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心》海陆风

24、人命

　　不论是上司还是方臻自己都对方臻的能力深信不疑，所以错过一次升职机会并不至于将方臻打败，公司给方臻放了一周假，让他调整好心态再继续上班。
　　方臻以为自己的厄运就此结束了，但他还是太天真了，生活又在这时候给了他当头一棒。方臻曾经是中国留学生协会的会长，虽然已经卸任了，但是对于很多同胞的要求他还是有求必应，能帮就帮，毕竟大家都留着相同的血液，他更了解一个人在异国打拼的艰辛。去年他帮一个学妹内推了一个岗位，学妹和很多中国留学生不同，她的家乡在一个十八线的小城，家境一般，家里为了圆她的留学梦倾尽了所有，让她终于完成了四年的学业，但是学习并不是一个投入和产出成正比的产业，其实很多人都知道大学很多东西并不是你努力就可以学会学好的，智商和天赋早就已经给你订好了一个上限，她虽然很努力，但是大学的成绩很一般，尤其是在一堆学霸之中，学妹显得更为平庸。学妹最好的一门成绩也只有A-，GPA更是刚刚达到3.0，这种成绩和水平想要在华尔街立足是根本不可能的，甚至没有公司愿意给她提供一个实习生岗位，无数座高楼大厦，但是没有一把椅子是留给她的，但是她还是想要坚持下去，哪怕被撞的头破血流她也想要试一次。所以她通过朋友联系到了方臻，希望他可以帮自己，其实在方臻看到她的简历的时候已经直接在心里给她判了死刑，永远不要相信那些大企业说什么学历不重要，GPA不重要，只要你有实力他们就会录用。不是常青藤毕业，GPA不是前百分之十，你的简历在HR的手里停留的时间不会超过5秒，就被扔进碎纸机了。基于对学妹自尊心的考量，方臻委婉的表达了自己的想法，他建议她去一些小的资本公司试一试，她缺乏经验，那里的录用标准会第一点，也能学到更多东西，那里更适合她，也更有利于她以后的发展，还说自己有认识的人在其中做主管，可以帮她推荐。但其实学妹已经投出了上百份的简历，大的、小的，金融的、IT的，要么是面试没通过，要么就是连面试的机会都没有给她，这样的情况已经维持近一年了。她要租房子、要生活，她不能再向家里伸手要钱了，现在只能靠做着各种兼职养活自己还要定期给家里汇钱，让家人不要担心她，表明自己在美国生活的很好。
　　方臻以为学妹会听从自己的建议，但是第二天学妹一早还是出现在了他的公司门口，来意很简单，只是谢谢他给自己的建议和推荐，来给他送了一次早餐。方臻当时的女友每天流连于各种夜店，所以从来不会为他准备早餐，因为早起会伤害皮肤，方臻都是自己去公司吃，通常都是省时的三明治，所以方臻已经很久没有吃过纯正的中式早餐了，学妹自己亲手包的包子和烧麦，味道不算是好，但是这份真心让方臻很感动。看着这些似曾相识的早餐，方臻不自觉的想起了吴语，他一边吃一边想还是吴语家做的最好吃。他想学妹这个忙看来是必须要帮到底了，其实他明白学妹还是不甘心，不甘心自己背井离乡的四年，最后却成为了一个小公司的螺丝，他想学妹这个实力估计跟当时的吴语相当，甚至比吴语还要强一点，自己连吴语都能教会，学妹应该和她一样也是孺子可教的吧。如果她是吴语，自己应该不会坐视不管的吧，他就算动用所有人脉应该也会给她一个她想要的工作。他笑笑想自己就再发一次善心吧，当然这些他没有讲给吴语，他只说自己觉得一个女孩子不容易，所以帮了学妹，并且他觉得作为操盘手学妹应该还是可以胜任的。于是给她内推了，那个部门主管也很给他面子，简单的面试随便问了几个问题便录用了。所在部门不同，职位更是天差地别，两人无论是工作还是生活都几乎完全没有交集，方臻再也没有见过学妹，即使她偶尔会给他打电话，但是他因为太忙，都没有怎么和她交流，每次只是简单的叮嘱她好好干，学妹知道他很忙，就没再打扰他，默默地挂断了电话，一来二去，学妹很自觉的再也没有打扰过他。学妹出事的前一天晚上，方臻正是由于工作过失休假的阶段，他一个人心灰意冷地躺在公寓的床上，电话在沙发上一遍一遍的响，他第一次觉得铃声如此刺耳，但是他没有接起的打算。电话另一端学妹的心一点一点沉了下去。再接到学妹的电话是一个月之后，学妹的父母用学妹的电话联系了，电话里老人含着泪说学妹说他是她在美国唯一可以求助的人。方臻被告知学妹因为涉嫌内部交易被司法部控制了，学妹对于罪行供认不讳。方臻这时才知道，这半年学妹过的很不好，她承受着很大的心理压力，她想着自己不能给方臻丢脸，自己要抓住这次的机会，但是现实是她的业绩始终垫底，她觉得这个季度结束，自己可能就会面临被fire的处境，而这时家里也传来噩耗，奶奶的心脏已经无法在承受下去了，需要马上做手术，手术费是一笔不小的费用，更重要的是等到奶奶的身体状况根本等不到有人捐赠，更不要说捐赠的是否和奶奶相匹配，学妹在一个朋友的介绍下在黑市找到了做器官交易的人，一个心脏30万美金，就是这样一个小小的心脏压垮了学妹。从小奶奶就特别疼她，而出国之前，奶奶把自己攒了一辈子的钱给了学妹，让她在国外照顾好自己，学妹至今都记得当时奶奶的笑容，她微笑着对她说：我家囡囡有出息，要去国外读大学了，在国外一定要好好吃饭，不要心疼钱，奶奶有钱。学妹当时还许诺说以后自己赚了大钱把奶奶接到美国住大house，奶奶笑着说好，我们家囡囡以后肯定是要成大事的人的。所以即使明明知道是违法的，但是学妹还是打算铤而走险试一次，她知道她的同事有人曾经做过，也没有被查出来，但是心里还是非常不安，所以在交易的前一天学妹还是打算给方臻打电话向方臻求助，她知道30万美金在方臻这里绝对不算什么，只要她脸皮厚求他开口帮她，他也许会再发一次善心帮自己，可惜方臻这次没有接她的电话，她想他已经烦了吧，毕竟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帮你是情义，帮一次也就够了，她突然觉得自己不但荒唐更加厚脸皮，人家凭什么借钱给你，她决定了这次交易她势在必行。告诉她情报的同行说很多人这么做，不但能让她保住工作，并且至少能拿到30万美金的bonus，可惜学妹很不幸，她被捕了。其实司法部早已注意到了他们，虽然每笔金额都不超过500万，但是由于操作过于频繁，所以司法部已经开始着手彻查他们了，可惜一直证据不足，所以没有行动，而恰好学妹交易后他们获得了足够的证据，并且学妹的单笔交易额就超过了1000万。为了帮学妹减轻罪行，方臻托了很多关系，为她请了很知名的律师，最终她还是被判了8年，宣判审判结果那一刻，学妹的奶奶明明什么都没听懂，但是看着学妹爸妈的表情，她知道自己的孙女完了，她一遍遍地追问翻译结果怎样，当翻译说出8年这个数字是，奶奶当场昏了过去，再也没有醒过来。
　　方臻说他曾经觉得自己把全世界都踩在脚下，但现实给了他沉重的一击，他原来什么都不是，他差点丢了自己的工作，他的感情生活一团糟，他本以为自己是上帝可以拯救任何人，他给学妹推荐了工作，就像可怜路边的一只小猫，他一时的善心把她捡回去放在了一堆健康而好胜的猫群里，再也没有管她，然后直到她被撕咬的遍体鳞伤，奄奄一息，他才注意到，把它带去了医院，但是太晚了，他已经彻底毁了她。现在他的身上背负的又多了一个少女的青春和一条人命，他每天晚上一个人窝在公寓时都会想起学妹和奶奶的脸，他开始持续的失眠，每天只能靠工作和尼古丁麻痹自己，直到昏倒在办公室。从医院醒来时，他一个人在空空的医院里，望着天花板流泪，六年了，他第一次想要回家，自从上大学，他一次都没有回国，他很忙，忙学业，忙实习，忙工作，每年都是春节父母飞来美国看他，他已经快要忘记了家的感觉了，但是在这一天他疯狂的想要回家，他递上了辞呈，上司找他谈话，他说你是我一手带出来，我亲眼见证了你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实习生到一个可以拿到上亿case的Director，现在我依旧很欣赏你，欣赏你的能力，你的胆识，你的努力，所以不要让我看轻你，不要让我觉得看错人了，你想离开我可以理解，那就去亚太总部，从那里重新开始，在那里创造你的辉煌。最后他接受了上司的建议，公司也只把这件事低调的解释为一次简单的人事调动，并且很nice的给了他三个月的假期，他退了房子，卖了自己心爱的凯德拉克，坐上了回B城的飞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