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弦落薰》萧 佑岚

2、Chapter 1

　　乌云在天上不断翻滚，沉闷的晦暗化作初秋零落的雨丝凄迷而下。破旧的衣物依旧还在不断地往下滴着水，湿嗒嗒地刘海无力地耷拉在允岚光洁的额头上。八岁的允岚跪在床边，低低地啜泣着，如同一只无助的小兽。她的双手紧紧抓着一双冰凉的手。这双手，曾是那么温暖；她的主人曾是笑得那么温柔，摸着她柔顺的秀发告诉她名字的来历。

　　乌发披散，床上的女子拥有一张极美的脸，此刻却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憔悴不已。她的唇泛着淡淡的紫色，如同两片即将枯萎的玫瑰花瓣。“蜡烛，我要蜡烛！”她惊恐地捏紧了女儿的手，空洞的眼神茫然地胶着天花板。

　　“妈妈……”允岚惊惶地抬起眼。迷蒙的水汽又迅速凝成了几颗大大的泪珠，顺着脸上支离破碎的泪痕滑落。她抽出被母亲僵直的手指握住的手，慌忙寻找蜡烛。兴许是长时间跪坐在床畔使她的腿有些麻木，允岚刚颤颤地支起腿就被放在床边的拖鞋绊了一跤，触目的红色如同珊瑚珠一样渐渐从膝盖渗出。

　　眼泪在允岚苍白的小脸上纵横。她抱着双臂，微微颤抖。谁来……谁来帮帮她呢……？为什么小夜哥哥还不回来？

　　“嚓。”室内划过一点明亮的火星。那橙色的精灵在这小小的空间内抖动，柔和的烛光在黑暗中缓缓晕开。空气中缭绕起几缕好闻的薰香，一点一点渗入允岚的鼻息中，不安的心竟平静了下来。
　　满腹的委屈和悲伤化作泪水盈满眼眶，允岚转过身，投入少年的怀抱放声大哭起来，仿佛只有那里才是她唯一可以依靠的地方。

　　少年的全身上下完全湿透了，甚至布满了因奔跑而飞溅起的泥点。他抿着唇，精致的脸庞如同蒙尘的美玉一般，落拓丝毫不能掩盖他身上的光芒。他伸手楼紧了妹妹，目光触及床上的女子，那双璨若星辰的紫眸瞬息黯淡了下来。

　　“木少卿，我恨……”季语真的声音渐渐细不可闻，眼睛茫然地瞪着虚空。眼角，一滴泪渐渐滑落。
　　“小夜哥哥，你不会离开我的对不对？”允岚把脑袋埋在木允夜的怀里，贪婪地呼吸着他身上令人心神安定的薰香，抽泣着问。
　　“……不会，就算我死了，我也会变成风，围绕在你的身边。如果哪一天，风中有香气，那一定就是我……”
　　木少卿。木允夜默默念着这个名字，如紫水晶一般的眼中掠过一丝冰凉的恨意。

　　****** ******
　　飘，一团若有似无的东西在飘。灰色慢慢地上升，又下沉，整个世界一片混沌。
　　允岚茫然地置身于这一片没有边际的世界中，如同一个迷途的孩子一样不知所措。虚空中渐渐出现了两抹熟悉的影子，温柔微笑的少年和母亲。

　　小夜哥哥……小夜哥哥！这里是哪里，有好多不认识的人……有好多啊……允岚会很乖的，允岚一直等着你……

　　妈妈……你睡着了吗？妈妈！你怎么了？怎么不说话了……妈妈你的手好凉呀……不要不理我……妈妈——！！

　　小夜哥哥，妈妈……谁也不要允岚了吗？谁也不要了吗……
　　“哇！不要走——！”

　　允岚猝然坐起，脸色惨白。细密的冷汗沁出她的额头，允岚的胸口不断起伏。她微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似乎想借此驱散心中的不安。

　　允岚蹙起眉，夜空般的长发垂落在脸颊两侧，使她看起来如同一只令人心疼的、易碎的瓷娃娃。她的眼神有些黯然，已完全记不清这是第几次「重温旧梦」了。
　　这个一直如鬼手一般拽着她的噩梦，七年间从未放过她。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有人踩着楼梯蹬蹬跑了上来，停在门口。咚咚，手指轻轻地往门扉上扣了两下，一个略带担忧口吻的声音彬彬有礼地响起。“允岚小姐，我可以进来么？”
　　原来是木苑的林管家。允岚很快地辨认出了声音的主人，这才微微叹了口气。“明姨？进来吧。”

　　门把转动了一下，发出咔的声响。林管家的手中捧着一叠崭新的衣物走了进来。她怜悯地看了允岚一眼，轻轻道：“允岚小姐又做噩梦了吗？”

　　“啊，是啊。”允岚无奈地双手一摊，摆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向林管家调皮地眨了眨眼。这个木苑只有林管家对这个形容虚设的小姐是出自真心的关怀，她又怎么看不出来？那个美丽的夫人不喜欢她是人尽皆知的事，父亲又常年不在家，仆人们也随着女主人的态度对她不冷不热。不知为什么，允岚似乎能感觉到木夫人对她这个养女的莫名敌意，从第一次见面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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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就是允岚？真是个漂亮的孩子，今天起你就是木家的小姐了。”她笑得如母亲一般温柔美丽，言语间却有清晰可辩的疏离。她说的是木家的小姐，而不是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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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木夫人从来未承认过她这个女儿，平日对她更是近乎苛刻的严厉。在允岚心中，她的“母亲”永远是以高贵优雅，可望而不可及的姿态傲视着她，所以，她也从来没有称呼过她为“母亲”。

　　望着允岚可爱的模样，林管家情不自禁地展开了笑颜。如此粉雕玉琢的小姐，除了夫人，或许再也没有谁会不喜欢了吧。“允岚小姐，老爷已经为你办理好了手续，今天起你就可以去东临的学校了。”

　　咳！这个消息如同一个惊雷在允岚头顶炸炸开。她睁大了漂亮的眼睛，一个侧身从床上翻了下来，疑惑地接过林管家手中的制服。“啊？原来不是说好只回来住一段时间，然后还要回日本的吗？”

　　林管家有些动容，“老爷改变主意了，他真恨不得天天看到你呢，怎么舍得把你再丢去日本呢？他说看到你，就好像看到你母亲似的……啊！”林管家忽然意识到自己似乎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硬是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对上允岚探询的眼神，她慌忙避开眼，勉强地笑了笑就匆匆走出了房间。“我去叫女仆过来，小姐快把制服换上吧，老爷还在餐厅里等着你……”

　　门又被带上了，一阵清风长驱直入，吹动薄纱一般的窗帘。金色的阳光穿过透明的落地窗钻了进来，静静地流淌了一地。花瓶内插了几束刚经过清水洗礼的鲜艳玫瑰。晶莹的水珠凝结在丝绸质感的暗红色花瓣上，闪烁着七彩的光芒。清甜的香气幽幽地飘散开来，溢满了整个房间。整个房间被布置成令人惬意的绿色调，雕满玫瑰的储物柜上摆置了一个精致的薰香炉。

　　究竟是谁如此了解她，完全根据她的喜好布置了房间？甚至连她只有点着薰香入睡才不会做恶梦的情况也了如指掌！允岚的心中忽然涌入一股暖暖的感觉，仿佛沐浴在和煦的晨曦中一般美好。

　　允岚站在镜子前转了一圈，注视着镜子中的身影。上衣是英伦风格的衬衫，领口飘着2根黑色的缎带。雪白的蕾丝花边滚满了扣子的两侧，尊贵而典雅。白衬衫外是一件暗红色的外套，胸口绣着一个华丽的徽章，“N.L.”两个字母在繁复精细的花纹间依稀可辨。校徽的上方寥寥几笔勾画出了一朵怒放的玫瑰，仿佛依稀还能闻到清甜的香气。黑色的百褶裙并不过膝，恰到好处地露出修长的腿。

　　恩，很好！允岚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这才欣然一笑。她哼着小调，在一个转身准备出去。
　　门不知何时被推开，一抹英挺的身影斜斜地倚在墙上。允岚的笑容顿时凝结在脸上，红红的嘴因吃惊而张成“o”形。少年抬起了头，连眉梢到唇畔都是满满的笑意。他径直走向允岚。“喜欢我为你布置的房间么？”

　　“你是？”允岚奇怪地歪着脑袋，皱眉思索的样子纯真得如同一个天使娃娃。
　　少年宠溺地伸出修长的手指，绕上允岚胸前的缎带。他干净利索地打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神情专注的仿佛世间除此外别无其他。“又偷懒，忘记以前怎么教你的了么？领结要这样打才好看……”

　　允岚眨了眨眼睛，琥珀色的瞳仁忽然焕发出惊喜的光芒：“小夜哥……”木允夜顺手将允岚散落在外的发丝夹到耳后，故作生气地正色道：“我喜欢你叫我夜。喜欢我为你布置的房间吗？”

　　允岚扁了扁嘴，有些不悦地一挑眉毛，双手叉腰背对着木允夜。“哎，别以为这样就能抵消罪过了，我木允岚才不是那么好欺负的！为什么不来日本看我，知道我一个人多闷吗？”

　　木允夜微微有些惊讶，英俊的脸孔蔓上温柔的神色，如同三月和煦的春风。“给允岚小姐赔罪！那是因为父亲的缘故，我必须使自己变得更优秀，去年我才刚拿到了剑桥的学位。你看，把你接回来也是我的主意，这样不就可以常常陪着你了么？”

　　允岚蹙起秀气的眉宇，似乎在深思熟虑。半晌后她才叹了大大的一口气：“好吧，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就勉为其难地原谅你。不过——”她骨碌碌地一转眼，扯起一抹慧黠的笑意：“作为交换，我就不学那种烦死人的礼仪了！哦，外带天天烤蛋糕给我吃！”在确信没有吃亏后，允岚这才闷闷地补上两个字。“没了。”

　　木允夜勾了勾唇，深邃的轮廓在阳光的陪衬下英俊得如同太阳神。他自然地揽过允岚的肩，向外走去。“就这些？我还以为你会提那些很古怪的要求让我难办呢！”

　　“如果我告诉你还要海扁你呢？”
　　清风拂面，携带着花木独有的清新气息，使人心旷神怡。允岚咯咯笑着逃出木允夜的势力范围，在石子铺成的小路上转了一圈。天空一洗如碧，允岚的身上仿佛围着一层七彩的光晕，乌黑的发丝在空中划过好看的弧度，眩目得令人不舍得离开视线。

　　仆人们纷纷停住了脚步。俊美如神祇的少年和如天使娃娃一般纯真动人的少女构成一副绝丽的映画，宛若从童话中走出的王子公主，梦幻至极。
　　“夜，来抓我呀……”笑意忽然凝结在她的脸上。木夫人不知丛哪条小道走了出来，冷漠如水的目光淡淡扫向她，高贵如郁金香，神圣不可侵犯。

　　心底泛上一层凉意，允岚竟然有些不知所措。

　　“大清早地疯疯癫癫，简直没有一点小姐的样子。”她的声音轻而沉静，却如锤子一般重击在允岚的心上。她忽然低下头，倔强地抿紧唇。直到一双有力的手按在她的肩膀上，才稍能平定她微颤的身体。
　　“母亲。”木允夜微笑着像母亲问好，不动声色地把允岚护到身后。
　　“怎么回来了？”看到夜的一瞬间，木夫人眼底那抹如薄冰般的寒意才渐渐融化。她温和地笑着，慈爱地看着他：“不要太忙了，身体比较重要。”

　　“母亲也是。”夜绅士地拉住母亲的手背，印下一吻。允岚的眼神有些黯然。果然，自己是永远也不可能像她亲生的夜一样得到关怀的。她甚至从未给过自己一个温暖的笑容。
　　微微的失神间，夜捏了捏允岚的手，轻轻道：“发什么呆呢，去餐厅吧。”允岚抬起眼，木夫人早已经过了他们，留下一个窈窕美丽的背影。一颗水珠凝结在叶尖，叶片轻颤间如同泪滴坠落。不知为何，她突然想到了“外人”两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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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木家的餐厅极其豪华。打开木质大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铺在地上做工精美的羊绒地毯，一直延伸到长桌的底下。木老爷坐在长桌的正中，林管家正拿着一叠不知是什么的资料恭敬地站在他的身后。夜牵着允岚的手优雅地踏上地毯，两旁的仆人一齐做出了请的姿势。
　　木老爷的脸上立刻露出了慈爱的笑意，俊郎的脸孔看起来最多而立之年，然而鬓角早生的一缕华发却时刻提醒着别人他的实际年龄。

　　“爸爸！”允岚欢笑着跑向他，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来，都过来。”木老爷笑眯眯地招了招手，示意两人都到自己的身边去。他有些迟疑地抬起手臂，抚上允岚如丝缎一般的长发，感慨地叹息：“我的岚岚那么大了啊……在日本这么久有没有想我？”

　　允岚温顺地享受着久违的亲情，眼底有抹慧黠的神色。她注视着父亲，清澈的眸中落满闪亮的星光：“爸爸也老了，长了好多白头发，下次要帮你……”她伸出食指和中指，比出咔嚓的动作。“通通剪掉，这样我就又可以有个帅气的爸爸了！”

　　木老爷一愣，随即爽朗地哈哈大笑起来。他宠溺地点了点允岚的额头：“这个臭丫头，真不知道在日本都学了什么。”
　　室内流动着温馨的气息，让阳光也贪恋留连，不愿离去。林管家不由地会心一笑。老爷多久没这样笑过了？六年前允岚小姐被夫人执意送去日本，亦或是十五年前季小姐离开后？林管家朝拿着茶壶的女仆使了个颜色，她立刻匆匆走来。

　　琥珀色的液体带着馥郁的芬芳从倾斜的壶口注入茶杯，升腾起一片白雾。允岚闭上眼，贪婪地呼吸了一大口空气：“好香！我猜猜，佛手柑加玫瑰？”

　　木老爷捏了捏她小巧的鼻子：“还装！看来今天回去要让允夜亲自监督你学习礼仪。”允岚可怜兮兮地向木允夜投以求助的目光，而某人则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表情望着天花板。一块面包适时地塞进了允岚的嘴里，她抗议地说些什么，却情不自禁地咀嚼起来。

　　林管家俯身在木老爷耳畔低语了一番：“司机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还有……”她犹豫了片刻，才补充了一句，尾音刻意拖长：“夫人她……”

　　木老爷的眉宇纠结了起来。“让她放心，我不过是在尽一个父亲的责任，与木氏集团无关，久世家和木家未来的主人是夜，她不需要做无畏的担心。”
　　“爸，爸？”允岚胡乱吞下面包，亮晶晶的眼中洋溢着满足的神色。夜修长的手指忽然出现在她的嘴角，轻柔揩去粘在允岚晶莹脸庞上的碎屑。他的神情很温柔，恍惚间，允岚的眼中出现了另一个模糊的轮廓，和夜的渐渐叠加。

　　……小夜……哥哥。
　　微微走神间，允岚没有听清夜和父亲的对话，等到回过神来，已经被夜从位子上扯了起来。
　　“那父亲，我们就先告辞了。”夜微微一笑，朝着木老爷弯腰鞠躬后，有礼貌地朝外走去。那辆耀目的银色轿车早已在外等候多时，身着制服的司机恭敬地拉开了车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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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木老爷的目光一直追随着那两抹身影，唇角不知不觉地扯出一抹笑容。这两个，都是他的孩子。尤其是允岚……他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到她，哪怕是他的妻子——久世集团的大小姐久世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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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家好，我是木允岚，以后请多多指教了。” 允岚笑眯眯地站在讲台上，向大家弯腰以示好感。
　　此言一出，原本平静的教室立刻有人开始窃窃私语起来。被晾在旁边的老师有些尴尬，清了清嗓子，示意大家安静。根据允岚的要求，她的坐位被安排在了靠窗的第三排。允岚落落大方地走到了自己的坐位上，开始整理自己的东西。方坐下，就感觉自己的袖子被人拉了拉，她疑惑地回过头去，恰巧听到了卷发女孩刻意压低的嗓音：“你好诡异啊！”

　　“咳咳！”突发状况，允岚呃了一声，差点没呛到。诡异，她哪里诡异了啊？
　　“哎呀！”卷发女孩歉意地抚了抚她的背，忽然意识到了自己的话引起了歧义，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不是……我的意思是……你的名字和木允夜只差一个字，你们有什么关系吗？”
　　允岚舒了一口气，原来是问这个啊。她也压低了嗓音，轻轻地回答她：“噢，他是我哥哥。”

　　“啊……呜，呜！”卷发女孩显然惊得不清，大大的眼睛中浮起一层惊讶的神色，张口就要喊。允岚眼疾手快，就在那高分贝的嗓音出声之前捂住了她的嘴。“嘘！上课啦……”
　　“哦哦，对！”卷发女孩这才意识到所处环境，脸因羞涩而涨地通红，：“我只是很吃惊，没想到木允夜那种脸上随时写着‘生人勿近’的冷殿下竟然有个……那么可爱的妹妹……”
　　夜是‘冷殿下’？不过还真是满符合他的呢。她扑哧一笑，“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作沈雅歆。” 雅歆甜甜一笑，吐了吐舌头。“对了，告诉你啊……这个学院的中心有个很大的花园，里面被分成了五块，四块分别一一对应东临四大家族——木家、沈家、李家、景家，中间则是共有。其实原来一直是很和谐的，但是由于沈家的那个……咳咳，少爷和木允夜向来不合，互相约定木家的势力不得踏入沈园，而沈家的也不得跨入木苑，若有人敢越线半步一定会被支持两派的女生整死……”

　　“那你是哪派？”听得出雅歆的言语中对那个‘沈家少爷’明显的袒护，允岚眼中闪耀着恶作剧的神光，女生的八卦心理充分地在她身上得到展现。
　　“这个这个……”雅歆一下子被问懵了，她恶狠狠地将脑袋转向黑板，低呼一声：“听课！”
　　真是个有意思的女孩子，允岚好笑地翻了翻白眼。不过这个北翎学院还有这种规矩，夜先前竟然没有告诉她令她有些不爽。日本倒是从来没有那么好玩的事，那个‘沈家少爷’，看来是一定要会一会的了……

　　金色的阳光洒落在她的脸庞上，似乎有种若有似无的幽香钻入了她的鼻子里。很熟悉，对，很熟悉！允岚打了个激灵，直直地望向窗外。

　　断断续续的琴声缥缈地传来，一个音符，又一个音符。如同小溪一样缓缓地流淌出那一曲安静美好的曲子——Canon。这首曲子被他演绎得如此美妙，如此……淋漓尽致，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量。记得她的小提琴老师斐恩娜曾说过，喜欢Canon的人都是渴望幸福的人。可为何，她竟然在这首幸福之曲中听到了如此沉郁的悲伤呢？

　　允岚的背脊倏然僵硬起来。
　　这一刻，所有的东西似乎都为这美妙的清音所静止了，三秒后，才有人敢窃窃私语：“是薰学长……”

　　好不容易挨到下课铃声响起，允岚的桌子旁立刻围满了一群好奇宝宝。然而允岚却无暇顾及，趁着琴声还未停止时扒开人群蹬蹬蹬地跑下楼梯。
　　穿过所有人的目光，疑惑的，惊叹的。她在奔跑，不知道为什么，她唯一的心愿就是奔跑。追随着小提琴声而奔跑。
　　琴声戛然而止。

　　允岚大口大口的喘着气，脸上浮起因剧烈运动而产生的红晕。驻足的地方，是学院中心的花园。

　　清浅的香气在风中渐渐晕开。不同于玫瑰清甜的香气，那种薰香奇异清新，却又熟稔至极。她惊诧地抬眼，忽然看到石碑上两个大大的、讽刺的字：沈园。
　　偌大的花田里，只有他单薄的身影，若隐若现在玫瑰花摇曳的影子中。花瓣如雪，纷纷扬扬地飘起，落下。明亮而稍略透澈的的阳光倾泄在他如玉的脸庞上，紫色的瞳仁晶莹剔透。
　　那个拉着小提琴的少年，华美的如同落入凡间的妖精。

　　他侧过身，勾起唇朝她微微一笑。
　　她怔住。属于他的那抹笑容，不带善意，亦不带温柔，而是浓浓的落寞与嘲讽。就在她出神间，他已面无表情地朝她走来。只这一瞬，她听到他冷漠地笑了，仿佛恶作剧得逞的孩子一般：“又是一个可怜的越线者……难道没有人告诉过你带着木氏家徽进入沈园……会有什么后果吗？”
　　他的声音出奇的轻柔，如同情人间的喃喃低语。允岚的身体顿时僵住，少年与她擦肩而过，仿佛前面的一切只是她的幻觉。

　　而那个少年站过的地方，遗落了一把木质的小提琴，如同他的主人一般固执地呆在原地，在明澈的阳光下闪烁着柔和的光芒。允岚静静地走了过去，将它拾起。小提琴的边缘用黑色刻着几个小小的字母“Xun”，而琴身散发出的古朴气韵也时刻提醒着允岚它的不凡价值。

　　允岚顿时呆住了，手指轻轻地抚上了那排黑色的小字。仿佛有一种奇异的魔力诱使她鬼使神差地摆好了架势，拉了起来。
　　——美妙的琴声被延续了。动人的旋律乘着风飘荡在花园的上空，与先前的绝望忧伤不同，这一次是真正的明媚和活泼，带着幸福飞往每个人的身边，渗入心中最柔软的一部分。而真正令人惊叹的却不在于此，两种迥然不同的风格竟然完美得糅合了在一起，与生俱来的般配，缠绕在一起，成为一首天作之合的旋律。
　　这天籁之音，使得学院中步履匆匆的人们不由地驻住了脚步，享受片刻的心灵荡涤。
　　“真是有灵性的琴音呢……”
　　“从来没有想到，有人可以为薰学长的音乐……”

　　那些不可思议的只字片语和允岚悠扬的琴声一起飘入他的耳朵，紫瞳少年蓦然僵住了脚步，他的眼中流转起一种奇异的光彩，随即不可置信地回过头去。
　　漫天的花瓣扑簌簌地落下，他薄薄的唇轻轻扬起一个诡异的弧度。
　　木允夜……这就是你的“宝物”么？我也要让你尝尝失去挚爱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