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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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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出生就不能动弹,也不能说话,只能看着别人的一生在一幕幕的上演,因为我只是一张桌子。
我出生在一个破败的雕花木器店里,一位老人用他颤抖的手做出生命中最后一件作品。
不知道为什么,只有我,有了思想,能看得到周围的一切。
但其它的东西全都是死物,仿佛我的存在变成了老人生命中最后的承载。
不久,老人不见了。
后来,一个年轻人打开仓库的门,将店铺、我和像我一样的我们一同卖掉了。
原以为我们会重见光明,没想到转手后的店铺就此尘封。
呆在暗无天日的仓库,无聊的守着哥哥姐姐们,终于忍不住睡去了。
在梦里等待着那个需要我的人,他一定会把我从这绝望之地拯救出来。
日升日落,斗转星移,尘封的仓库终于迎来了被开启的一天。
那天,满是尘土的门被推开,发出沉闷而不甘的声响。
那天,转轴的声音像春雷,一声乍起,唤醒了正在沉睡的梦。
那天,一个少年有着清亮的嗓音,他乘风而来,逆着光,看不清样子。
那天,一句话,却成了我一生的救赎:
“全部抬走。”
被人粗暴地装上车,却忍不住高兴起来,至少我还是有用的。
和其它死物叠叠摞摞捆在一起,没想到最后还占了个最上头,幸好,我想。
我是极不愿被压在下面的,透过层层的竖腿横枝,看这方被分割的七零八落的世界,总是遗憾的。
躺在上面毫不费力就能看着天上那明晃晃的东西,那么刺眼却那么美好,根本不想移开视线。
不知道还有机会,再次看到如此热闹的世界。
那个乘风而来的少年,穿着红衣骑马走在前头。风,吹动鲜艳的披风猎猎作响,挺直的脊背仿如老人用刨子刨出来的梁,什么都压不跨。
少年不曾回头,哪怕是躺在其它死物的顶端也看不到他的模样,只听得随他一起来的人称呼一句:青龙。
青龙,这人的名字真奇怪。
穿过热闹的街道,走过熙熙攘攘的人群,行至巍峨大气的宫殿,一抬头,门楣上便写着四个大字:玄心正宗。
在这地方我都要羞死了,差距是如此之大,老人肯定做不出这样的东西。
门两旁的守卫向下马而行的红衣少年行了礼,少年认真执剑回礼,脚步却没有停一下,直接带着他的人和我们这一车死物走向那最雄伟大气的地方。
“这种事居然还要你亲自去,那些人真是越来越放肆了。”
同样披着红色披风的人从宫殿里走出来,他有一张中年人的相貌却有着年轻人的开朗热情。一看到少年就远远的喊起来,挥手顿足一脸“好气哦”的表情,完全不管少年身后几人尴尬的表情。
从殿门口到这里距离不近,这人居然几步就过来了。
“玄武师叔,无事。为宗主选取用具,我当然要亲力亲为了。”
少年语气中没有一丝埋怨,平静的面容不曾因他人的话而动摇,有的只是对宗主的尊敬。
“你呀,不要把事情想得这么简单,那帮人还不是欺负你年少丧····说来就气,回头我就找他们两个说说这事,这宗内也该整整了。”
玄武语重心长的说着,拍拍少年的肩头,语气一转挂着爽朗的笑容说道。
“来来来,我帮你搬。”
随意把剑往腰上一插,撸起袖子就干。
玄武搬运着摞在车上的桌椅用具,心中默想着怎么拉来朱雀和白虎一起震慑一下那帮不知死活的东西。
不知是绳子拉错还是断掉怎的,躺在上头只觉得身下一轻,眼前的一切就换了个角度,只听到哗啦、格拉、啪啦的声音。在懵逼状态中,一双带着剑茧的手稳稳的接住我,那少年的面容终于出现在面前。
面庞白皙软润,薄唇轻抿,微微上挑的眼角,眸子亮如点漆,修长的眉毛轻轻皱起,朱砂点在在额间兀的惑人,眉眼之间含着薄怒。
事情来的如此突然,地上散落的是哥哥姐姐们的断肢残骸,少年和他的玄武师叔即便身手不凡也只救下几件器具。其他人就没有这么好的身手了,能保证自己不被砸伤就算万幸。
好疼,被攥紧的地方传来隐隐的噼啪声。
他在愤怒,那么用力却又无力,最后只剩一声薄叹。
一张任人宰割的桌子,能做的就只有沉默的看着一切。
“真是,全都是猪,废物!
都去给我练剑,练不到我满意不准吃饭!
身手这么差,和妖魔作战的时候等死啊!”
玄武的性子直,什么都敢说,连宗主都对他的性格头痛不已,脾气火爆的朱雀对着这张臭嘴没少揍他。
玄武看到这狼藉的场面瞬间就炸了,直接就吼了出来。
“玄武师叔,这两张完好的就直接送到玄心大殿去,下面的事,就随他们去吧。”
年少的青龙拉了拉玄武师叔的衣角,含着怒的脸色已经平息,只是侧脸斜睨了身后的人,转身向着玄心大殿走去。
“还傻站着干嘛,等着我把你们请过去吗?”
玄武和少年一起走向那座凝聚着他们毕生信仰的地方。
半路,少年回头,上挑的眼角满满的蔑视。
被留下的人看到年少的青龙扫过来的眼神,底气不足心中俱是一凉,不敢再多停留直接去了练武场。
少年用最崇敬的声音说出来的玄心大殿,里面虽说不上空荡,也确实没多少东西。
当然,也没有人就是了,不知少年口中的宗主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少年放下东西环顾四周,热切的表情在没看到希冀的东西后,凉了。
于是开口问道:
“玄武师叔不是刚从大殿出来吗,宗主为何不在?”
玄武听到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磨牙恨恨将手中的桌子贯在地上。
哥哥身上发出的小小的噼啪声,为它默哀。
“又和司马三娘跑了!真是的,这玄心大殿是长刺了还是怎么着啊,身为宗主就不能好好的待在玄心正宗吗?”
“玄武师叔别生气,宗主肯定是和司马师叔去除魔了。”
少年垂下眉眼,食指抠着剑柄上的纹路,小心地为心中的尊敬找回些场子。
“青龙,你太天真了,宗主什么德行我们还不知道。明白归明白,不愿老老实实呆在玄心大殿里就是他的错,从我当上他的护法就没有一次看到他老实坐在这里的时候。”
玄武夸张地龇牙,拍着哥哥那脆弱的小身子,让我不禁咽了把口水。
“玄武师叔,咱们走吧,没有宗主召唤在这里待太久了不合规矩。”
“宗主是太没规矩,你是太守规矩,真是死脑筋,所以才被人欺负,以后要学的圆滑点,才不会被别人欺负。”
“哎,要是我们几个以后不在了,你还不得被欺负死啊。”
少年脸色一白,握着剑的手不住的在抖,面上不显什么,一字一句的说着:
“玄武师叔,你们不会死的。”
玄武大手一挥,一把将少年揽过来,搭在他肩膀上嗤笑道:
“逗你的,你玄武师叔多厉害,妖魔在我手下成不多十招,要死也是它们死。来,给师叔笑一个。”
听完玄武吹牛大话,少年苍白的脸上才浮现出一个羞赧的笑容。玄武一愣,接着又是一阵大笑,伸手捏住少年的脸颊一扯,笑道:
“你真该多笑笑,才多大啊,就学着老头子板着个脸。平常难得见你笑一下,这下子我可有资本在那两个面前好好炫耀一番了哈哈哈。”
少年就被他的玄武师叔大笑着揽起肩膀来走出大殿门口。
我看着突然变热闹的地方在离去的背影中渐渐消失:又一次只剩你了,我对自己说。
静静地站在孤寂的大殿中,好久好久。
久到忍不住再一次睡去,待到再一次有人推开门。
这天,门开了,没有潇洒乘风而来的少年,没有耀眼的光,有的只是越发冷寂的人。
是他,曾经逆光走进来的少年,如今没有了光。
身边没有了那个直性子嘴贱又爱笑的玄武师叔,少年身后也不再是那几个学艺不精的弟子。
有的只是满身鲜血,草木皆兵的怂蛋们。
我听到他说:
“燕赤霞罔顾祖训,私放七世怨侣,我金光身为第五代监察使,今日行使祖训褫夺燕赤霞宗主之职,并接任宗主之位。”
我看到跟在他身后的怂蛋跪成一片,脸上的恐慌中夹杂着不屑和轻视,却也只敢放在低下去的脑袋上。
我看到他将一块木头用对前宗主更加虔诚的姿态放到玄心大殿中,我被利用起来,身上放满了香炉和水果。
他变成了玄心正宗的宗主。
他很忙,有时候会忙到顾不上吃饭和睡觉,像个陀螺一样在大殿和外面旋转。可是他再忙还是会蜷腿上香,跟我说话,虽然我不叫祖师爷,但还是很开心。
我不再是一个人了。
我看他脱下那身红衣,换上更华丽的长袍。
我看他不再是少年青龙,变成了玄心正宗宗主。
我看他无人尊敬到积威深重。
我看他从少年宗主到大唐国师。
我看他将玄心正宗从宗门凋敝提升至大唐第一国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