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禛忆》真星

20、第二十章

　　第二十回 佟贵妃抱病惩失职贺嬷嬷怀恨寻差事

　　夏天结束的时候，康熙带着儿子们回到了北京。一回到宫里，康熙便立即埋头于国事之中，接见沙皇派来的求和使臣并下令军队撤围雅克萨。而皇子们也收拾起了北巡时的兴奋和松散劲儿，重新开始每日回书房上课。

　　自从胤禛从塞外回来，佟佳氏见他不仅人长高了不少，身子结实了许多，而且话也多了，笑容也开朗了，不似离开前那么安静沉默了，心里着实说不出地高兴欢喜。转眼两个月便又匆匆过去。

　　这日午后，佟佳氏想起了后宫中空缺差事安排一事，便让自己的大宫女雨燕雨樱二人向自己禀奏。斜靠在贵妃榻上，佟佳氏咪着眼听着雨燕的汇报，似乎有些许心不在焉。最近一段日子，佟佳氏总觉得身体疲倦精神不济，传了太医来看，却又诊不出什么病来，只能开了些调养之类的药让她静养。自从前皇后纽咕禄氏去世之后，佟佳氏一直掌管着后宫，这些年来后宫风平浪静，少有纷争，康熙对此很是满意。对于后宫的空缺差事一事，佟佳氏向来只是过问那些正经八百伺候正主子的贴身下人，其余人等则一概不管，自有其他大宫女和管事太监安排。此时雨燕雨樱二人回的正是哪些阿哥格格，主子娘娘那里缺少人手，要添要加的事儿。

　　二人回完了佟佳氏所问之事，见她甚是满意，都松了一口气。雨燕见佟佳氏甚是疲倦，便想跪安退下，正欲开口，岂料身边雨樱却突然说道：“启秉娘娘，奴婢还有一件事请奏。”佟佳氏微微点点头，道：“你说吧。”雨樱道：“是！事情是这样的，前几日贺嬷嬷来找了我，说是想请娘娘帮忙在宫里安排个差事做。”佟佳氏不知她说的是谁，遂微微睁开眼，问道：“你说的是哪个贺嬷嬷？” 雨樱道：“回娘娘，就是之前六阿哥的乳母贺嬷嬷，自从上年皇上特赦了她从浣衣局出来，她就一直没个正经差事，所以想请娘娘看看哪儿有空缺好让她去。” 佟佳氏心道：“我当是谁，原来是她。” 沉吟了半响，说道：“如今小阿哥们的乳母是早就安排好了的，况她的年龄，又还没脱了辛者库的库籍，也不能再当乳母了。各个阿哥格格的嬷嬷们也都全了，没有空缺。眼下只孔太妃那儿缺个能当重任的嬷嬷，要不就让她到孔太妃那儿服侍去，就怕她嫌太妃岁数大不好伺候。” 雨樱笑道：“娘娘所言极是。如今的嬷嬷，比年轻的宫女们都难安排。”佟佳氏道：“虽说皇上特赦了她，可再怎么说也不能为了她一人坏了这宫里头的规矩，把其他任上的嬷嬷给换下来。” 不知怎地却又想起胤祚来，轻叹一声，说道：“这么着罢，看在她曾经奶过六阿哥的份儿上，你明日托人把她叫进宫来，我亲自跟她说说。”

　　第二日傍晚，贺嬷嬷匆匆进得宫来。雨樱听了小太监的回报，一路小跑赶到宫门口，一见着人便急着埋怨道：“我说我的好嬷嬷，你怎么这会儿子才来，再有一刻钟的功夫，里头就要传饭了。快跟我走，娘娘可没你这么闲，一会儿咱们的小主子从书房下来，你连说话的时间可都没了。”贺嬷嬷一边脚下不停地跟着雨樱往里走，一边嘴里赔着不是，说道：“是我老糊涂了，今儿个本该早就来了，也就这么巧，家里来了个久也不见的姨奶奶，七八十岁的人了，怎么也走脱不了，我是好说歹说才挑了这空儿出来。我自个儿给娘娘请罪去，就是这差事儿的事情泡了汤，也只能怪我自己没长心眼。”雨樱道：“我在娘娘面前跟你讨了这个情，你怎么谢我？难得娘娘看在六阿哥面上亲自见你，这宫里还有哪个嬷嬷有你这样的福气？况还是受过罪的。偏你等到这时辰再来，且看看娘娘还见你不见。” 贺嬷嬷赔着笑脸道：“那只能让姑娘帮着再给我说说情。再怎么说，我也总是宫里的老人，想当年皇上那几个皇子，哪一个没有喝过我的奶？”

　　说话间二人已来到了殿门口，雨燕守在殿门外把贺嬷嬷这话听了个全。看了她一眼，雨燕笑着道：“这位就是贺嬷嬷吧？” 贺嬷嬷见她这架势，似乎比雨樱还要高上一等，忙笑着道：“是我。这位姑娘是……？” 雨燕道：“我是娘娘的贴身宫女雨燕。听小太监们说你来了，特等在这儿引你见娘娘去的。只是有句话我可要在你见到娘娘之前提醒您老一下：你来见娘娘是娘娘的恩典，可千万别再把以前的事儿挂在嘴上。当年是当年，如今是如今，嬷嬷好歹看看眼前的情势再说话不迟。” 贺嬷嬷被她说得一噎，那笑僵在脸上，说不出的诡异。雨燕也不再看她，转身领头往里走。小宫女掀开里间的帘子，雨燕进去恭恭敬敬地回道：“娘娘，贺嬷嬷到了。”紧接着，站在外间的贺嬷嬷便听得一把轻柔的声音说道：“请进来吧。” 这才见雨燕又回出来引了她进去。

　　那贺嬷嬷早因先头雨燕的那番话在肚子里将她骂了一回，此刻进了里间，看见佟佳氏坐在暖炕上，一脸端庄严肃，忙收拾起不快，满脸堆笑地请安道：“奴婢贺氏给贵妃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佟佳氏等她施了全礼，才开口道：“嬷嬷不用多礼，起来吧。” 贺嬷嬷站起身来，躬着身子低头站在炕前的地下。几个小宫女静立一旁，屋内一声咳喘不闻，竟一下子安静得令人心慌。

　　佟佳氏一时并未说话，贺嬷嬷当然也不好开口，低着头她硬转着眼珠，拿着上眼皮下的余光仔仔细细打量了佟佳氏几眼。眼见这位皇贵妃看上去年纪虽已不小，但整个人仍显得温柔贤静，漂亮婉约，心里暗咐难怪皇帝会对这位表妹常宠不衰，这番样貌果然不是假的。正思量间，只听上面佟佳氏说道：“嬷嬷的事儿我已听我的宫女雨樱说了。嬷嬷坐吧，不用这么拘束。”听闻佟佳氏赐座，贺嬷嬷受宠若惊，忙垂下眼睛看着地下应道：“是，奴婢谨遵娘娘吩咐。” 在小宫女的指点下斜签着身子在地下的一个脚踏上坐了。

　　佟佳氏看了看她，端起几上的茶呷了一口，放下茶杯，慢条斯理地说道：“想来嬷嬷你也知道，如今这宫里是人多活少，好多差事都有人顶着，不好的差事我也不好让嬷嬷你去。眼面前呢，格格阿哥们跟前都已有了人，没有空缺，只孔太妃那里缺个管事的嬷嬷。我想着嬷嬷你是宫里的老人了，知道的事儿也多，作太妃的管事嬷嬷想也能应付得来的。我也晓得，你们一般都不爱往年老的那儿去，嫌事儿多，可是一下子这宫里也寻不出个更好的缺来，要不你就先做着，要有更好的差事儿就再给你补上。”

　　贺嬷嬷一听佟佳氏要她去伺候孔老太妃，心里一万个不乐意：先不说这个孔太妃近七十的年岁了，在宫里头唠叨是出了名的，又生性挑剔，又爱训斥下面人，是嬷嬷宫女们最最避而远之的一位；就说在这宫里当差，图的可不是那每月几两的月例银子，而是主子们的打赏，若是没有油水，单靠每个月那几两银子，又哪里够用呢？伺候老太妃们事多不说，还要担着责任，又没油水可拿；哪像伺候小主子们，那些嫔妃娘娘为了嬷嬷们更好地服侍她们的孩子，往往暗地里给她们赏钱赏东西，有时一个月下来收到的打赏银子是例银的几倍还多；况且小主子的下人还多，太监嬷嬷宫女加起来少说也有四十来人，活也轻，且主子年纪小又还不太懂事，也好糊弄。所以凡在宫里待得久了的，都愿意去服侍小主子们。

　　贺嬷嬷正想再说几句话跟佟佳氏套套近乎，看看这事还能不能有些回转余地，就见一个小宫女进来回道：“娘娘，四阿哥回来了。” 佟佳氏点点头，对贺嬷嬷道：“今日就这样吧，你先回吧，如果你愿意去，就托人跟雨樱说一声。” 贺嬷嬷还想说什么，见佟佳氏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再开口，只得站起来行了礼跟着雨樱退了出去。

　　贺嬷嬷怏怏地跟着雨樱往外走，满心不快，也不说话。二人走到殿外，恰巧碰上了来向佟佳氏请安的胤禛。雨樱见到是小主子，忙蹲下行礼，贺嬷嬷却怔了一怔，看了胤禛一眼，才在雨樱的拉扯提醒下行了个礼。胤禛见雨樱身边的嬷嬷一脸阴沉，不知为何有点怕她，也不叫起，匆匆越过她们身边进去了。雨樱直到胤禛进了里间才拉着贺嬷嬷站起身来，边领着她向外走去边道：“嬷嬷你也真是的，阿哥在跟前儿了也不知道行礼，这是怎么回事？”

　　贺嬷嬷因为胤祚之死，对胤禛早就有些心怀怨恨，总觉得要是当时他不带了胤祚去那个湖边，胤祚便不会出事，自己也不至于落到如今背着辛者库籍到处求人打听差事的地步。此时听到雨樱问话，她便假笑一声道：“姑娘也别怪我眼错，今儿个我还是头一次见你家主子，可巧一见两个都见齐全了，我心里欢喜着呢。姑娘好歹再跟你家贵妃娘娘说说，再替我想想，给我安排个好点的差事儿，让姑娘费心了，我以后定想着姑娘你的。 ”

　　雨樱已经带着她走到了宫门口，听了这话，说道：“嬷嬷也体谅着点我，现在这个差事儿还是我心里记着你给你讨来的呢，宫里哪个嬷嬷能有这么大的面子让我帮她在我们娘娘面前说话了？要不是看在你我都是一家出来的，我能这么做？我们贵妃娘娘最是尊贵守礼的一个人，在这后宫里也是最公正严明的，又肯为谁坏了这宫里的规矩了？我也知道从前你奶六阿哥的时候，德妃娘娘没少打赏给你，可如今不比从前，嬷嬷也得掂掂眼前的情势。如今这个差事虽说没你以前那个好，可好坏在太妃那儿也是个管事的，月例银子就是没有当乳母这么高，也比一般的嬷嬷们要好得多。你尽管再想想，考虑好了再告诉我不迟。只是要快，就这个差事等的人也好多呢，你不要的话别人可就要去了。” 贺嬷嬷一听她这么说，知道再说也没用，只得道：“容我再想两天吧。” 说着一甩手悻悻然地去了。

　　过了个把月，贺嬷嬷因家里那个不争气的儿子把自己辛苦省下来的体己钱都快赌没了，日子实在过不下去，只得再回头来找雨樱。哪知那差事早被佟佳氏安排给了别人，她一时没办法可想只能任管事宫女随便安排了个差事：在阿哥们的茶房里专管阿哥们喝的□□一事。月例银子是先前的一半不说，油水更是想都不用想，贺嬷嬷心里又气又恼却也无可奈何，只得忍气吞声应了下来。

　　年底的时候，佟佳氏的病忽然重了起来，每日里只是昏昏欲睡，也没胃口，康熙令御医来看了，换了好几个药方都不见好。胤禛每天下学回来，做完功课便亲自侍奉汤药，直忙到半夜才肯去睡。

　　也是事出有巧，这日胤禛放学回来只喝了杯□□，连饭也没吃，到了睡觉的时候却突然上吐下泻。众人大惊，佟佳氏撑着身子让太监把茶房里当值的都查了一遍，才知道那□□已放了数日，早就不新鲜了。问是谁说拿来给四阿哥吃的，却都说是贺嬷嬷吩咐的。这下子佟佳氏再也顾不上什么六阿哥的情分了，叫了自己宫里的执事太监当着茶房众人的面便把那贺嬷嬷重重地打了十大板子，贺嬷嬷又痛又气直喊冤枉，却哪里有人听她的。自此之后，她就把佟佳氏和胤禛二人狠狠地恨上了。

　　因佟佳氏这些日子身上有病，也管不动事，便把一些事情分派给了雨燕雨樱。至于宫中主子们人手要添要减一事，也让几个后宫主位自己做主安排。那贺嬷嬷因挨了打，在茶房里已失了威信，便不想再继续留在那里当差，遂借了银子在宫中上下打点。春天里的时候，德妃再次有了身孕，听自己宫里的静亭说贺嬷嬷一直在找差事，想到从前她对胤祚犹如亲生儿子般疼爱，便令人把她叫进永和宫中照顾自己。

　　佟佳氏的身子时好时坏，一直等到春暖花开的时候，她才渐渐恢复过来，重又开始管事。当她知道贺嬷嬷进到了德妃宫里，也不好说什么，只是心里总隐隐觉得有些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