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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楔子·青禾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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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禾姑姑,下雪了,好大的雪啊,都能打雪仗了!”
我看着青黛兴奋的模样,想着终究还是个孩子,见着下雪眼里都带着光,便也开口允了她:“想去便去吧。”
“姑姑不一起吗?长安城难得有如此雪景呢!”
我笑了笑,摇摇手将她打发了。自小姐离开之后,我越发讨厌下雪了,总觉得这白色格外的刺目,铺天盖地的,仿佛能抹去一切存在的痕迹。
若非如此,从前那个如月般的女子,而今怎的再无踪迹可寻,好似从未出现过。
雪越下越大了,我看着青黛蹦蹦跳跳的样子,心里一阵恍惚——这个世上再也没有名动天下的长安了,也不会再有丞相府中不谙世事的青禾,一切都回不去了。
我叹了口气,刚要转身进内殿,却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不知他是何时站在那里的,伞上已经积了一层雪。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如果是我的话,我大约早就爱上了这个撑着伞站在长乐宫前的男子。
单单是他的名字,就足以让我喜极:
晏辞初。
他这三个字,便铺平了我的一生——言笑晏晏,一辞初年。
我掸了掸肩上的雪,从正门而出,就那样直直地朝着他走过去,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顿住,看着他一脸恍惚的神情,轻笑:“你后悔了吗?”
他皱着眉看了我好一会儿才开口:“青禾姑姑,你逾距了。”
我哑然失笑:看看,他总是这样清醒,一开口便满是矜贵,“姑姑”二字又将事实分得这样清楚。如同这些年,他将朝事处理得格外好,将自己照顾得也格外好,却无由地让人觉得悲凉。
我将手往袖子里拢了拢,笑得越发世故:“晏辞初,你后悔了。”
他倒不曾责怪我的大不敬,又或是根本也未曾注意到,也许他注意到了,不过是顾及着我曾是她身边的人,不愿与我多做计较,故而只是猛然将伞弃了,转身便走,未曾走两步便又顿住,冷哼了一声:“笑话,朕何时后悔过?”
我知他仍有下文,也不说话,弯身捡起地上的伞,走到他身后为他撑着,果然又听他开口。
“我何时后悔过?是元和初年抄了魏丞相满门,是元和二年迎了七弟归朝,是元和三年封了宸妃囚了她在这牢笼里同我一起,还是元和六年设计七弟入狱呢?”
他比我高出不少,我举着伞的手颇有些吃力,却仍旧固执地站在他身后:“是元和七年。”
“青禾姑姑,”我分明看到他半笼在袖子里的手又攥了起来,可这次他连头都不曾回,“你逾距了。”
我撑着伞站在长乐宫门口,看着他越走越远,背影着实有几分戚戚然。
看看,那便是南帝。
那个心狠手辣,为了防止功高盖主,设计诛了良相的帝王。
那个冷血无情,为了皇权不惜手足相残的帝王。
那个机关算尽,为了得到想要的而不惜一切的帝王。
那个日日来长乐宫一站便是一整天,却从不敢步入宫门一步的帝王。
世人皆道南帝极有手段,诛良相杀手足,将这天下死死地抓在手中,可又有几个人知道,他也不过是个连心爱的女子的住处都不敢踏足的可怜人罢了。
我知他并不是从元和七年开始后悔的,他悔了这些年,想必也从未后悔遇见了小姐,也未曾后悔封了宸妃有了这长乐宫的主子,之后的种种他该是都不曾后悔过的。
可他是帝王。
我忽然就想起了那年小姐也是站在这里,用着无比悲凉的口气说:
“父亲给我起名长安,我半生长安,半生不得长安。”
“南帝赐我长乐宫,可我自踏足这里,便终其一生都不得长乐了。”
那个名唤长安的女子啊,她曾说:“青禾,你若是一直都能像这般简单欢快,我这一生也算是无憾了。”
可我拼尽全力,却也无法让她无憾。
我这后半生,没了长安,便也只能胡乱过下去了。
从前倚着小姐事事都妥帖的很,故而能够简单欢快,如今我一个人守着这偌大的长乐宫,虽远远地离了那些勾心斗角,却反而越发的世故起来了,如今这宫中哪个不知道,长乐宫的青禾姑姑办起事情来颇得圣心。
言笑晏晏,一辞初年——概括得着实好。
颇得圣心?颇得圣心的人早已不在了,我不过是借着她的荣光在这深宫里求得了个自保罢了。
而那帝王,这些年他与我说的最多的一句话,恐怕就是“青禾姑姑,你逾距了”吧。
我轻笑着摇了摇头,收了伞往长乐宫里面走。
其实这些年逾距的又何止是我?
终归是从元和初年起就发生了太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