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熹和实录》久叁

16、复朝 茶碗摔在

　　终于捱到节后复朝了，苏阁老一早就开始苦着个脸，本来打算就在今日将陛下选婿的条陈上报了，按部就班的择选就可以了。谁知这一个年节生出了翻天覆地的变故，京城里的官媒这十来天真是要把腿给跑断了，来回穿梭于各大侯门贵府。没出上元节，赶在复朝前，京城中那些高门贵府里适龄的公子竟然都纷纷婚配了。
　　按理说京城里的没人择选，选别处的就是了。
　　可那些条陈其实都是照着萝卜画的坑，现在萝卜都没了，留着坑，白菜也填不进去啊！之前忙忙操操那么些日子都算瞎忙了。
　　苏阁老前些日子才隐约知道了原由，果不其然，陛下与云太傅的“隐秘”还是叫人瞧出来了！这样一来谁还敢往中间掺合一脚呢？他原想卖与云太傅的“人情”也算打了水漂了。哎呀呀，这年轻人就是藏不住事情，这不昨儿半夜，闹得那一出可不是满城皆知了，据说俩人还一起吃了乳糖圆子。
　　以后这“隐秘”可不只是在贵族圈里流传了，说不定过不了多久就”天下大白了”。
　　苏阁老这么想着，心里倒是对阿璃生出了些许敬佩之意，暗自忍不住赞叹：“陛下好手段呢”。他和这云麾同朝为官这么些年，一大好青春的男子又顶着惊世的好容貌竟一点桃色也不沾身。
　　这么想着，家里的苏夫人也给他收拾妥当了，出了府们上了马车一路摇摇晃晃朝东华门驶去不在话下。
　　外头的天还擦黑着，苏阁老靠在马车的软垫上渐渐又要晃的盹着了，突听车夫唤他，苏阁老以为到了，可马车却是没停的意思，只听那车夫道：“老爷，前头似是云府的车。”对了，临行前他是叮嘱过的，若是遇到云府的车是要提醒着和他说一声。
　　苏阁老掀开马车帘望过去，果不其然目前头那辆清油紫檀的马车，后头摇晃着盏风灯上头书一“云“字。
　　这么凑巧，真就遇上了，这下好，能在上朝前逮住这个“罪魁”让他自己拿出个主意，苏弼礼缕着胡子，这下一点睡意也无了，他还真不太敢信，这云麾真能肯让陛下迎进宫去。正想着似又不放心掀开帘子道：“跟紧了。”车夫应了是，甩了鞭子哒哒的跟上去。
　　到了东华门，云麾与苏弼礼一前一后下了马车。云麾见他跟在后头紧贴了一路不知这老狐狸又有何事。
　　两厢见了理，听苏弼礼道：“时间紧迫，眼看就到朝议的时辰了，我也就不和太傅兜圈了，眼下陛下择婿的事情遇到了难事，京中大部分的贵族男子在这年节前后都做了婚配，如今把这节前拟定好的条陈递上去，怕是要空选了。”
　　云麾听他一说道也生出了些诧异，这段时日，他精力都耗在北边了，年前又被派了好些杂事缠身，对京中各家联姻动向难免疏忽，至于择婿这事，他本就想让内阁先挑着，反正最后拍板定人的也得是他，谁知短短几日竟然生出这么些变故，到了无人能选的地步了。
　　云麾粘着手指沉思片刻道：“无碍，我看宫宴那晚，陛下也无甚么属意之人，眼看春闱就到了，到时候那些门阀里头适龄的入了京也是有的挑的，到时候由阁老您再费点心思让陛下过过眼，或许能有一二能得圣眷的。”
　　苏弼礼被他这一通瞬时脸红到脖子上了，果然年节宫宴上的动作他看在眼里记在心上呢，这般睚眦必报，哪里是个好相与的。可怜了陛下了，怕是要痴心错付了，宫宴那晚梅园的事，要说彼时因着醉酒闹的，但昨日都人约黄昏后一同吃了乳糖圆子了，这可都清醒着呢。可这云太傅临到头也不愿把自己推出来，反而转了身就要给陛下在各地门阀中挑人。
　　苏弼礼张了张嘴真想为陛下鸣个不平，最后还是打了个突说道：“那依着太傅的意思陛下那边怎么回话呢？在朝堂上当着众人的面终究怕扫了陛下的颜面。”
　　云麾只当没看见他的脸色坦然道：“这个不打紧，陛下本就’神女无心’，这正和了圣意，只是在朝堂上也不必拿出来禀明了，下了朝后我正巧有事要禀就一并说了吧。”
　　苏弼礼听他这么一说还是颇为满意的，也不再多话。两人各唤了小黄门，乘了穿朝轿，上朝去了。
　　太极殿上，阿璃端坐在御座上，心里少不了有些发虚，宫宴醉酒还有昨日溜出宫闹了那么大的动静，不知今日言官又要怎么呲哒她。
　　临上朝前想了好些“不亢不卑”自省的话，直到御史参完季尚书清悦阁殴人，也没见言官出来，只低垂了眼站在队伍里。
　　阿璃见他确实不似平日那脸红脖粗跃跃欲试的样子，逐渐把心也放了起来。美滋滋想到如若能一直靠着云麾这棵大树日子不知得多平顺呢。转而又去看下头的云麾，还是那般赏心悦目的模样，以后要是能日日瞧久些就好了，都说看美人能长寿，那她势必是南荣氏里头最最高寿的一位了。
　　就这样东想西想好容易捱到了散朝，回了养心殿赶忙催着红夏碧春给她换衣裳，特意嘱咐了挑个略为明亮点的颜色。昨儿和云麾约好的，今天让他来回话，也不知他昨日可拾得什么有趣的物件，昨夜临别前她没好意思说明，她在灯市长街上逛了那样一路，见多了成双成对的，还有那娇羞的小姐让身边的丫头递彩笺的，昨日那一阵混乱也不知道挤掉了多少，若是能捡到说不定还能成就一段佳话呢。
　　阿璃这担心着别人的“佳话”却也不知道自己的婚事黄的难堪。将将收拾停当，对着铜镜前略照了照。就听小敬子前来传话：“云太傅求见。”阿璃最后瞧了眼镜子转身忙道：“快传吧。”说着自己急急的往书房走，倒是把身边的人唬得一愣一愣，从前陛下烦着朝臣求见尤其烦着见云太傅，怎么今儿突然转了性子。
　　阿璃踏进养心殿的书房，就见云麾正立在那儿等。阿璃端出个和蔼端庄的微笑道：“云卿不必拘束，坐吧。”
　　云麾拱手谢了恩，也没客气就在朝北的椅子上坐定。
　　阿璃将在书案旁坐定，忙不迭的问：“昨儿个，朕走后，太傅可寻到什么？”
　　云麾忙起身作请罪装道：“臣无能，没找到陛下说的遗簪坠珥。”
　　阿璃又问：“信件彩笺呢？”
　　云麾见她问得奇怪说道：“陛下可有东西昨夜遗失？”
　　阿璃见他一无所得，也就作罢，不再说明遂道：“太傅不必放在心上，是朕想茬了，看来’扫街’一说不能信的，快请太傅回坐。”说罢又让上茶，小敬子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主子今天魔愣了不成，昨日让乳糖圆子噎住了？一会得宣太医来瞧瞧，无缘无故对这云太傅怎的殷勤成这样。
　　云麾瞧着她显出失望的神色，就将苏弼礼要禀的事略说了说。果然阿璃脸色不光好转了许多，竟还生出些高兴来，白灿灿的糯米银牙都笑的露了出来，他瞧着刺眼得很。转而道：“陛下也不必烦恼，再过些时日就到春闱了，到时候再从入京的门阀子弟中挑选，陛下若是有看得入眼的，那台徽砚也就寻到主人了。”
　　阿璃听他话一说完，顿时闹了个红脸，当初确实听了碧春的意思做了这个准备的，谁知竟被他知晓了，果然这养居殿他安插了人的，搁在从前她定是要恼的，不过今时不同往日，有了迎他的心思，让云麾早早熟悉了自己起居习惯也好，只不过不知是哪几位，看来以后也不能成天的让那三个围着，也得和别的宫人接触接触，也好多让他了解了解。
　　云麾本意要给她添堵，谁知她竟然不恼，还生出许多娇羞的神态来，平时总看她木着张脸，如今倒是难得的鲜活模样。果然女儿都是恨嫁的呢。
　　存了心又问道：“听说江南多才俊，陛下在建安潜邸那么些年，可有听闻哪些颇有贤名的？臣可为陛下解忧。”
　　阿璃忙不迭摆手撇清道：“当年母后给我指了那么多个教养在身边看着，我哪里有机会去听去闻呢。”
　　云麾点头又问道：“那陛下属意个什么样的？为陛下择婿，总该由着陛下的喜好来的，我们为臣的自当为陛下选出称意的来。”
　　小敬子听了顿觉的今日这云太傅怎么也奇怪的很，怎么这么好性，能由着自家主子挑选。
　　其实云麾得了苏弼礼的消息正合了他心意了，从外省门阀中挑个出来不知少了多少牵扯和麻烦，于他是乐见的，顺手也能送个人情予皇帝，让她挑一个喜欢的，毕竟最终的目的还是龙嗣。
　　阿璃哪里想那么多，见他这般问脱口表白道：“我属意云太傅这样的。”
　　茶碗摔在金砖上清脆的响动震醒了这一递一答聊歪了天的君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