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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京都春暖燕子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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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京都春暖燕子回
庆历三年,阳春三月到来已久,而京都的烟雨依旧朦胧,细雨如断线的珠子在京城里撒个没完。
整个京都的白墙黑瓦,在这氤氲的绿雾中,显得愈发静谧。城北的一座百年老宅里,威严的石狮子相对而立,瞪大的瞳孔,张开的爪牙,好像在诉说着这座千年古城里的数不尽的人情故事,道不尽的恩怨善恶。
一顶褐色的小轿,行走在老宅的小巷里,轿夫的脚步并不为这湿滑的青石板而有所停滞,一步一步极为沉稳地走在路上,整条后巷里,只有小轿极为低沉的吱吱呀呀声,在轿夫肩膀上起起伏伏着。
只一会,小轿就冒着这细雨,到了后院。后院偏门处已经有了一位管事并几位婆子候着,小轿刚刚才停稳了,管事已经跪下行礼:“管事武德路,恭迎夫人回府。”
轿沿压低,一只纤细的手掀开了厚重的布帘,小轿里走出一位秀丽的妇人,她不过二十左右年纪,身形娇弱,瞧着有些面色苍白。管事和仆人没有敢多看一眼,这位妇人拿出帕子掩了口道:“有劳。”
“娘——”正在说话时,只听轿子里又传出一声脆生生的叫喊。一个梳着双环髻的小姑娘探出头来,一双眼睛透亮,飞快地跑到妇人身边,黏住母亲的手臂,娇声道:“我们可是到了?”
妇人有些苍白的脸上稍有些柔色,说:“嗯,到了。”
一身棕色长衫的中年管事走上前来:“夫人和小姐一路辛苦,老爷今日出门前就嘱咐老奴备下了新鲜瓜果,夫人小姐快请进吧!”
妇人听了很是满意,带着宁儿往后院走,一旁的奴仆们忙着打伞,搬行李,又是一通忙活。
宁儿跟着母亲走进后院,这里比她们以前在黄陵县的家可以气派多了,以前她们在黄陵县母亲的娘家时,不过是乡绅富农一般的院落,家里虽说也是日日惯着宠着,可是哪里比得了这里。
宁儿的眼睛简直快用不过来,不知穿过了多少条抄手游廊,也不知看过了多少道白墙拱门,更不知一路上多少面目清秀的侍女向她们问好,直到被母亲抱到美人榻上坐下,她才捏了捏自己包子般的小脸,确信这倒不是做梦。
母亲也是和自己一样,有些做梦般地将屋子里里外外都打量了一遍,不知不觉,自己的眼眸中也闪出了泪光来。
宁儿上前,拭去母亲洁白脸庞上的泪水。
管事武德路走上来,为两人介绍:“一个月前老爷刚刚搬进这个官邸,这个宅子是太后娘娘亲赐的,以前是安国公主的府邸,院子大,设计得也极具匠心。在京中的官员府邸里也是数一数二的。可见太后娘娘对老爷的重视了。”
沈夫人的面色也轻松了不少,仔细打量着屋里的众人:“我才来,你都给我介绍一下,这屋里的人!”
管事武德路谄媚地一笑:“夫人,府里的管事有三名,除了奴才之外,还有打理田地庄子的魏德元,今日随老爷一同出去了。还有一名管事叫李德乾,专门负责院里的财务进出,就是这位。”
沈夫人和宁儿这才发现堂下站着一位一身棕色暗纹锦缎长衫的中年管事,应该就是李德乾。只见他走到前来,对两位主子按礼制鞠了一躬。
管事武德路夸他:“李管事一向细心,后院的财务都是他一手操办,老爷很是欣赏。”
沈夫人点点头,示意管事武德路继续说下去。
管事武德路接着介绍:“管事以下还有前院小厮婢女各二十名,后院小厮婢女各二十名,除此之外,后院还有婆子四名,分别是李妈妈、刘妈妈、孙妈妈、钱妈妈。各自分别负责餐饮、洒扫、管理婢女和府外走动。”
话音刚落,这四位婆子上前鞠了一躬,道了声:“夫人好!”
沈夫人点点头:“我没来这段日子,是你们把后院打点得井井有条,都有赏!”
各位婆子得了赏钱,都是欢天喜地,可见这沈夫人虽然从黄陵县城而来,却没有一丝的寒酸之气,倒是出手阔绰,让婆子们都不由得多生出几分好感。
沈夫人又道:“今日先这样吧,我和宁儿走了一路也有些乏了,绯茗和芝涵留下来服侍,李妈妈去备点饭菜,其余各人都先去歇着吧!”
燕宁的小眼睛忽闪忽闪,看着屋里的人各自忙碌开了,拉着母亲说:“娘,爹爹什么时候回来啊?”
沈夫人笑了一笑:“宁儿乖,你爹刚刚封了京令尹,此刻正在京中巡视,等他忙完了,你就能见到啦!”
沈燕宁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嚷着要吃最爱的“蒸糕”,沈夫人免不得叫来李妈妈,让她查人带着自己的丫鬟含翠出去找去。
这一来一回,等到含翠她们回来的时候,沈燕宁已经躺在贵妃榻上沉沉睡去,只是梦中仿佛也还能闻到那香甜的蒸糕味道,睡得更沉了些。
沈燕宁一睡就是一整夜,等到她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晌午时分,自己的贴身丫鬟萍儿见她起来了,连忙给她穿好衣服,又忙着给她梳洗。
沈燕宁有些懵,打着哈欠,往嘴里塞了一块蒸糕,一口刚刚吃进去就吐了出来:“什么味儿啊!”
萍儿笑了一笑,安慰她:“小姐,这京都的蒸糕,比黄陵的口味更多些,昨儿个含翠跑了一天才买到这种的,您将就着吃一些?”
沈燕宁这才安安静静地掰着蒸糕,往自己的嘴里塞。
从黄陵县到这边,她实在是有些累了,现在也顾不得那么多。不一会,萍儿给她梳好了双环髻,扎上她最喜欢的粉色绢花,还垂下两个小珠子,显得她更是俏皮可爱,可是沈燕宁的心思全不在这里。
一个月前,父亲的升迁令和家书一起寄到了黄陵县,她和母亲立即准备收拾包裹,起身入京。
“噗刺——”一个石子打中了她的窗户,她连忙跑过去,伸长了手去把菱格窗子拉起来,伸出头向外面张望。
院子里空无一人,她有些摸不着头脑,又一颗石子砸中了她的头,她哎哟一声,愤怒地朝那边看去,只见自己院墙的上面,斜坐着一个黑衣少年,头发扎起来了,显得精神十足,现在正在饶有兴趣地绕着自己手中的小碎石。
“姜珩!”沈燕宁愤怒地朝他嚷着,“你干嘛啊?学了武功了不起吗?”
姜珩那小子斜着嘴角一笑,露出一对小虎牙:“你看你,连个小石子都躲不过,还枉费师傅让你旁听那么久,我还没用力呢!”
“你来干嘛?”沈燕宁揉了揉自己的额头,问。
姜珩从墙头一跃而来,转眼就在她的窗口前,替她撑着窗户,趴着身子说:“你是不是要进京了?”
沈燕宁话语一滞,眼神有些闪躲?
姜珩哼了一声:“要走就走呗,我也不是那种离不得的,你总得跟我们都说一声啊!今日师傅还问你怎么没来呢!”
沈燕宁后退了一步,把窗户松开,自己退进了房里,说:“这不是还有几天吗?我会找机会去找师傅道别的!”
姜珩努了努嘴,从窗户里跃了进来,抓了一把她桌上的瓜子,自顾自地坐下,说着:“等你来那得等多久啊,我自己先过来跟你说一声,你要是要跟师傅道别,今儿就得去,因为师傅明天就要回武陵了。”
“啊?”沈燕宁吃惊极了,“不是说好要待三年吗?”
姜珩叹了口气:“或许是师傅改主意了吧,而且我也要跟你说,我这次可能会跟着师傅一起走啦!”
“什么?”沈燕宁更是吃惊,这算什么呢?原来姜珩不是来等她道别的,而是向她说再见的。
姜珩故作轻松,说:“其实你也别伤心,我呢,什么时候武功学好了,说不定就去京城找你,你倒是还得叫我一声姜少侠!”
“姜少侠?酱烧虾?”沈燕宁被他这故意夸大的说法逗得一笑,捶了他一拳,说,“那你可真是大虾啊!”
姜珩脸色有些不好看:“哼,可别看不起人,我可是天生的习武的苗子,你呀,等着瞧!”
说着姜珩就要往外面走了。
沈燕宁赶紧拉住他:“哎呀,好姜珩!好姜珩!我开玩笑的!你别生气啊!”
姜珩这才坐下来,抽回自己的手,道:“知道错了就好,叫声姜珩哥哥来听听!”
“臭姜珩!!!你几岁了自己都不知道”
“怎么了,不管我几岁,我就认我比你大!”
“嘴硬,嘴硬!”
……
小小的后院里,两个人的打闹声引来了门口萍儿的疑问:“小姐?你怎么了?”
沈燕宁这才正经起来,回答说:“没事,萍儿,我自己看书呢,你去忙吧!”
萍儿半信半疑地走了。
姜珩才说:“总之呢,我们明日就算是各走各路了,今天我给你带了个礼物!”
他摊开自己的手心,沈燕宁这才发现,他瘦削但骨节分明的手心中躺着两颗圆润的大珍珠。
姜珩看她半天没说话,连忙解释道:“这可不是我偷的,这是我那天在依春院门口捡到的!”
沈燕宁眉头皱了起来,姜珩着急了:“你是不是不信啊!我虽然偶尔拿人钱财,可是这两颗珠子未经雕琢,怎么看也不是别人用过的啊!”
沈燕宁突然凑近了,使劲在他身上闻了闻,这下倒把姜珩闹了个大红脸,问:“你做什么?”
沈燕宁黑葡萄一般的眼眸盯着他:“你是不是又下河啦?”
姜珩被人戳穿,无奈地说:“最后一次,最后一次!”
沈燕宁的粉拳又落在了他的胸口:“你这个小子,师傅千叮咛万嘱咐,就是不能下水,你怎么就不听啊!”
姜珩突然握住了她的拳头,看着她说道:“真的,这是最后一次!”
沈燕宁被他这样一看,心头蓦地一跳,姜珩一向嬉皮笑脸,很少这样正经,沈燕宁有些愣住,也忘了缩回自己的手。
一时间,二人之间出现了难得的沉默。
姜珩放开了她。
沈燕宁的心跳突然有些难以控制,姜珩站了起来,把珠子放在了桌上,背对着她说道:“你不用再去榕树下了,我和师傅今晚上就走,你去了京城要小心,听说那里繁华异常,可是师傅常说越是富贵之地,肮脏之事越是数不清,你务必要小心。”
沈燕宁木然了许久,反应过来,那人已经跃上了青砖黑瓦的墙头,沈燕宁趴在窗口往外一望。
姜珩站在墙头上,回头一望,又是以前那个嬉皮笑脸的混小子,他笑着说:“阿宁,你可得等着哥哥我回来!”
沈燕宁羞红了脸,顺手就把自己的梳妆台上的一把银梳向他扔了过去。
姜珩身手确实了得,接住了银梳,哈哈一笑,就没有了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