我,一袭白衣如烟,渺若浮云,表情清冷如冰,淡似新茶,散落的长发以细带缚住,随意洒脱,无怪乎他会将我当成仙人。
我心中茫然若失,修炼百年,我连妖的本形都失了么。心中一动,嘴上却道:无妨,你既遇我,也合该有缘,何罪之有?
他盯着我的容颜半晌才回过神来,想说些什么,面皮却涨的紫红,呐呐不已。
此后,他便常常的来,有时陪我看天边的夕照静水;有时带来玉箫,为我吹奏古乐;有时送来精致糕点,让我品尝。
时间一天天的过去,那张幼稚的脸逐渐发生了变化,由一开始的圆胖可爱到棱角分明,再到最后的枯缟容颜。人世短短五十载,对我而言,仿佛一声叹息,对他却是穷尽一生的岁月。
他最后的一次来访,是在冰冻的冬日,漫天飞雪,纷纷扬扬,无休无止,他披着貂裘,可依旧冻得咳嗽。我生起火,木屋顿时增添了些许暖意,幽幽火光印在他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
接过我泡的西湖龙井,他长叹了一口气,轻轻道:我时日无多了。
我转头:怎会?你刚过花甲之年,身子尚好。我们相约看春日桃花,你忘了吗?
我没忘,只是……咳……他着急的想辩解,可一阵急促的咳喘让他无法继续。
他抬起头,曾经明亮有神的眼眸中透出一丝凄凉,只是我大限已到,我……不能履约了。
我心微微一凌,炉子里的柴依旧噼里啪啦的响着,静影长长的拉在粗糙的墙壁上,动也不动。室内的气息似乎都凝滞了,胶质般死死粘住两人。
我盯着木桌的纹路,心湖慢慢还原为平澜无波,冷然开口:已经没法子了么?
他苦笑,生死有命……忽地又轻轻问道:翡雨,我与你相识已久,为何从未在你脸上看过笑容?你心中,有什么痛楚么?
痛楚?我能有什么痛楚,我不笑,只是世间再无任何一物一事一人让我发笑。
我的心,早就沦陷在修行中,超脱在五行之外,不受俗物干扰,已经是死水一潭。
翡雨是我的名,他取的。
说来可笑,我做妖做了百年,却没想过为自己取个文雅的名字。
那天他是这样解释的:翡,翠者依之,雨,甘露化之,清丽之气,积霖散发,配你是再好不过。
我当时只淡淡的应了声:好,就随你意吧。之后便不挂在心上,对我而言,有无名字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能否清心寡欲,佛祖说过,万万不可动情,一旦动了,我将万劫不复。
他眼中的热情,缓缓的褪去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紧紧的闭上,一如初见我的时刻。
又寒暄了几句,他匆匆的离去了,外面依然白羽翻飞,玉琢般的大地无际无边。
看着那个修长的身影蹒跚消失在天地的尽头,我愣愣的依着门框,竟忘了跟他作最后的告别。
是的,他的生徒已然到了尽头,他将堕入轮回,继续他的苦旅。
不是没想过去寻找他的转世,但,干扰轮回是重罪,寻觅,更是遥遥无期的等待。
我不愿,也不想把时间花费在这无用的事情上。
于是,我选择了放弃,带着他取的名,继续在山水中静修。
又是一年的春,繁花似锦,落英缤纷,我站在冰凌初化的碧潭边,清澄的水映出一个人的照影。鬓发如云,粉面如玉,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黛,如此娇颜,他却再也看不到了。
是的,再也看不到了……我悠悠的叹,忽然感觉有些寂寞。
回到住地,一切如常,可屋子突然变得空旷起来,冷清的让人无法扫视。
我是怎么了?以往几百年的岁月不都是如此度过,怎么……我不得要领。
平静的湖面掠过一只翠鸟,如镜的水面瞬间出现了一圈圈涟漪,久久不散。
也罢,离世已久,也该去瞧瞧了,想着手一挥,门户皆闭,纵身一跃,已在蓝空中。
晴空中的气息已然久违,我贪婪的呼吸着干燥带点阳光的氤氲,顺手扯过一片淡云坐下,随云漂移,透过层层迷雾的罅隙看着脚下熙熙攘攘的人群。
春日的清晨,贩夫走卒,叫卖声,招呼声,混在一起,伴与点心出锅的袅袅轻烟,缓缓散发着俗世的独特味道。禁不住这种诱惑,我不由得身形一晃,转眼踏上尘土。
手指虚点,身上已换上一袭弱青色长袖掐腰上装,一条靛蓝长裙,发以一金簪挽起,斜斜的,却把细致的脸展露无遗。伸出宽大袖子里的手,向小贩开口:给我两个圆饼。
嘴里咬着饼堪堪回头,却不经意的望进一双灵犀的眸子,清丽面容,带笑的嘴角,俏皮可人,眉心隐隐闪现的菱形标记,昭示着贬黜仙人的封印。
即使我俩相隔甚远,那一瞬,在我眼中,只见着一个她,周围的景物已然模糊不堪。
殊不知,这一刻,命运的转轮已经启动,无法窥见的未来已经悄悄来临,躲闪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