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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释梦 昨夜风疏雨 ...


  •   一勾,释梦。

      昨夜风疏雨骤,

      离人执酒一杯。

      好梦易醉难释,

      朱颜痴心已灭。

      {连就连,你我约定百年,谁若九十七岁死,奈何桥上等三年}

      清越稚嫩的童声在薄雾冥冥间穿梭回荡,如黛落泱山云雾缭绕,一行浅浅的身影徐徐行于山涧。

      山抹微云,水天相接的清晨,一群垂髫小儿身负竹篓,随着一抹颀长的身影行走于薄雾之间。垂髫小儿们都用扎着发髻,圆滚滚的发髻间斜插着一支木簪,身着着青色薄衫,在露重的早晨显得未免有些单薄,但他们似乎未感寒气逼人,笑盈盈地哼着歌谣向前行走着。一行人,竟分不出是男童还是女童。

      领首的男子身着月白长衫,面上戴着半面月牙,只露出略有些苍白紧抿的薄唇和一双凌厉森寒的碧瞳。他双手负于身后,步履平稳却又显得虚悬。腰间的玉佩玉环碰撞间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纵使不是识玉之人一听也知道是上等的百年好玉。

      轻飔拂过,又将寒意带冷了三分,野樱林瞬间乱红如雨,树叶间摩挲的声响在耳畔嗡嗡作响,竟嘈杂得令人心浮气躁,内息混乱。

      树未静,风休止,诡异的气氛逐渐漫延……

      蓦然间,从野樱林的上空传来一声细微得几乎是不可闻的轻叹,男子猛地抬首,负于身后的双手缓缓松开,右手渐渐抚上腰间的佩剑。身后原本嬉戏轻歌的孩童们此时脸上也浮现出与年龄不相符的沉重,他们灵动的双眼骨碌碌的转着,满是警戒的环视着四周;左手探进薄衫,右手握紧发髻上的木簪,等待着暗处的突袭……

      等待了片刻多余,仍是不见动静。孩童们警惕的双目迟疑又不敢有丝毫松懈,点眉轻蹙,光洁的额上凝布着细腻的汗水……

      “呵……冽尘,何必如此紧张,我是不会向你下手的,至少现在不会……”女子轻柔温软的声音不知从何发出,顺着微弱的带有淡淡檀香的风飘至众人的耳畔,虽是轻柔仿若呓语却是充斥着冰冷。

      面覆半月牙的男子将原本抚在佩剑上的右手收回,双手再次负于身后。杀意不减的碧绿双眸浮现出淡淡的嘲讽,冷言相讥:“凭你?箬弥,怕是你全盛时期时的内力连我三层都还不到,竟还如此轻狂不驯。想杀我,怕是难为了你……”

      “冽尘,你仍是如以往那般自傲,不,应该说是自恋吧。”女子似乎浅浅的抿唇一笑,“但……你可知,你若方才不踏入此,你就仍是拥有他人望尘莫及的内力,难道你没发现,你那引以为豪的内力在不断的流失吗?”

      冽尘原先如死水般平静的冰封面容随着女子话音慢慢裂开,冷漠桀骜的绿眸中浮出了惊愕不信,他惊慌的将右手覆在左腕上一把脉,身子不知是因恐惧还是愤怒,不断的颤抖着,对着四周薄雾惊叫道:“箬弥,你做了什么?!”

      “呵呵,左护使,你用你那惊为天人的脑袋想一想,我能做什么?我只是名小小的衣使,你说我能对你怎么样呢?”箬弥唇角勾起诡异的弧度,唇隙挑起丝丝揶揄。

      “是主上在这野樱林布下了结界,你若踏进结界每走一步就会每抽你一次内力。冽尘,你好生算算,你刚刚究竟走了几步……呵……呵呵”女子娇笑连连,那每一声笑语间都充斥了嘲讽与快意,不一会便娇喘不断,笑声也因此而颤抖变调。

      “不可能,主上为什么要怎么对我。不……不会的,她不会如此对我,是你,箬弥,是你做的对不对,是你……”冽尘脸上不复方才的平静,他丧失了理智狂乱的对着白茫茫的水雾狂喊,身子不断的颤抖着。

      “嘭”的一声,那半面白金制成的月牙重重的摔在了地上,不信与惊愕布满了冽尘的天人之颜,如玉皎洁的面容此时苍白发青,光滑的额首与高挺的鼻尖上布满了晶莹的汗水,猫眼石般翠绿通透中毫无焦距黯淡。他失魂落魄的摇了会头后眼神精光流动,突然对着四周狂吼:“箬弥,你出来,我不信,我不信……我做错了什么,她竟要用千阴阵来对付我……我做错了什么?!”

      “呵……哈哈哈……楼冽尘,没想到你也有今天,这些都是你咎由自取的,怨不得主上……不……你有何资格去怨有和资格去恨……呵……呵哈哈哈”话音未落,一个月华般的身影卷旋着灼灼娇艳的落英从野樱树上一跃而下,身后的裙摆翩翩向上飘扬飞舞,随着她点地而款款下落。

      箬弥一身淡粉色描红菱的春衫,月白的荷叶边镶嵌着长长的裙摆如流水般垂泻于地。她乌黑柔软的青丝在脑后松松垮垮地挽成一个云髻,一支细长的奔月嵌金玉钗斜插在髻间,清雅纤柔;鬓间些许青丝沿着她优美的颈线垂下,随风拂动。她眉心处落着一滴似血殷红的朱砂更衬得她肤色欺霜赛雪,但朱砂此时竟不如的布满血丝的双眼来得赤红刺目。她朝着面色死灰的冽尘嫣然一笑,轻柔而多情,但笑意却未到眼底,反而显得使她清丽姣好的面容更加的扭曲狰狞。

      她盈盈而立,玉般皎洁无暇的双足踏着落红,冽尘杀气凝成的逆风鼓满了她宽大的冰绡淡粉衣袖,整个人竟似要乘风而去,但赤红的双眼掩不住的惊涛骇浪注定她要流连于俗世。

      冽尘见她显身,立马一个箭步急忙上前。但丹田却在脚步迈出去的一刹那骤然下沉,胸口剧痛难忍,仿佛有人用千斤锤凿过一般,血气不断上涌,不一会儿竟喷出一大口鲜血。

      猩红的血液瞬间隐没在一地落红间,仿佛不曾有过一般。冽尘单膝跪地,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嘴角边滑落的一丝丝鲜血,道道血痕在苍白的面容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冽尘挣扎后摇摇晃晃地起身,跌跄着向前几步后再次喷出一口鲜血,无力地跌坐在地上。

      不远处的箬弥看见这一幕,殷红绝恨的眼中满是抱负的快意,修长如玉的指尖旋绕把玩着秀发,须臾片刻,便优雅万分的迈着莲步款款走到冽尘的面前,缓缓蹲下,左手以惊雷般的速度捏住、冽尘削尖的下巴,猛得一用力,强迫冽尘与自己四目相对。随即踱到冽尘耳边,仿佛情人间的细语柔声说道:“尊敬的楼护使楼冽尘阁下,如今可信了?”

      冽尘原本紧握的双拳又向里收缩了几分,面色惨白得几欲透明,碧绿的双目毫无焦距光彩:“主上为何要如此对我……为何……箬弥,让她出来见我一面,一面就好,我要她亲口告诉我为何如此对我……究竟是为何!”

      “……呵”箬弥轻笑起来,细软的轻笑中不复方才的嘲讽,却似带着丝丝的哀愁与悲伤。

      “你叫她出来咳……叫她出来……咳咳……出来!”间箬弥无动于衷,冽尘左手支撑着高大虚弱的身躯,右手瞬即紧紧握住并摇晃着箬弥纤细的手腕,想要大声嘶吼,却因内伤不宜动怒而剧烈的咳嗽起来。

      箬弥骤然狠绝甩开了冽尘的手,倏地抓起他的衣领。她微倾身向前,脸几乎要贴在冽尘的面上,平静如水的面容逐渐被剥落,露出内里的狰狞狠厉:“都是你……都是你害的!如果不是你们楼家,不是楼若白,主上她不会死的!她不会抛下我……绝不会抛下我一个人孤零零的……绝对不会抛下碧落谷……不会抛下的!都是你……都是你和楼若白……”她恨意狂乱的眼神像是要瞪穿眼前的人一般,皓齿因覆天的恨意而上下摩擦颤抖,“你想见她一面?不如去死好了!”

      箬弥尖锐刺耳却异常悲凉的声响回荡在野樱林间,充斥着深厚内力的声响竟将结界外的孩童震得咳血不止,耳处流出道道鲜血。

      冽尘瞬间如遭雷击,脑中一片空白,惊恐万分的对视着眼前早已不复方才优雅的狂乱女子,胸内血液越加翻滚的厉害,内息也早已乱作一团,身躯难以自制的战栗。许久后,缓缓吐出一口气:“骗……骗人的吧。她不会死的……不会……为了……她怎么舍得去死”

      箬弥略有些松懈的手霎时间又将手里捏着的衣裳抓紧了三分,狂乱的眼神逐渐被阴狠所取代。蓦然,她幽幽一笑,吐气如兰:“是啊……她怎么会死呢……”

      “……”

      微弱到几欲听不见的舒气,冽尘僵硬的身子稍微缓和了些,高悬的心终于得以舒放,额上的冷汗滑过他优美的颊线滴落进领口。

      但下一秒,他略有些单薄身子又再次被用力地向前拉近,箬弥哀怨的面容瞬间放大在他碧绿如洗的眼眸中。

      她褐色的瞳孔再一次次收缩后无限的放大,透出一大片空洞绝望。莹粉的樱唇一张一翕,带着几许哭腔怨怼:“可是她死了……她死了,在楼若白大婚之后她就日渐衰落……然后自断心脉死在了冰窟里……手是冰冰冷冷的,一动不动,好像从来没有活过一样……”

      冽尘仿佛置身于千丈寒冰之中,莫名的感到幽邃正从足部慢慢向上蔓延,吞噬了他所有的感觉,只余留一派阴森的寒气,他碧色的双眸无神的望着上空的一片白茫茫,记忆不断穿梭到很久以前,那个人,对他绽放的那一抹莞尔,清浅却是毫无保留的流泻出温暖。

      直到时间好似穿越千年后,他僵劲不能动的四肢才逐渐松软了下来。箬弥疲倦酸痛的双手一颤、松开,他也随之跌坐在地上,仿若失去了操纵的提线木偶,静寂着,任乱红层层交叠。

      “楼若白么……”冽尘微昂首,迎上箬弥婆沙的泪眼,嘶哑低念的声音七分寒意三分狠厉。紧握的双手不断向里推进,削尖的甲片深深的掐进肉里,将双手扎得血肉模糊;冰冷的碧眸仇恨的流光溯回,却又闪烁星星点点黯淡萧瑟的浮光。

      “你动手杀了我,她要我的命我给她便是了。只要能缓解她的仇恨便好……这命,不要也罢!”

      “你想死?可以……我恨不得现在就将你碎尸万段丢到天池里喂并蒂荷,但……主上有令授于你,所以你……还不能死”箬弥此刻仿若老了十岁,一点也不符她双十韶年应有的天真与如水柔情;她嘴角上弯,划成一道哀伤至极的弧度,声音淡却了仇恨与生机,越发的空洞凄凉。

      冽尘缓缓站起身,昂首望着风翳散尽的天空,温暖的光束无因的洒落在他棱角分明的面容上,他的面容微微泛出金色的柔光。只是,他年轻的面庞却显出不符年龄的沧桑与疲倦,温暖的光束包裹着他,他却如置身于千年寒谷般,身子微微打着冷颤。

      不知过了多久,箬弥修长如玉的指尖夹着一颗青紫色的药丸,迅即弹入冽尘的口中,并用右手覆口,强制性的令他吞下泛着若兰樟香的青紫药丸。

      待到他喉结上下滑动片刻后,箬弥才将右手移开,左手在腰部拽下一方丝帕,反复擦拭着右手带着水渍的掌心。

      “咳……咳咳……你做什么……咳”冽尘掐住喉咙,咳嗽不止,惊怒的望着箬弥。

      “都说了,主上有令传与你我,所以你还不能死。如果你执意认为方才的是毒药的话,大可现在就叫你身后的孩童替你收尸。啧啧,真不知道主上为何要提你这个榆木做护使!刚才那颗是清心丸,服下后你便不会再受野樱林结界的影响。喏,方才你被夺走的功力也还给你了……”箬弥撇撇嘴。

      她转过身,将身体背着冽尘后,缓缓敛下眼帘,举袖在眼角处一抹,拭去去了一行清泪。她发誓,除非再见她,否则这便是此生她最后一滴眼泪。

      主上,你放心吧,你的愿望箬弥一定会帮你实现。你的委屈,箬弥定要替你讨回个公道……

      冽尘先是一愣,随即哽咽道:“她吩咐了什么……只要是她说的,我定会为她办到”,指甲再次深刺肉中,但他早已感觉不到疼痛。

      “哼……是你必须办到,要不主上留得你一条贱命作甚。”箬弥冷笑,目光森冷的对视着冽尘灼灼而信誓旦旦的目光。“主上有令,要你我挑选出新的谷主,加以辅佐,一直……直到她返魂轮回。”

      “留着这些空壳有何用,陪它作古?”

      森冷的目光绽裂出牵牵缕缕的清冷决绝,“她会回来的,操尸复活也会回来!”

      霎时一阵萧瑟的清风卷旋着一地樱红呼啸而去,冽尘的月白衫随风飘荡,凛凛作响,腰间的玉佩玉环敲击鸣动,清越而又悲戚。

      晨曦抚照,淡金色的旭光融合着道道冷冽银光逐渐笼罩在他披散在背脊的乌发上。短短一瞬,青丝换华发!

      “是么,等她返魂……她重生了又如何?她这么固执,这么决绝,即使醒了一样不会选择我不是么……呵,她心里永远就只惦记着若白……从不会怜悯的施舍给我一分情感,轮回几次都一样……”冽尘嘴角泛起苦涩的笑,眸光潋滟,眸内浮上一层浅浅的水汽,“千瓣并蒂莲呵……终究是笑话一场!好!我随你回碧落谷!”

      箬弥凛冷的眸光瞬间瞟至冽尘泛着银芒的发丝,冷嗤一声,优雅的甩着水袖踏着小步翩翩而去。

      冽尘不再理会她,默默地弯下腰,拾起被冷落在地上许久的银制半月面具,左手轻轻拍散落在面具上的落红灰尘,后而扣在脸上。他修长如玉的手指绕过银发,穿梭着,用金色的丝线牢牢的在发后打成死结。

      “走吧。”他背着身,向身后纷乱瘫倒在地的幼童施令,随即朝箬弥离去的方向行径。

      幼童们片刻后纷纷起身,“啪啪啪”将身上的灰尘落花拍落,拾起落在地上的木剑,便一蹦一跳地汇集队伍,跟上。

      落寞的身影一前一后,逐渐在山林间远去,唯留一地的缤纷落英。埋没在那片殷红中,无人知晓,究竟有几分是飞花,几分是血,几分是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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