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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救、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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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第二天我起来的时候神清气爽,天也不下雨了。阿石大概还会再睡上那么一天,我想起了昨天的和尚。
消息很快就传来了,和我想的差不多,有些时候命运总是那么神奇,绕来绕去就绕回来了。既然遇到了总该是要解决的。
于是我洗漱了一番之后便打算出门去寺里。
今日不算是特殊的日子,寺庙人稀稀疏疏。我昨天是偷偷跑进去找他的,今日是正大光明。即便是寺庙这样的地方,也是抵不住钱的诱惑。钱啊!真是个好东西。我出山的时候带足了金叶,仔细想想,这次出来的目的也许就是为了把这黄白之物给花光罢。
我只用了一片金叶,便能叫主持唤出昨日的那和尚为我讲经。
寺庙的主持叫我在这佛堂中稍等。
我闲着无聊,看那金色的佛像,蓝白的蒲团,缈缈的香烟,有点恍惚。还真的是威严,我神差鬼使的就起身拿起经筒跪在蒲团上。经筒的声音很好听,唰唰唰唰的。我想现在的我大概看起来还真的像一个虔诚的信徒吧!
我摇的正起劲儿,却被一只手阻止。一只修长而节骨分明的手。
我不解的抬头看向来着。他披着袈裟微微弯腰,以一种救世主的姿势看着我。越看越与某个人相像。他似乎在怜悯我,却不知我在心中一样怜悯着他。
“施主不信佛,不必拜。”他轻声说,语气很是温柔。话语的内容却好生霸道。
“不信为何就不能拜?这里往往来来的香客,有多少人心里是虔诚的?”我依旧坐着,仰头看着他。
“不一样的,他们与你不一样。”
“哦?怎么不一样?”我一听来了兴趣。
“他们来是有所求,求的是世俗所愿,施主来是无所求,本就非世俗之人。”
我脸上是笑着的,心里有点吃惊。“你看的还真是通透。”人生难得通透,不像我,那么多年了还是没有看出个什么玩意。
“始终是不一样的。”我喃喃道。他和他始终是不一样的。
“嗯?”他似乎是没听清。
“没什么,听那个胖的不行的主持说,你做的斋饭不错。”
“胖的不行?应该是慧能师兄。不过斋饭哪有什么错不错的,不过是……”
“诶,打住打住!”我的手挥了挥“我听不懂那些绕来绕去的,我就只知道我花了钱的!你得给我做。”我歪着头打断他的话,语气很是无赖。“再说你还欠我一个报答呢!”
沉默了一会儿后,他才叹了口气,说到“姑娘跟我来吧。”
我笑的有点得瑟。
他把我带进一个房间,房间装扮很简洁。“姑娘再次稍等一下。”
我四处打量着,漫不经心的点了点头。突然我转头叫住他“我可以吃肉吗”
他顿了顿,一脸不可思议的看着我,似乎没想到我会提这么个要求。这表情愉悦到了我,我一时没忍住就笑了出声“我开玩笑的,你快去吧,我饿了,不过我喜欢吃茄子,还有豆腐。”
他的动作很快,桌上果然有烧茄子和小葱拌豆腐。我接过白饭,夹了菜迫不及待的吃上一口,味道还真的是不错。我想这时我大概笑的眼睛都弯了,吃了多几口我才发现,他只在一旁看着我。
“你不吃?”
“我已经吃过了。”
好吧。我被他看的很不自然,速度也慢了许多,突然想起了阿石,他的目光和眼前的完全不一样。无论阿石怎么看我我都不会觉得尴尬。
“其实以前有个人啊,做饭也很好吃。我的胃口都被他养刁了。已经好久好久没吃过他煮的菜了。”眼前的和尚和他长的实在是太像了,我总是忍不住想起他。
“我长了很像那个人吗?”他突然说道。
这一次我是真的被吓到了,手中的动作也停了,心中的秘密被窥探,有种难以言喻的难堪,若是很久以前的我,指不定就会做些什么蠢事来掩盖这种难堪,到底是脸皮厚了许多。
“你是怎么知道有那么一个人存在?”
我问他,其实手指尖有点经不住的在颤抖。渐渐的取代尴尬的是一堆的疑问。他知道,为什么会知道?谁告诉给他听的?那么这么多年过去又多少人知道?这样的我们还安全吗?我的心几乎跳到嗓子眼去了,然后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我还是没有放下他,有些人就有这样的魔力,千不好万不好,就偏偏成为了我心中不能舍弃的人。就在刚才那一刻我已然忘记了自己已经是个将死之人,想的再多也没有用。我本就不是一个通透的人,遇事几乎把所有的事情都算在心底,思虑太重,心思太沉。而那时候我只想有个美好的未来。
现在我已经没有未来了。也不需要什么思虑了。
“我猜的”他说“你的眼睛里看着我却又不是看着我。”似乎感受到我情绪的紧绷,他的声线更加的轻柔。还有若有若无的叹息。
“有这么明显吗?”我还是不可控的松了口气,紧绷的身体也松懈了。太好了,原来他什么都不知道。
我定了定神,看向这个小和尚。年轻的面孔,坚定的目光。什么都好,就是太固执了。“你放心,我不是来缅怀故人的。”那个人是我心中的刺,我躲还来不及。
“哦?那姑娘是来干嘛的?”
“来讲故事的。”我快速的转移着话题,如此下来我真是什么胃口也没有了,将手中的碗筷一推,真有讲故事的架势。
“愿闻其详。”他笑的淡淡的。似乎看穿了我的尴尬,并且包容着我的尴尬。我不喜欢他笑,太无欲无求了。也不喜欢他的包容,总是让我无端的心慌,乱了方寸,就像让我所有的黑暗暴露在阳光下一样。大概是我这样的人身上有太多腌渍和肮脏。
难怪和尚那么讨人厌。
我喝了口茶,平定心静,才悠悠说道。
“从前啊,在一个地方上两户人家,一户有钱,一户有权。两家交好,日子自然是风声水火。有钱的生了个男孩,过了几年有权的那家生了个女孩。两家就想着亲上加亲,这男孩女孩定了婚姻。”
说到这里我看了看眼前的人,他没有再笑了,眼底很是认真。我有种报复的快感,和尚你终于笑不出了吧!
“结果没几年,有权的为了得到提拔,坑了有钱的那一家,有钱的一家别灭了个满门,只有那已经是青年的男孩被保护活了下来,当了个和尚。没想到的是,有权的也得瑟不了几年,多行不义必自毙吧,坑了太多人还是暴露了,一家人得罪了皇权最后杀的杀,女眷嘛~就被贬为妓籍,世世代代。”
“是那天我救的吗?”他轻声问我。
我听他的语气中没有恼怒,亦没有风水轮流的快意。但是我听得出他的疲惫和轻松。似乎他刚刚那认真的目光真的只是在听我的故事,他想听到尾,然后转过头就会忘记,仅此而已。
“是。”后悔吗?救下了仇人的女儿。我想问这一句话,却没有说出口,因为我已经知道答案了,他没什么后不后悔的,他已经看淡了。
我做的事情似乎一点意义都没有。与他而言能有什么影响呢?
“也算是善终了。”他笑的更深。
我微微一愣。也微微一笑,也许还是有点用的。
“你啊,也许和我原本想的真的不一样。”我看着他,相似的眉目,同样都是善良的两个人,其实还是很不一样。
“哦?有什么不一样?”他问。
“心善的人有两种,一个是太软弱,一个是太固执。你是后者,有信仰的人多是固执。谁都乱不了你的心。只不过固执的人有一点不好,这世界总是矛盾的,你心中的大爱和你心中的小爱相冲突,你就完蛋了!”
“我师傅也曾如此说过。”他看着我,笑着。“你可知我的法号叫’绝尘’大概意思就是你说的,师傅说我太固执,难断尘缘。”
“但是我觉得你不会啊!”我说“我觉得你性格里除了固执还是会有洒脱的一面,也许,你的命运会比我好上好多。”
他听了我的话,认真思考片刻,最后道“那就承姑娘吉言了。”
这和尚和那个人还是不一样的。那个人简直就是我的死局。我已经没有该留下的理由了,该回去了,还有一个人在等我咧!
我起身,又突然想起什么。“和尚,帮我件事吧。”
“姑娘但说无妨。”
“帮我建个墓碑,就在你看得到的地方,每年的今日,烧柱香纪念一下我。我想这件事你应该不难做到。我啊,就是想有个人能记住我而已。”就像千雨一样,一直有人记住她。说完我也不等对方回应,就走了。
我晓得他会做到的。
我也有人会记得了,你看看,其实我一点点也不需要你。
我其实知道,我离开的背影会给那个通透的和尚什么样的感觉。他一定会想,这个姑娘真的是太固执了。
也许我才是无药可医的那个人。
不,我本来就是无药可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