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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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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夜晚,渭河。
河流在初秋的飒风下,氤氲着阵阵雾气,月光洒照,银光如练,似梦如幻。远处蹲着一排排小屋,在月光下勾勒出银白的轮廓,偶尔几处灯火,跳跃闪烁,更衬得这夜色深深,静谧疏朗。
玄深面河而立,目光随着水流,飘渺向了远方。他一袭素衣,长发被黑色绸缎高高扎起,腰间一柄墨色长剑。剑鞘上几朵流云在月光下折射出流丽的光芒。
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玄深回首,望进了一双深邃的眼。
“你来了。”李玄深道。
“你在等我?”澜之问道。
玄深不答,缓缓抽出长剑,剑指澜之门面,冷声道:“如你所愿,我来了,放她们走吧。”
澜之一头雾水,皱眉问道:“说清楚。”
玄深怒极,长剑一翻,顿时落在澜之左肩之上,靠近脖颈三分处,他喝道:“还我妻女!”
澜之一楞,侧头看向那柄长剑,锋利的剑锋散发出冷冷的光芒,冰冷的气息从肩头蔓延向脖颈。他皱眉道:“李玄深,你疯了。”
玄深又将剑向他的脖颈处逼近了两分,道:“陈澜之,把人交出来,那日隐云山上,我只当你威胁的话是说说而已,没想到你居然真的干出这种事,我道你为何第二日就走了,原来早就拿捏住了我的软肋。现在我如你所愿回来了,你快把她们交出来。”
澜之神色微沉,道:“李玄深,你是不是认为,我幼稚到以为我们之间没了她们两个,就能回到从前。”
李玄深闻言心中一紧,目光一滞,心底惊疑不定,长剑不由松了几分。
“……”
就在玄深愈来愈犹豫之际,澜之挂着越来越冷的笑容,道:“我真的幼稚,我怎么可以这么幼稚,你看我幼稚到杀了她们两个,你还是没能回到我身边,还拿着剑架在我的咽喉,要杀我。”
玄深蓦然睁大眼看向他,心如擂鼓,剧烈喘息,整个身子都颤抖起来,不好的预感在心中扩大,他绝望道:“你……你说什么?”
原本玄深以为是澜之抓了人,于是对母女俩的安危放下心来。毕竟他自认为对澜之的为人一清二楚,况且安然是帝师安国公之女,澜之向来敬重自己的老师,绝不会伤害安然。玄深甚至之前还在想,澜之带走她们母女俩其实是为了让思女心切的安国公安心。
此刻听见澜之亲口承认杀了母女俩的话,心中的一切安心轰然坍塌。
玄深不由脸色苍白,身形摇摇欲坠。一股恨意在心底积聚,骤然膨胀喷薄,手中银剑收紧,下落三分。
澜之但觉颈间一湿,殷红的血顿时顺着剑锋滴落了下来,刺痛在颈部蔓延,澜之神色之淡,恍若未曾发觉。
而玄深早在澜之声称自己杀了两人时,就似灵魂出窍一般,身体失去了控制,手中长剑的力道不断加重,同时脸色苍白,目光木然,毫无神采。
澜之沉沉地盯着玄深,看着他兀自绝望失神,好像对周遭一切都失去了反应,他的灵魂似乎也随着安然消去了一般。
一阵灭顶的暴怒在澜之胸腔中奔袭四骸。
突然之间,玄深握剑的右手传来一阵拉力,将他一片空白的思绪扯了回来。他顺着剑的方向看去,一只白皙的手狠狠地握住了剑锋的那一头,一滴又一滴的血从紧握的指缝间渗落。
玄深微怔+,顺着那只手看向墨黑的衣袖,剧烈起伏的胸口,修长的不断流血的脖颈,最后是一张暴怒的脸。
玄深终于回神,只见澜之握着剑,咬牙切齿道:“李玄深,杀了我。”
玄深闻言死死地盯着他。
看着澜之靠得越来越近的脸,玄深心底一阵窒息,说不清是怒气还是绝望。额头相抵的那一刻,玄深分明看见澜之唇角挂着一抹冷冷的笑,他低声厮磨着说道:“如果你不杀我,我怕我会杀了你。我又怎么舍得让你死,李玄深,杀了我,朕,饶你不死。”
澜之手中握紧着剑锋,锋利的剑锋割破掌心,在长剑之上缓缓渗出一条血线,殷红的血,顺着冰冷的剑一路向下流淌,滴落在碧绿色的青草上,在月光的照射下,折射出妖异的暗红光芒。
玄深看着这细长的血线,双手无法自抑地颤抖了起来,不由伸手去掰开澜之握紧长剑的手。“砰”的一声,长剑落地,澜之右手掌一片刺目的血迹,剑锋所过之处,伤痕累累,伤口几乎深可见骨。
玄深被这满目殷红刺得双目剧痛,颤抖着从袖口拽出一方手帕,神色混乱地给澜之包扎。他一只手按住澜之右手掌心的深可见骨的伤痕,另一只手死死地压住澜之脖子上的伤口。
澜之看着他略显惊慌的眼和不断颤抖的双手,眸中闪过沉痛。急剧的失血让他一阵眩晕,眼前一阵天旋地转,澜之闭目,沉沉吸气。
玄深心急如焚,口哨一吹,不远处立刻传来一阵哒哒的马蹄声,一匹纯黑的高头大马撒着蹄子跑了过来,嘴里居然还嚼着一把嫩绿的青草。
玄深扶起澜之,不得已松开按在他脖子上的左手,以便拉他上马。却见自己一松手,血又止不住地流了下来,不由心中一紧。
待两人都上了马,玄深立刻按住澜之脖颈上的伤口,对黑色大马说道:“猎风,去愕国公府。”
澜之闻言静默不语,未曾发表异议,只是玄深一手拉缰绳,一手按住澜之脖子上的伤口,手心的刀伤腾不出手来按压,鲜血又加速滴了下来,薄薄的丝帕早已被鲜血染透。
玄深见澜之不为所动,放任自己右手的伤口流血,沉默片刻,垂着眸,颤抖着眼睫,松开了缰绳,按住澜之手心的裂痕,用力之大,手指都微微发白。
只见伤口被按住之后,流血的速度果然减缓不少。
坐在前方的澜之微微垂眸,看向两只紧紧相握的手,暗自出神。
猎风因为没人控制缰绳,野性子又冒了上来,撒着蹄子欢快地跑着,速度越来越快。
玄深坐在后方,靠近上下颠簸的马腿,更加不稳,同时他把注意力都放在澜之的伤口上,一个不妨,晃了一下,差点从马上摔了下来。
就在晃动的同时,他条件反射地就想去够缰绳,手还没来得及动,看着两处流血的伤口,压下拉缰绳的本能欲望。他看着两只撒不开的手,夹紧了马腹,沉默着没有说话。
先前一直不为所动的澜之,感受到身后之人的晃动,在黑暗中,用仅剩的左手,默默地握紧了缰绳。而他被玄深握住的右手猛然用力向前拉,将玄深紧紧地贴在自己的后背。
于是玄深感觉到晃动减轻了许多。
朦胧的月色中,澜之拉了拉缰绳,低声道:“猎风,慢点。”
猎风感受到主人的不瞒,情绪一下子就低落了下来,放缓了速度,垂着头,似乎有些委屈。
气氛一下沉默了下来,直到到了愕国公府。
猎风停了下来,但是一直哒哒地在原地踏步,似乎是故意不让他们下来。
澜之道:“猎风……”这次的语气明显有警告的意味。
玄深犹豫道:“猎风怎么变得这般顽皮了?”
澜之冷笑道:“被人扔在南山一年多,能不野吗,没人疼的野孩子作怪罢了。”
猎风似乎听懂了,愣了一下,顿时僵在那里一动不动。
玄深心底一阵惊疑叹息,自己离开愕国公府时,猎风还是一匹幼马,故而未曾带上它,后来府上失势,奴仆奔逃,看来猎风也受了牵连。
玄深一跃下马,拍了拍猎风的头颅,心底一阵喟叹,当年收养猎风时,他还是一匹胆子极小的幼马,三年前自己离开愕国公府的时候,它也不过半大,如今倒也威风凛凛了。
却见猎风认生一般,骄傲地撇开了头颅,不让玄深摸自己。
玄深一怔,看着空荡荡的手,心底涩然,想来一别三年,它早已忘了自己吧,只是唤它的哨音,澜之一直在用,故而它听得懂。
这时,愕国公府大门吱哑着开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举着一盏纸灯笼颤颤巍巍地问道:“是世子回来了吗?”
玄深惊道:“龙叔,这么晚了你怎么在这里?”
老人笑道:“我是夜里起来顺便查巡一番,正巧遇见世子回来。”
玄深道:“龙叔,你随军多年,医术高超,帮忙治疗一下伤吧。”说着将澜之扶了下来。
龙叔面色一紧,向前道:“世子莫不是受伤了?”
“我无事,是……”说着玄深抬眸看向澜之,欲言又止。
这时龙叔已经提着灯笼走近,幽暗的灯光中,映照出澜之俊逸的脸,因为失血过多,脸色略显苍白。
澜之期期艾艾道:“好久不见啊,龙叔。”
和蔼的老人认出了澜之,顿时拉下脸来,也没有回应,眼睛瞥见两人相握的手,不知是按压伤口。他暗暗叹了口气,不知在想什么,提着灯笼转身,冷冷道:“来吧。”
一直呆呆站在后方的猎风也跟了上来,老人回首,喜道:“猎风,你也来啦,自己去沁雪园玩吧。”
猎风一听顿时撒开蹄子蹦蹦哒哒、熟门熟路地向愕国公府深处跑去了,不一会就没了影子。
玄深失笑,对前方愈见佝偻的老人说道:“龙叔,千万吩咐了府里的人,不要把猎风关在马厩里。”
龙叔道:“下人虽换了一批,这件事还是知道的,这几年,只有猎风这小畜生知道时不时回来看看我,它和府上的人熟络得很。”
此言一出,两人脸上都有了羞赧之色。于是蒙头跟着龙叔,一语不发。
两人跟着龙叔一路走进玄深卧房,玄深扶澜之躺在自己的床上,龙叔查看了伤口,皱了皱眉,起身去外面拿药。
突然少了一个人,一种诡异的气氛在空荡荡的卧房里慢慢游走。玄深坐在床边,低头按着澜之手心的伤口,一直保持用力,手腕微微有些抽筋颤抖。
澜之垂下眼睫,抽回右手,裹紧了手中的丝帕,淡淡道:“你……妻女的事,朕会查清楚,恐怕他们的目标在你,你这几日注意安全。”
玄深看着空荡荡的手,上面血痕犹在,新血旧血,深深浅浅。他收回目光,执起腰间长剑,起身道:“不劳圣上费心,臣自有安排。”
澜之怒声道:“你离开京城三年有余,对京中势力一无所知,愕国公府的势力三年前就瓦解了,你拿什么查,你给朕好好呆在这里,暗卫自然会查个水落石出!”
玄深沉默,尔后冷声道:“若非圣上提醒,臣都快忘了,如今这愕国公府不过一个空壳子。”
言及此,澜之也沉默了下来,一时间小小的卧房,安静得可怕。
突然,吱哑一声,卧房门被打开,龙叔手里拿着一个药箱,道:“怎么,你们两个吵起来了?三年不见倒学会吵架了,能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