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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相见不相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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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云山脚,问客酒楼。
澜之坐在酒楼之上,一口雕花窗,花纹的棱角被风霜侵蚀,渐渐模糊了轮廓,但旧日的精致依稀可见,像极了记忆,日渐模糊 ,情感越烈。
澜之心下一动,缓缓将右手覆了上去,凸起的棱角有些刺手,暗红的漆,早被风淋日晒,斑驳了旧迹,有些剥落,有些不甘地翻起。
澜之感受着掌心细微的刺痛,漠然缥缈了目光,看向楼下稀稀落落的人群。
落日余晖中,夕阳斜斜一抹,落在了街道上,于是街道被夕阳与阴影分割成了两半,
一半沐浴在夕阳的余晖中,泛着金灿灿的暖色,一半笼罩在阴影里,阴冷铺散而来。
酒楼恰好就在温暖与阴冷的交界处,于是澜之的身子掩盖在阴暗中,那一只覆在窗边的手,却挽住了最后一抹阳光,阳光像跳跃的小精灵,牵萦在手背。
却见一抹淡蓝的身影从街道的那头,由远及近地缓缓走走向街的尽头。
澜之默然勾起唇角,看着酒楼下方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
淡蓝的衣袍,一根细长的腰带简单的束起腰身,使得背影愈发纤长,墨黑的发随意的束起,黑色发带随风飘逸。
那只手,在夕阳的映衬下愈发白皙,他轻轻地拉住一个女童的左手,不时低头看着她,眼底的宠溺,隔着背影都能感受到。
澜之的瞳孔闪过一丝冷芒,微微向窗口倾身,夕阳的余晖倾斜而下,笼罩在澜之墨黑的绸缎上,恍若流金。
似乎是被突如其来的阳光眩晕了眼,澜之看着背影的双眼,慢慢眯了起来。
勾起的唇角露出的笑意,在流动的阳光下,显得越发冰冷。
*** *** *** ***
隐云山脚下,一间古朴无华的小院落。
一位温婉的妇人正在修理花枝,只见那院中大红的芍药开了满院。
突然那院门开了,一个小女童飞奔而来,奶声奶气地喊着:“娘亲,我们回来啦。”
那妇人眼中顿时绽放了轻柔的笑意,放下手中的器具,弯腰迎着飞奔而来的小孩子,然后抱了起来。
然后对女童身后的蓝衣男子道:“玄深,我刚沏了新做的花茶等你喝呢,快去吧,莫凉了。”
玄深笑了,道:“上次我们摘的花茶好了么,我去尝尝。”
院中简易的小竹桌上,放着家常的小茶壶,茶壶旁的杯子竟是竹子的断节制成,杯口被打磨得圆润光滑,杯壁之上有一首篆刻的小诗,写着——提壶沽酒心先醉,莫问眼前是何人。细观之,细品之,越发古朴高雅。
玄深倒了一杯,茶色清浅,入口淡雅,又萦花香,自得趣味。
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玄深开口对那美妇人说道:“阿然,才刚陪小桃子散步,遇见隐云观的小道士了,师父说近来山上的桃花开了,叫我去赏花论道呢。”
安然倒是笑了,玩笑似说道:“我看呐,莫不是最近恰逢佳节,隐云观香火旺盛,那小童子忙不过来,诓了你去帮忙呢。”
玄深闻言抚掌大笑道:“就你肚子里坏水最多,横竖我在家也闲来无事,莫若积个善缘,去普度那些凡夫俗子。”
说完还啧啧两声,好似真是要去普度众生,先被自己的壮举给感动了一下。
安然看他自得的样子,噗嗤一笑,说道:“那我去给你收拾几身衣服去了。”
玄深思索道:“不用了,在道观我常住的屋子里有几身我常穿的道服,我估摸着你说的倒未必有假,则常服不太好穿,再者若明日一早去,烧香的人多,怕太挤,莫若现下乘着太阳未下山,又凉快,直接去山上。”
“这样也好,只是走夜路要注意安全。”安然思忖着。
“无妨。”说着玄深饮了杯中余茶,站起来就朝门外走。
*** *** *** ***
隐云山顶,雾气缭绕。
门口扫地的小道士笑了,师兄,你来啦,师父正在大殿之上给一位远道而来的施主讲经呢。
却见道观之中,师父面北朝门而坐,他对面的蒲团上,一位年轻的公子盘膝而坐。从玄深的视角,只能看见他一身墨黑的绸衣,一只手肘撑在膝上,手托着下巴,身形看着有些慵懒。
玄深皱眉,道观之上,玉清元始天尊面前,举止竟然这般无礼,恐怕是哪位好道的夫人,顺带着自己的纨绔儿子一道而来。想到这里,玄深的内心舒展了许多,甩一甩长长的衣袖,刚欲离去,就听那位纨绔的公子低声一笑,缓声道,道者,灭心也。
玄深一怔,这声音低沉,语速平稳,状似温敛,实则暗藏锋芒,像是利剑,眼见是穿心射出,却偏偏错身而过,让人虚惊一场,越发心中紧张,不敢怠慢。
这样熟悉的感觉……玄深僵住了脚步,一时间记忆汹涌而来,像潮水灭顶,沉重地让人窒息。
似乎是感受到了窗外细微的动静,澜之撑着下巴的手,缓缓地放了下来,慵懒的目光渐渐有些幽深。
栖云道长面门而坐,微微抬头,正好看见玄深僵立的身影,那身材修长,一身常服,一看便知是谁,随即朗声道,玄深,为何止步不前。
幽静的长廊传来一阵回响。
从大殿之中传来的声音,略显朦胧,却无比清晰地萦绕在心头。
玄深微微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斜斜地投下一片阴影,正好掩住了眼底的波澜起伏。
大殿之上,一身道袍的道长,华发木簪,长须及胸,仙风道骨,恍若嫡仙。抬眼望着窗外那道修长的侧影,一时满室静默。
而面对着道长,盘膝而坐的男子,背对着殿门,像是雕像般地不为所动。
道长视线所及,一片淡然,未有异动,像是未曾感受到空气中流动的异样气氛。
玄深怔了怔,清秀的脸略显苍白,垂下的的睫毛颤了颤,复又抬起,但见眸中一池清潭,波澜不兴。
沉重的殿门被缓缓推开,厚重的摩擦声像砂纸擦过耳膜,激起一阵战栗。
但是背对殿门而坐的身影,依旧稳如泰山般,丝毫未见颤动。
山头之上,依稀可见最后一抹余晖,从遥远的地平线遥望而来,逆光中,玄深的背影沐浴在一片清冷的阳光里,而面对着略显昏暗的古殿,他所有的神色和翻涌的情感,都随着大殿之上的幽暗,悄然消融。
只听他低低的嗓音,在殿中四处流淌:“徒儿见过师父。”
道者本应淡漠如水,万般情缘,不露声色。却见坐上白发道士闻言朗声一笑,面目祥和,宛若弥勒。
“玄深,玄清听坐下童子说今晚你会上山,所言倒是不虚。”
玄深闻言,淡淡一笑,道:“眼下隐云山上正值花期,这漫山红透,正适品心论道,游玩赏乐。”
南拂道长抚须一笑,道:“恰好山上来了位京师的客人,与你年纪相仿,想来心性略同,不若同游。细算来玄深你来此地三年有余,也是尽了半分的地主之谊,岂不妙哉。”说着,南拂道长看向面前盘膝而坐,沉默不语的年轻人。
玄深闻言笑容不变,眸色却深了三分。
却见那个年轻人突然大笑而起,沉声道:“那澜之就多谢南拂道长了。”
接着拂了拂衣袖,转身对玄深笑道:“有劳道长。”
澜之勾起的唇角分明有三分冰冷,玄深看着他灼灼逼视的目光,在跳跃的烛光下,熠熠生辉。
胸腔之中,像是洪水汹涌翻滚,绞痛着不平息,玄深微微沉息,转移了视线,对着观主南拂道长略施一礼,缓声道:“观中来客,徒弟自会安排,只是这夜色渐深,师父还是早些歇息吧。”
话未说完,从元始天尊像后急急跑出一个小童来,连声道:“观主要回去了吗,未名来打灯笼。”
南拂道长笑了笑,没有说话,怜爱地摸了摸小徒孙的头,拒绝了玄深亲自送他回卧房的心意,便由小徒孙未名在前头照着路,从殿后小门出去了。
待南拂道长颤颤巍巍的背影消失,玄深面无表情地转身而去,像是并未注意到殿上另一个人的身影,就连目光都未曾分去半分半毫,径直出殿门。
澜之的脸色猛然一变,大步上前抓住了玄深的手臂。
感受到手臂一阵大力袭来,突然的剧痛让玄深产生了几秒的思维空白。
身后的人,握紧自己手臂的手,所用力道之大,让人无法漠视那道凌厉的存在。他们之间的命运线,就算自己如何拼劲全力地向反方向逃跑,还是会以一种莫名的方式,互相纠缠。对自我命运无法掌控的无力感,在这段纠缠里,就像是此刻手臂上的痛,深深入骨。
你要躲朕到何时?他的声音,暗含怒气,却又像是被三年厚重的时光所缚,不似昔日的肆意风流。
努力忽略手臂上传来的阵阵痛感,隐隐可见小臂上逐渐深紫的勒痕。
澜之凝神看着他的背影,眼中三分怒气,七分沉重,全部心神都在那道淡蓝色的背影上,全然没有注意到手上的力道已然失控。
玄深的瞳孔颤了颤,缓缓回首,一张近在咫尺的脸,从未入梦的脸,许久未见,竟半分也没觉得陌生。
玄深笑了起来,那笑容竟有八分纯属礼貌的意味,扯起的唇角分明有些勉强。
澜之微微一愣,心底猛然一阵盲目的狂喜,眼中的沉痛缓缓如雾般散去,身体紧张的肌肉不由放松下来,右手不由自主地松了松,缓缓下落。
却听见淡淡笑着的玄深,冷漠地吐出了一个字——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