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能爱》冰尘凝笙

1、人生若只如初见

　　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
　　在天愿做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天长地久应有时，此恨绵绵无绝期。
　　第一次看到这几句诗，是在南宫老师的笔记本上。隽永深刻的黑色笔墨字，却显得无尽苍白虚浮。
　　我是个名副其实的坏孩子，在那些寒窗学子挑灯夜读的日子里，每天惯例般地抽出一个下午的时间，奢侈地用来发呆，就在学校那个快荒芜的小公园里。
　　阳光懒懒地躺在我的身边，我静静地坐在椅子上，眼睛不由自主地飘向远处。

　　“你老是逃课，真不是个好孩子！”我听到阳光在跟我说话。

　　“我本来就不是！”我双手托着下巴，狠狠地说。

　　“可是啊，凌晨他喜欢的是好孩子，好姑娘。”

　　“谁稀罕他喜欢。”我言不由衷地为自己找台阶下。

　　就这样，我坐在黄昏的长椅上，跟阳光对话。
　　“同学，”耳边突然出现一个很不和谐的声音，我惊慌地站起身，却无意中撞落了那人手中的书。一切来的那么突然，宁静的午后被一场不美好的邂逅所打破。
　　我忙蹲下身，手触到书的时候，也触到了几千年前那段凄美的爱情。缠绵中的凄凉，婉约中的遗爱远比悲惨来的更刻骨铭心，寥寥几句占满了整整一张纸，也占满了我的心。刹那间，空前的感伤铺天盖地地朝我袭来。
　　“那是《长恨歌》里的诗句。”低柔又带磁性的声音适时地将我拉回现实。
　　我把书还给面前的男子，心中竟有一丝不舍。
　　“我已经注意你好几天了。你每天下午都不用上课吗？”他的语气很轻柔，这声音真适合念这样的诗，我暗暗想。
　　“我只上国文课。”我抬头看着他说。
　　这是一个不知道怎么去形容的男人。他的脸很干净，是那种晴天时天空的干净。眉毛也淡淡的，眼睛却很有神，漆黑的眸子如黑洞般深邃。这些看似平淡的器官搭配在他脸上，竟显得精致无比。但是，他的脸上有一抹难掩的沧桑与疲惫。
　　“你在看什么？”他微笑着问。
　　我也感到自己的冒昧，很慌忙地将目光收回，继续保持沉默。
　　“我叫南宫轩，你可以叫我南宫老师。”他的脸上依旧挂着深不可测的笑容。
　　我拿起长椅上的书包，端端正正地把它背在身上。
　　“再见！”我朝他挥挥手，面无表情的说。我把那段千古遗爱和高大的身影通通丢在身后。
　　阳光从我身后射来，我看见那天的自己是踩着影子离去的。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只是，这么美的黄昏，却给了我一个不美好的结局。
　　此后的一星期，我还是习惯地逃课，只是不再去公园了。
　　离开教室的时候，我偷偷看了看正在低头苦读的凌晨。他还是那么帅气，只是脸明显瘦了很多，高考的压力让他每天废寝忘食。他是个可怜的孩子，他的身上背负了太大的希望，这些东西差点没把他压垮。我常常暗暗心疼着他，可是我又不能为他做什么，只能静静地看着我的凌晨一天天的憔悴，心痛如绞却依旧袖手旁观，别无选择。
　　如果没有记错，这应该是我在高中生涯中第三次走进图书馆。我挑了一个有阳光的位置，然后手托着腮，开始发呆。
　　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
　　在天愿做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天长地久应有时，此恨绵绵无绝期。
　　当我无意识地写完这些时，才发现自己原来还是怀念着那个莫名其妙的黄昏。
　　“看不出，你还蛮有天赋的嘛。”熟悉的声音如天籁般出现在我周围。
　　我微微一笑，掷笔抬头，果然是他，南宫轩。不知道为什么，心中竟有一种微妙的喜悦。
　　“才看了一次，就可以一字不误地默写出来，看来是一块玉琢啊！”他笑着在我对面坐下。
　　他今天穿着一件纯白的短袖，阳光照在他的身上，映得我满目光亮。我看不清他的脸，只是依稀记得那个本以为百无聊赖的下午，他给我灌输了很多前所未闻的诗词。但最让我难忘的，却是他白色短袖上的笑容，明媚的不可思议。
　　南宫轩，高二文科班的国文老师，多次获得“省优秀教师”的称号，他的论文与文章经常刊登在国家刊物上。不可置疑的，在一中，他的名字远远盖过了校长，光芒四射。甚至有媒体说，一中是因南宫轩的存在，才如此远近闻名。
　　可是，惟独我对于神话般的南宫轩一无所知。
　　生命总是不经意地跟我开玩笑，每次都让我始料不及。如果与南宫轩的邂逅只是一段可有可无的小插曲，那么，当我看到凌晨皱眉的脸庞出现在我面前时，我就知道我平静的生活注定要被残忍地打破了。
　　“茹诗雅，”他沉默着看了我一会，终于开口了，“每天下午都逃课，你不会觉得累吗？”
　　我望着他靠在路灯下的身体，不知道他的话中之意，只能选择一惯的沉默。
　　“读到高三不容易了，我不忍看你荒废前程。”他两手插着裤袋，眼睛望着夜空，可是我追随不到他的眼神。我想他此时的眼神就象我读书的心，飘的远远的，远远的。
　　“你是代表班主任来当说客的吗？”说这话时，我的心微微疼痛。之类的话，班主任在我耳边说过无数次，语重心长也好，暴跳如雷也罢，每一次都以她垂头丧气地放弃结局。“真是孺子不可教也！”她老是这么说我。
　　“我不需要帮任何人做说客！”他把眼光定格在我身上，皱着双眉的脸在路灯下显得越发帅气。“茹诗雅，就算你不为自己负责，也请你，为我考虑一下。”他说这话时，语气中尽是无奈。
　　“凌晨，”我深深得吸了一口气，鼓起勇气看着他的眼睛说：“如果你觉得我的逃课会影响你的学习。那么，请原谅。可是很抱歉的是，我无法因为这个理由放弃自己在这个学校，唯一的兴趣。”说完，我苦苦地一笑。他也一样，与那些骄骄学子一样，怕我影响班级的升学率，从而影响他“市优秀学生”的称号。不一样的外表，却怀着一样盛气凌人的心。我的凌晨，我不知道该怀着怎样的心来面对你的冷漠。
　　同窗三年，我们之间的谈话不会超过十句，好生与差生之间并不只有一个教室的距离。我一直以为我们之间不会有交集，像两条冰冷的平行线，冷漠而孤单地伸向未知的远方。
　　他静静地走到我面前，低下头用双手紧紧抓住我的双肩，然后静静地看着我。
　　我的脸烫得像被火燃烧一般，做梦都没有想过我与凌晨之间可以这样近距离的凝眸。我甚至可以听到他重重的呼吸声，呼出的气息直直地撞在我脸上，也撞进我的心里。
　　“诗雅，”他想了想说，“不要这么固执，一味地拒人于千里之外，我对你说的话并不因为任何的利益荣誉，我只是觉得你应该有一个美好的未来。”他说这话时，表情严肃，但双眉已舒展开了。
　　听完他的话，我着实吓了一跳。他完全知道我心里的想法。心中有一种被人偷窥的感觉，本就冰冷的心更是瑟瑟发抖。凌晨，为什么在你面前，我就永远是那么赤裸裸呢？
　　我装作不动声色地笑，语气已没有刚才那么强硬了：“那么，谢谢你。”我把自己从他手中放开，向后退了几步，说：“可是我不这么认为。”说完，我无辜的耸耸肩。
　　“诗雅......”他叫我。
　　我朝他眨眨眼睛，说：“再见，要保重哦！”
　　我转过身子，准备留给他一个潇洒的背影，谁知他一把拉住我，我狐疑地转过头去，还未反应过来，他的吻便落了下来，没有任何的预兆。我呆呆得站着，他紧紧得抱着我。
　　等我大脑开始重新运转的时候，他温润的唇已经离开了，“这个理由可以吗？”他还是抱着我，丝毫没有要放手的意思。
　　我的初吻，在这样一盏昏黄的路灯下，化茧成蝶。我曾想过，我的初吻，应该是在一个美丽的黄昏，在长椅上，与我喜欢的人无尽缱绻。但是，他夺走了我的吻，也夺走了我美好的心愿，我却一点都没有生气，甚至觉得很幸福。我一定疯了，是的，茹诗雅，你一定是傻了，从遇见凌晨的那一刻就已经是个傻子了。
　　那个晚上之后，我就发誓我要为我的凌晨做个好孩子。我每天按时上学，认认真真地坐在课桌前，不再逃课。连班主任都用惊异的目光打量着我，我朝她友好的笑笑，这个漂亮的女人其实也快苍老了，还是不要气她，好好做个孩子。我在心里为自己找借口。
　　每天放学后，凌晨总是自动地坐到我身旁，耐心地为我补习以前落下的课程，然后细致地检查我的作业，语气轻柔地为我讲解。那应该是我一天中最快乐的时候了。黄昏的教室里，我看见我们的影子投在墙上，紧紧地靠在一起，足以覆盖所有的忧伤，也覆盖了那个凄美的黄昏。
　　我的成绩呈直线上升，从四十名跃至第四名。班主任报出我的成绩时，全班一片哗然。我用沉默的微笑，回报那些从四面八方射来的惊羡的目光。
　　可是只有我自己知道，这份成绩来之不易。每天的睡眠从12个小时缩至6个小时，为了做试题老是忘记吃饭，我的胃病应该就是从那时开始养成的。
　　可是，我依然觉得值，这样的成绩才会让凌晨安慰，这样的成绩才会让凌晨展颜，也只有这样的成绩才能配得上凌晨。
　　“茹诗雅的语文成绩是全年段最好的。”班主任补充道，然后一道欣赏的眼光向我投来。
　　“啪啪啪......”一股单调的掌声从教室一头传来。我转头一看，凌晨正拍着手掌，微笑地看着我。
　　“啪啪啪......”掌声就如睡醒般，一点点苏醒过来。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了南宫轩，他所传输我的文学知识，竟然都是那帮待考学子日夜背诵的宝典。
　　很久没有见到他了，他干净的脸庞，他明媚的笑容，他温柔的言语已被忙碌的学习所代替了。偶然我还是会不由自主地想起遇到他的那个黄昏，他是我好运的开始。想到这，我便会偷偷地笑。
　　“诗雅，忙碌的生活带不走我们的心情。你一定可以的，所以我们也一定可以的。那天晚上，我欠你一句话，现在我把它还给你，那就是：我喜欢你。
　　凌晨”
　　收到这张纸条的时候，也是一个美丽的黄昏。
　　我走在回家的路上，真正体会到了欣喜若狂。我的凌晨，他喜欢我，他说我们一定可以。我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被他亲吻的晚上，心就像是被高高地抛在半空中，落在柔柔的云朵上，酥软得将融化成一湾糖水。
　　“凌晨，”我提笔写到，“我也相信，我们一定可以的。我也要跟你说一句话，一句我已经藏了三年的话：我喜欢你！所以，我们就这样一直走下去，直到天荒地老。”
　　写完“天荒地老”的时候，我怎么看都觉得这句话不对，可是又找不到合适的词，也就不再改了，我相信我的凌晨是不会介意的。
　　第二天早晨，我把这封信偷偷塞进凌晨的抽屉。
　　我想像着凌晨看信时的表情，应该会笑吧，就像我一样甜蜜地笑，而这种甜蜜是外人无法领会的。
　　可是，还没等我看到凌晨的笑容时，便先被请进了政教处。
　　我看见我的信颤颤巍巍地躺在办公室的桌子上，黑面的李老头板着脸坐在我的面前。
　　“现在的年轻人，脑子里不务正业，整天就知道情情爱爱！”他对着班主任说道，还拿那一对憎恶的珠子白我。
　　“是是是，李主任，可她还是个孩子，也许是一时冲动......”班主任在一旁赔笑脸。
　　“一时冲动？一时冲动能写出‘地老天荒’这样的词吗？”李老头将‘地老天荒’叫得格外响。在我看来，明显是在挑战我的耐心。
　　“她是我们班的优秀生，发生这种事是不应该，但您给她一个改过的机会吧？”班主任一时语塞找不到理由，只能求情。
　　“一个能写出这么肉麻文字的学生，能好到哪去？一个女生，竟然也这样不知廉耻！”他慢悠悠地吐出一口气。
　　“这......”班主任又被硬生生地驳了回来。
　　“说了这么多，你不累吗？”我终于忍无可忍了，抬起头盯着他，他惊愕地看着我。
　　“茹诗雅！”班主任在我耳边叫我住嘴。
　　我朝她吐吐舌头，又回头对坐着的政教处主任说：“如果我这样就叫廉耻，那么像您这样私自拆开学生信件的行为岂不是更廉耻？”
　　他目瞪口呆地看着我，我想他应该从来没有遇见这样的情况吧。在省级重点中学里，都是“一心只读圣贤书，两耳不闻窗外事”的高材生，像我这样顽劣的学生应该是唯一一个吧。
　　“李老师，”我微笑着说，“我尊重您，叫您一声老师。可是您今天连最基本的尊重他人都没有也没有做到，我真为您感到悲哀。恋爱自由，这是国家倡导的，而我也已经成年了，所以不能说是早恋。这么合情合理的事情被您说的如此不堪，唉，难道您活到现在这个年纪还没谈过恋爱吗？”说完最后一句话时，我挑衅的扬眉看着他。
　　“啪”他一拍桌子，一下子站起来，对着一旁同样目瞪口呆的班主任说：“这么顽劣的学生，不处置的话我们一中还要立足吗？我今天非开除了她不可。”
　　我平静地笑笑道：“这个学校，我早不想读了，谢谢您的成全！就算要开除我，您也不需要把学校抬出来。随便你怎么处置，我回教室了！”说完，我看看李老头涨红的脸，按制自己的笑意，嚣张地转过身，准备回去。却蓦的看见了南宫轩，他正站在门边，一手插在裤袋里，嘴角微微上扬，优雅地看着这出百年不遇的闹剧。
　　结果是，我等了一星期，也没等到李老头所谓的开除通知。
　　凌晨依旧浑然不知地过着他的日子，我也不打算告诉他，就让他美美地构思我们的未来，不受任何影响。
　　南宫轩来找我的时候，正是晚自习，全班静悄悄的。我在众人愕然的眼光下跟着他走出教室。
　　“没想到，你还挺能说的。”他双手插着裤袋，悠闲地走着，悠闲地说着。
　　“我也没想到，你会为我解围。”我微微笑着。
　　“我可不想一中失去这么优秀的学生。”他半开玩笑地说道，脸上是久违的笑容。
　　“但愿你以后也不会后悔。”我朝他眨眨眼睛。
　　“小丫头，想法还挺多。”他笑着摸摸我的头。此时的他根本无法跟老师联系在一起。他是如此随和，如此温柔，也如此让我顾恋。
　　“小丫头，你的情书写的不错，很有感情嘛！”他笑着看着我，像个调皮的孩子。
　　“你也看了？”我有点吃惊，我满以为像他这样位高权重的人，是不会关注小女生的小心思的。
　　“何止看了，还刻骨铭心呢！”他坏坏地笑，说，“天荒地老的爱情，能不深刻吗？”
　　还是那四个字，我不高兴的撅撅嘴。
　　“很好笑吗？语法上有错误吗？”
　　“不，”他止住笑容，依旧温和地说，“是感情错了。丫头，很多事情是没有未来的。你想的越遥远，便会觉得越荒凉，你知道吗？天荒地老这个词是很严肃的。现在想想，你还真应该谢谢李老师。”他说这些话时，正对着波光粼粼的湖面，幽暗的月光下，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为什么要谢他？”我不再看他的脸，淡淡地说。
　　“他把这封信截了下来，没让凌晨看见。”
　　“看了又怎样？”
　　他突然笑了，转过身说：“丫头，你还小。‘天荒地老’之类的词寄托了人一生的希望，一辈子的事情是不能随便对人许诺的。凌晨要是看见了，会认为自己必须负担起你的一生。”
　　那时的我，似懂非懂，只是从那天后，我再也没有写过‘天荒地老’的话，南宫轩那天晚上的话也一直萦绕在我心里，直到很多年之后，仍然记忆犹新。
　　那天晚上，南宫轩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走着，周围悄然无声。风轻轻地打在我的脸上，我闻到甜甜的香味。那一刻，我突然想到了凌晨。
　　生活依旧周而复始，唯一改变的就是凌晨不再为我补习了，而我们的关系也停留在了所谓的“情书事件”上，如铁石一样，外表看似坚固，却在无形中一点点的腐烂。
　　我还是每天会情不自禁地想起曾经逃学的日子，洒脱的情致，只有一个人的世界，一个人的舞台。我并不是一个耐得住寂寞的人。
　　人之所以孤独，是因为寂寞；而人之寂寞，却往往并非来自孤独。
　　现在我坐在人群中，只要一抬头就可以看见我的凌晨，但是内心的寂寞不可方物。我就象被人从一个盒子，一下子拎到另一个盒子里。周围满是陌生的事物，谁也不肯也不会为谁停留。我是个毫无竞争意识的人，这样快节奏的生活更是让我无从适应。可是，凌晨的脸庞时不时地出现在我脑子里。我甘愿为他孤独，为他寂寞，死心塌地。
　　课余的时候，我总是会看见南宫轩，或匆匆赶路，或站在阳台远眺，或悠闲地散步，但是每次都只有他一个人。
　　一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觉自心灵深处油然而生。不知道孤独的南宫轩是否与我一样寂寞成河呢？
　　我看着坐在主席台上为全校师生做讲座的南宫轩，他寥寥几语便赢得台下掌声片片。他还是那么优雅地笑着，嘴角上扬30度，露出两个深深的酒窝。可是为什么，我在他的笑眼中感受到一丝惆怅。一定是错觉，我拍拍自己的脑袋，自嘲地笑笑。南宫轩磁性的声音透过话筒响彻整个礼堂，可是惟独传达不到我的耳朵里。如果他不是南宫轩会怎么样？我的脑子里突然冒出这样一个奇怪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