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处不相逢》懒虫一只

9、暗伤

　　“这是花。”
　　“花。”
　　“对，月季花。”
　　“圆季火。”
　　“月季花。”
　　“圆季火。”
　　……
　　花坛边，站着一大一小两个人影，大人指着面前姹紫嫣红的月季一遍遍耐心的纠正发音，小孩子固执的坚持，彼时夕阳西下，淡淡的金色余晖洒在两人身上，形成一个美丽的剪影，宁静而安详。
　　陆嘉铭站在几步外默默看着，心里有一丝抽痛，这是他一直渴望的拥有，可是她的身边早已没有他的位置。他忽然有些恨了，自己还在爱的泥沼里深陷着，她却已站上幸福的云端，中间没有一丝一毫他存在过的痕迹，怎么可以这样？
　　这时一对吵吵嚷嚷的情侣从花坛那边走来，女的指责男人花心，任何MM只要是漂亮的都想去搭讪，另一个大呼冤枉，指天发誓决没有此事，一边抱怨女人只爱上网聊天不管他。
　　“还没见过哪个女人对网聊这么着魔的，一天到晚泡在网吧里，有空也不把自己收拾得漂亮一点。”男人一肚子牢骚。
　　女人反唇相讥，“我的品味至少比某些人好多了。”
　　两人拉拉扯扯走过苏雅身边，天天停止了发音练习，乌溜溜的眼睛目不转睛望着那年轻男人，忽然叫道，“爸爸。”
　　他脸上露出开心的笑，挣开苏雅的手便要扑过去让他抱，“爸爸，爸爸……”
　　柔软的童音响亮而清脆，苏雅黑线，和那年轻男人尴尬的两两相望，“呃，对不起对不起，我家孩子认错人了……”
　　话说了不到一半，突然被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打断，女人愤怒的冲上去狠狠一把揪住男人的耳朵，“好你个展鹏！懂得软件升级了啊！以前你找MM搭讪我也忍了，现在你竟然……竟然连外挂都有了！是可忍孰不可忍！我……我要拆伙！”
　　男人被揪住耳朵，痛呼一声，也火了，“拆伙就拆伙！我也忍你很久了！”
　　苏雅傻眼，“两位，对不起，都是我家孩子不好，认错人了……”
　　男人和女人对她齐齐大吼，“你给我闭嘴！”
　　天天何曾见过这种场面，顿时吓得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场面瞬间有些失控。
　　“两位，请暂停一下好吗？”一个清雅的男音插了进来，苏雅一震，浑身僵硬，慢慢抬头，也许蹲下来哄天天蹲得太久，也许傍晚的阳光太烈，她忽然微微晃了晃，有些晕眩。
　　陡然间，世界安静了，耳朵里只剩他一个人的声音。
　　“……对不起，小孩子认错人了，两位就不要吵了……”
　　“……其实两个人能在一起吵架也是一种缘分，要珍惜，要知道一个人若是连吵架的人都没有，会多么的寂寞……”
　　“……给对方多一点信任，给自己多一些信心，生活中没有过不去的槛，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在嘉铭的劝说下，那对情侣终于停止了争吵，各自带着若有所思的表情，走了。
　　那沉静中带着些寂寥的声音，真的是嘉铭的吗？他说的那些话，该是痛定思痛后才有的肺腑之言吧？
　　这样的嘉铭，让人心痛。
　　一只手在眼前挥了挥，“魂兮，归来！”
　　苏雅蓦然回神，依旧是初见时的白衣黑裤，眼前的男人气度更胜从前，只是眼梢眉角已经染上了沧桑，他站在那里，一脸沉静，眼里却是她看不懂的深邃。
　　苏雅垂下眼睛，低低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有个客户住在这附近。”嘉铭答得云淡风轻，低头看看天天，唇角微微向上勾起，“孩子很可爱。”
　　不是可爱，简直是小祸害，丢人死了，居然还被他看到，苏雅尴尬极了，微微红了脸，呐呐，“谢谢你帮我。”
　　嘉铭淡淡一笑，目光忽然一凝，那孩子的左手上，有六根手指。
　　天天含泪的眼睛水汪汪看着他，忽然脆脆叫一声，“多多。”
　　呃？嘉铭微微一愣，小人国的语言还真难懂。
　　“傻瓜，这是叔叔，不是哥哥。”苏雅宠腻的轻轻刮一下他的小鼻子，“叫叔叔。”
　　又向嘉铭歉意地一笑，“这孩子还不太会认人，老是乱叫，看到戴眼镜的都是爸爸，不戴眼镜的都是哥哥。”
　　一声叔叔不经意间刺痛了嘉铭的心，也提醒了他眼前活生生的现实，他低下头，掩饰住眼底的伤痛，轻轻摸摸他的小脑袋。
　　“修修。”孩子无比认真地叫。
　　“乖！”
　　短暂的沉默，气氛一时有些冷凝。
　　“你……”苏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却咽了回去，现在，任何语言都是苍白的，心里纵有千言万语，可是能出口的，却往往不成句子。
　　天天夹在两个沉默的大人中间，不安的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良久，嘉铭抬手看看腕表，“对不起，和人有约，先走一步。”
　　“哦，好的。”苏雅似乎松了口气，向他微微一笑，“再见。”
　　陆嘉铭急急走出几步，忽然立住，迟疑了一下，“你的手机号？”
　　苏雅报了个号码，他低头输入到自己的手机里，一声不吭，掉头就走，苏雅看着他逃也似的离开，怅然良久，忽然感到掌心一阵刺疼，摊开一看，手掌上深深的四个指甲印，其中一个已经隐隐渗出了血丝，原来刚刚因为紧张，不自觉的攥紧了手，指甲刺到肉里，极疼。
　　想不到迢遥的五年过去，自己面对嘉铭时，还是无法做到平心静气，苏雅苦笑。
　　周子安找到苏雅时，后者正在凤影阁独立的厨房内试新菜，依然是贝多芬明快轻松的曲调《致爱丽丝》，可是女主角今天显然有些心不在焉。
　　华楚正苦着一张脸，看到他，如同看到了救星，从餐桌前站起身，急急道，“那个，苏姐，大哥来了，你们谈，我出去照看一下生意。”
　　不待苏雅回答，她就一溜烟去了，那表情犹如刚刚得到了救赎，又好像含着一丝丝同情和悲悯，看得周子安莫名其妙。
　　“她这是怎么了？”目光扫到餐桌，立刻找到了答案。
　　“你来得正好，我正在试家常婴幼儿食谱的做法，你来给点意见。”苏雅笑道，“华楚这丫头被小三给惯坏了，每次试个东西都是推三阻四，磨磨蹭蹭，非要我用强的才行。”
　　周子安看着桌子上一堆花花绿绿的东西，开始极度怀疑自己的眼睛，那些东西真的能吃，不是毒药？
　　翡翠泥咸得发苦，芥末鱼条淡而无味，海米莴笋丝色泽灰暗，翠皮爆鳝红很腥，酸辣双料汤奇辣无比，似乎忘了放醋，又或者放了两次辣？……
　　周子安叹气，抓住她的手，“小雅，算了，休息一下，你看你黑眼圈都出来了。”
　　“可是，我不能停下来，我只要一停下来，就会想一些有的没的，那些东西会让我崩溃。”苏雅苦恼极了。
　　周子安挑起她的下巴，仔细审视她的脸，短短数日，她清减了很多，下巴尖尖的，显得眼更大，皮肤更白，眼圈更黑，处处都是失眠后留下的痕迹。
　　“他去找过你了？”明明是问句，语气却是肯定的。
　　苏雅眼中闪过一抹慌乱，“他，你指的是谁？”
　　“陆嘉铭。”
　　苏雅露出惊讶的神色，“你怎么知道？”
　　周子安笑，缓步踱到窗前，看着那丛凤尾竹道，“你每本食谱上都是他的名字，我又怎会不知道？”
　　苏雅不停的绞手，无语。
　　“既然还想着他，为什么不去找他？”周子安侧过脸问。
　　苏雅心烦意乱，随手关了CD，沉默良久，忽然问，“那子安又为什么不去找张遐姐呢？”
　　这次，换周子安长久沉默。
　　“其实，就算去找他了又能如何呢？我们都回不到从前了。”苏雅低低说，渐渐红了眼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