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牡丹姑娘》一个杏子

5、栀子花

　　小溪地面积不大，却藏着人生百味。

　　林溪在这里见过热恋的情侣，温馨的亲情，也有为了挽回恋人的失意人，更有有缘人聚在一起闲话家常。

　　每个来买鲜花的人，她都愿意倾听他们的故事。

　　每当客人倾述酸甜苦辣咸的故事时，她总会安静聆听，试图感受着他们彼时最真实的情感。

　　即便如此，她也知道，唯独经历能够带来最真切的感受，其他都是枉然。

　　上午，一对年轻的情侣过来买花。结账的时候看到了窗边的牡丹。顿时兴致盎然，拿出手机就开始拍牡丹，拍完之后还将前几日去洛阳时拍到的牡丹进行对比。

　　“奇怪，南方竟然也有可以和洛阳媲美的牡丹。”女孩惊喜道。

　　男孩一边责备她声音太高，吵到了其他客人，一边宠溺地拂过女孩散落的头发。他眼里的宠爱溢于言表。

　　女孩听后，极不开心，可也噤声没再吵到其他人。

　　结账的时候，女孩拿起手机挥手示意道：“小姐姐，你养的牡丹真好看。”

　　刚才的对话，林溪也曾听到些许。她看着女孩略显稚嫩的脸庞，柔声道，“这就是从洛阳空运过来的牡丹。”

　　“真的吗？难怪长得这么好……”话音刚落，女孩的腰被狠掐了一把，正要喊痛，突然就意识到刚才的话十分不妥，“不对不对，应该是小姐姐养得好。”

　　林溪被女孩逗笑，“洛阳的牡丹的确很好。最近正值牡丹花会，想必满城的花都已经盛开。”

　　两年未去洛阳，林溪十分想念。

　　她想去国花园看牡丹，去老城看旧时的城门，去大街小巷找寻时间的足迹。

　　送走小情侣时，女孩特意强调，“洛阳这座城市真好，牡丹花特别漂亮，小姐姐你一定要去看看哦。”

　　于是，再回洛阳的计划便提上日程。

　　下午客人不多，林溪便坐在窗前晒太阳。

　　春日里的阳光最暖人。

　　为了更好地享受阳光，她特地将家里的折叠圆桌搬到店里，为此还搬走好几盆绿植才勉强腾出位置。

　　有了这方小天地，买花的客人更加愿意在芬芳馥郁的店里稍作等待，林溪包花的动作便更加从容。

　　绿茶的清香裹挟着花香，弥漫开来。林溪仿若置身在山野间，轻松惬意环绕着她。

　　茶水的温度刚刚好，她正欲享用的时候，门口的铃铛声响起。

　　林溪下意识站直身体，面含微笑望着携手进来的老夫妇。

　　“这茶不错。”老先生只凭香味便能判断茶叶的优劣。

　　林溪讶然，老先生的声音很熟悉。

　　“林小姐，你这花养得极好。”

　　老夫妇进来便一顿夸，林溪差点以为自己又被强行介绍对象，这次对方家长竟然还亲自上门。

　　可转念一想，若真是如此的话，眼神应该带着审视才对。

　　直到她看到老奶奶盘襟扣上别着的栀子花，她恍然间记起老先生的声音到底是在哪儿听到的了。

　　“阿姨，叔叔送您的栀子花喜欢吗？”

　　老夫妇还未自我介绍便被林溪认出来了，老先生哈哈大笑，“小姑娘真聪明。”

　　“喜欢极了，只是大晚上还麻烦你这么远送去。那天他身子不舒服，要不然就让他亲自跑一趟了。”

　　老太太容颜虽老，眼神里透露出的娇嗔却能窥见年轻时的风采。

　　“老咯，身体越来越不行了。”老先生坐在圆桌旁感慨，“幸好那天晚上，你将花过来了。不然，这老太婆准得一直念叨。”

　　“你别看她总说麻烦，其实特别喜欢别人给她送花，尤其是我。”

　　老先生语气里满满的骄傲，林溪仿佛都能透过这张沧桑的脸庞看到年轻时的他赢得芳心之后的意气风发。

　　昨天晚上还在遗憾没能听到这对夫妇的爱情故事，今天便亲眼见到了他们。

　　老年人健谈，自然而然讲起了往事。

　　栀子花开的时节，年轻的书呆子见到了指腹为婚的未婚妻。

　　未婚妻是爱上蹿下跳，满山村跑的野丫头。书呆子的理想新娘是贤良淑德的女子，却没想到自己有一天要与这样的野丫头成亲。书呆子抵触过，甚至以绝食为代价。家里人极其坚持，无论他如何反抗都不妥协。

　　渐渐地，书呆子接受这个事实。

　　野丫头自从去过书呆子家后，便三天两头往他家里跑。村里人都提醒她，姑娘家要矜持。她浑然不觉，单纯的她只想天天见到书呆子。

　　因为他呆得可爱。

　　成亲之后，野丫头发现书呆子时常对着书本发呆，偶尔眼里露出的忧伤常常让她感觉到茫然。

　　饶是再粗心的她也感觉到不对劲，每当她开口询问的时候，书呆子总是一副嫌弃的表情。

　　她一忍再忍，直到家里人的闲言碎语被她听见。成亲之后，发誓要做贤妻良母的她第一次发怒，书呆子却极其不耐烦。

　　“你是不是有心上人了？”这段感情里，野丫头一直感到卑微，就连问他的心事都要靠发火来壮胆。

　　书呆子看着面前的疯丫头，唉声叹气，一句话停顿了很多遍都没能说出口，只连连叹气。

　　野丫头更加心灰意冷，她虽然心大，却也有自己的自尊。和公婆说过很多次和离都被拒绝。本以为可以从书呆子那里入手，却只等到他离开的消息。

　　那个时常恼怒，却也纵容她的书呆子离家出走了。

　　野丫头没办法离婚，只能与公婆相依为命。

　　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室内，林溪端着的茶水，慢慢褪去温度。

　　“叔叔真的跟其他女人走了吗？”想想又不对，现在的他们看上去很恩爱。

　　老太太笑着摇头，“他要是跟其他女人走了，我就不要他了。”

　　一听这话，老先生很不服气，“当初是谁非我不嫁？我说要退亲，就哭闹着要上吊？”

　　“若不是嫁给你，我也不需要担惊受怕这么多年。”老太太不理老先生，侧身对着林溪说道：“当初我以为她和别的女人私奔，我就发誓不再理他。一别好几年，他回来了，身边没有女人的影子。可我还是不愿意理他，无论他怎么解释我都不听。后来他拿出军装，我才知道这些年他都参军去了，过的是枪林弹雨的生活啊。”老太太似乎想起老先生的不易，眼里包裹着泪水，“当时年轻，脑筋也不懂转弯。总觉得他虽然是去参加革命了，身边也肯定跟着一个女人。当时身边人不都这么说嘛，就连公婆都没有否认，说他在我之前有相好的女人。”

　　“后来呢？”

　　“我误会了十几年，新中国成立之后。有幸见到了他的战友，一打听才知道这么多年他真的是一个人。战友还说他时常…时常惦记着我呢。”

　　说到这里，老太太情绪低沉。“他为人民出生入死的时候，我却时刻记恨着他。”

　　“行啦，说这些话干嘛。我们今天是来感谢林小姐的，你偏偏要提起伤心事。”老先生说着就从包里取出手帕递给老太太。

　　老夫妇与栀子花有着不解的缘分。临走时，林溪特意将一盆开得正盛的栀子花送给他们。

　　老太太的腿脚不太利索，老先生常年累月不停吃药。但是他们身上依然有年轻时的热情，对待彼此更是十年如一日。

　　将他们送到门口，老太太将亲手缝制的手绢送给林溪。

　　“跟你讲了那么久的故事，都没来得及听听你的故事。下次有机会，让老头子给咱俩泡他珍藏许久的茶叶，再听听你的故事。”

　　望着他们的车消失在街头，林溪仍然不愿意返身回去。

　　“一定要珍惜眼前人。”

　　老太太将这话说了一遍又一遍。他们相携一生，却也仍旧后悔离别的那几年。要是选择信任，或许可以一起度过更多栀子花开的季节。

　　人生中遇见的每个人都有他的意义。或许会带给你温暖，或许会让你伤心，更多的可能是过目即忘的经历。

　　再次拿起桌上的报纸，林溪开始认真思索，赵景深的到来对她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单身这么多年，心动的男生寥寥无几，甚至可以说没有。她不想骗自己，遇见赵景深以后，她真切地感受到自己的变化，一个陌生的念头萦绕在她的脑际。

　　她喜欢赵景深。

　　不管是待人温和，礼貌谦逊的赵先生，还是众人口中十恶不赦的富二代，她都很喜欢。

　　因为大家的评价和没有亲眼所见的事实依据，她对他表示过怀疑，也试图阻止过自己的心意。

　　但是，老夫妇的故事让她恍然大悟。别人眼中的赵景深和自己认识的完全不一样，如果要因为这些事情而单方面放弃他的话，她做不到。

　　即使事实真相如此，她也要跌倒才能重新站立。

　　赵景深…

　　她想要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喜欢他。

　　也许结果并不如意，但至少尝试过。

　　就像老先生说的那样，如果不结婚，我也不会知道原来她那么可爱。

　　林溪如果不去尝试，或许永远都不会体会到心动的感觉。

　　她想，

　　放手去喜欢，把结果都看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