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指于心》螺蛳煮粉

1、看戏

　　温风拂面，吹开廊檐下的层层纱帘，一个女孩梳着发插辫，穿着粉色罗衫裙，自在地坐在高高的软榻上，抱着一罐瓜子仁，悠哉地吃着，两腿儿点不到地，便在半空晃晃，脚尖的绣鞋半穿半脱，好不悠哉。
　　女孩儿年仅八岁，生得粉雕玉琢，漂亮的杏眼透着水灵灵，她伸手将面前的话本翻了一页，兴致勃勃的看着插图。一旁伺候的丫鬟听竹年岁长她五六岁，见她快吃了半罐瓜子仁，连忙上前拿茶换下，轻语道：“小姐莫多吃积食，一会儿还要去和二姑娘看戏，到时候指不定又多吃糕点。”
　　女孩秀气眉头微微一蹙，将脸扭开：“不去。”
　　听竹心知她也只是嘴上说说，每次小姐心里不愿去做陪，但最后都还是乖乖去了。想到这她不由心里叹气，都是府里的嫡小姐，都是没了父母在身边，偏偏这老夫人的心全偏到了二姑娘身上，纵是二姑娘要了天上的月亮，老夫人也要差人去取。
　　二姑娘自出生便没了父亲，是徐府三爷的遗腹子，三夫人是知府嫡女，生了二姑娘后就回了娘家改嫁，再没来见过二姑娘。为这老夫人是哭瞎了眼睛，亲自抱了没爹养没娘要的二姑娘养着。打小府里上下姐妹们都让着二姑娘，偏偏二姑娘还是个多心的，谁不走心说了什么惹了她不快，她便是要到老夫人那边哭一场，惹得老夫人心疼又气恼。
　　可六姑娘何尝不是没了父母在身旁，六姑娘三岁那年，大爷便进京任职，大夫人携了幼子一起去，一去五年，一家人连着面都见不到。六姑娘初时惦念父母，哭了好几场，可偏偏惹了二姑娘不快。一日当着老夫人面，对抽抽搭搭的六姑娘横眉冷对：“莫要哗众取宠，来说些子惹人不快的话。”
　　听竹当时站在六姑娘身后，听了后指甲都掐到肉里了。六姑娘也是一愣，脸蛋上眼泪还挂着，可偏生老夫人不知怎得也没吭声。自打那以后，听竹明显发现自家小姐不爱在老夫人院子里待着了，每次去请了安，也是兔一样溜脚就跑了，从不逗留。听竹揣摩出自家小姐心思，但是她也不忍和六姑娘说这些话，便更是尽心尽力地伺候。
　　“六妹，怎么还不走。”廊子外面有女孩笑声，徐染起身，便看见四姐五姐站在花园路边冲她招手：“二姐方才还让丫鬟来催了，今日赵府李府也来了人，可是热闹。”
　　徐染撅噘嘴，却还是踩了鞋子道：“你们等片刻，我这就过去。”
　　三个女孩儿互相说着笑着，不会便到了花亭，远远便看见湖边亭上搭了戏台，上面已经有小生花旦在上面走场。来来往往的丫鬟仆人见了她们便匆匆行礼，五姑娘徐念顺手拿了丫鬟端着的一个桂花糕，小口的吃着对一旁的俩人道：“二姐今日还请了几家的公子，想来一会六妹便能见着李侍郎家的公子了。”
　　说着那俩人笑作一团，徐染耳尖红了红，假意扇扇子道：“惯拿我寻开心，一会五姐见了赵家二哥，我和四姐可是不帮衬了。”
　　四姑娘徐究也是笑了，几人正说着话，却见湖那边走来一群人，有嬷嬷小厮拥着。徐念望了一眼，便是笑了起来，冲着那群人招了招手对俩人道：“是韩家姐姐，她今日怎么也来了，我们一起过去吧。”
　　徐染闻言，笑着道好，却是在迈步时收回了脚，搪塞道：“你们先去，我先去拿两个糕点。”
　　徐念不疑有他，待俩人走了后，徐染迈开步子便往人群反方向走，可偏偏事与愿违，还未等她走到亭子里躲着，身后便是一声少年变声沙哑喊声：“站住。”
　　徐染心里翻了个白眼，脚步迈的更大，蹭蹭地绕开仆人，直接抄着小路往自己院子走。
　　“嗨，你个小姑娘，耳朵不好使腿脚倒是灵活。”身后人已经索性小跑超过来，直接拦住徐染去路，冲着她咧嘴一笑，露出在黝黑皮肤下反衬的愈发洁白的牙齿。
　　徐染心虚，跟着笑了起来：“韩六哥。”
　　韩玧双手抱胸，好整以暇地看着徐染，对那句谄媚的招呼无动于衷，徐染觉得自己嘴角都快僵硬，索性闭了笑容，看着韩玧道：“那日是我错了，你要打要骂随你。”
　　她闭上眼睛，将自己胳膊往前一伸，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反正错在自己，不过那日韩玧也是触了关口。明明自己一个人躲在角落里看着母亲寄来的信哭得正伤心，偏偏他从墙角那头翻过来，看着她苦兮兮的模样，便对她手里的信起了好奇心，趁其不备抽走她手里信，徐染哪里肯，追着上前抢，加上心里委屈，哭地更大声了。
　　只是这哭声很快引来了花宴上的一众夫人，韩夫人看见自家儿子揪着徐染衣袖，徐染发苞也松垮垮的，哭地很是很是伤心，她只觉眼角一跳，不顾好姐妹们还围在周围，上前几步揪住半大儿子的耳朵拖到一旁，接着又是问徐染哪里委屈，可是韩玧打她了。
　　徐染泪眼婆娑地看着韩夫人，将手里的信往袖子里藏了藏，违心地点了点头。韩玧冤枉还没说出口，就被韩夫人让人架回去了。韩老爷是大将军告老还乡后落户，最重礼仪教养，听说那天韩老将军亲自动了鞭子，将不知礼仪廉耻欺负弱小的韩玧打了个半晌爬不起来。
　　事后一脸包的韩玧还被自家哥哥给提上门赔礼道歉，徐染心里愧疚没敢见面，还是老夫人觉得过意不去，又请了他们哥俩留下用饭，被韩辞礼貌推辞了。
　　韩玧兜了一眼徐染递到鼻子下面的一双手，小手白白嫩嫩，掌心里交错着纹路，他记得姐姐告诉他女子掌心横线是姻缘线，若是很长便说明这个女子婚姻是会幸福美满的。他低头看了看，又顺着看了一眼紧闭双眼等待受罚的徐染，不由得开口道：“罢了罢了，我也不为难你，毕竟那日是我不对。”
　　徐染得言欣喜睁眼，赶快收回胳膊，冲着韩玧笑得谄媚：“韩六哥最好了。”
　　女孩眼睛眯成月牙，嘴角咧得弯弯，韩玧看出她虚伪劲，漫不经心开口道：“不过，你得替我办件事，事成了我就原谅你。”
　　不等徐染点头，他抽出袖子里的一封信交给她：“你把这个交给你二姐，不得让别人发现了。”
　　徐染看多了话本，立刻猜出了韩玧意图，原来是襄王有意，只可惜她二姐是个眼高于天的，除了曾公开赞过定国侯英武神勇，其他男子在她眼里，怕是都不过乳臭未干的毛头，尤其韩玧这个年岁的，还正是让人讨厌嫌的年纪。她收下了信，不敢说什么破坏了眼前这位的满心期待，道：“知道。”
　　韩玧想了想，又开口：“你不要以为这是我，”话音未落，便瞥见小路那边有人走来，他抬眼看清来人，撇下徐染对来人道：“多日不见，李识君你去哪了。”
　　来人身穿青竹素衫，才十岁的年纪，却见出来日不俗容颜，端是翩翩公子，见他几步快走到韩玧身旁，接住韩玧不轻不重的一拳笑道：“后日初考，我这几日无空出门，子域别来无恙。”
　　说着又见着他身后的徐染，嘴角划过笑意：“染妹妹。”
　　徐染乖巧回了礼，趁机道：“识君哥哥，那你们聊，我先回去了。”说着不等韩玧反应，快步跑了出去。
　　外面戏台已经咿咿呀呀唱了起来，听竹四下里找了半天徐染，这会见到她人，方才安心地跟上去，问道：“小姐刚刚去哪，奴婢在水榭寻你也未曾寻到。”
　　徐染避重就轻道：“遇到了韩玧还有识君哥哥，说了些子话。”
　　听竹闻言，蹙眉不语，思考片刻还是没有说出口，毕竟这门亲事只是夫人口头答应的，若是不当真，她一个丫鬟碎嘴主子的亲事，老夫人必然是不喜的，只得转言道：“方才五姑娘差人来唤小姐，这会应是在后苑等您。”
　　徐染点点头，拔步向湖对面后的花草苑走去。
　　徐念和徐究已经都到了，一起的还有赵家两位姑娘，李家两位姑娘，和韩家长姐等人，几人落座在一处圆石桌旁正玩着叶子牌，石桌旁支起一个木架，上面烤着一只已经酥黄焦香的烤鸭，丫鬟正取下烤鸭准备切片。
　　徐念一眼看见了徐染，便笑着放下手里的牌道：“你是个嘴巧的，我们巴巴等了好久，你一来这鸭子便好了。”
　　赵家长女赵羚笑着道：“可不是，我玩叶子牌玩得心猿意马，都被这香给馋着了，染快来，若是夫人们发现了，我们可吃不了了。”
　　一旁二房庶女三姑娘徐笛闻言看了看徐染没有说话，想到刚刚韩玧追过去找徐染，撇下试图和他说话的自己，徐笛手里的帕子便拧做一团，她如今十岁，和韩玧同岁，只是这韩玧似木头疙瘩，每次见面都不曾把她的暗示理解，只待她是个好友的妹妹。
　　她是个姨娘所出，没有二夫人那般的娘家帮衬，亲事上总会矮自家姐妹一头，可自己也是父亲的女儿，甚至父亲更喜欢姨娘，她在徐府也是锦衣玉食，不比嫡姑娘差，若是父亲愿意，自己也是能配得上韩家的。
　　徐笛没有吭声，拿了丫鬟递来的鸭肉，瞥了一眼最是温柔端庄的韩家长姐韩笙，也有样学样的小口吃起来。
　　“你们躲在这吃什么，我说戏台那边怎么少了你们几个。”一声娇媚温柔的声音响起，徐染放下手中绢帕转身看见二姑娘徐薇被几个丫鬟簇拥着走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