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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下风前 迷障重重 月下风前迷 ...

  •   月下风前迷障重重
      夜色渐深,月色如水。
      诸葛正我负手立于廊下,晚风轻拂,思绪飘回多年前。魏远曾与他说过,当年采药途经温家堡旧址,是被一股奇异药香吸引,才在假山密洞中发现那个襁褓中的女婴。孩子中了一种特制迷药,名唤梦香。此药并非寻常迷睡,而是让人在美梦中安然逝去。睡得越沉,药香越浓,飘散越远。那药,正是她娘亲云氏亲手所制。想来,温家夫妇知大难临头,为保最后一点血脉,将一双儿女分藏两处。刚满月的小女儿若啼哭,必引仇敌,这才给她喂下梦香。父母心底,怕是已做了最坏打算 —— 若无人相救,便让孩子在美梦中离去,免受苦楚,虽然她的襁褓上有梦香的解药配方,但能获救也是奇迹。幸好遇上魏远这般嗅觉敏锐、痴迷医药、又精通阵法医术的怪人,堪堪将人救下。若是他晚去半日,若是来人不通医术,若是他闻不到那梦香之味……小女娃,早已不在人世。诸葛正我抬眼望着天边明月,轻声一叹: “幸好…… 幸好。”
      夜已深沉,温婉在床上翻来覆去,终究无眠。月光透过窗棂,亮得如白昼一般,窗外飒飒风声摧折绿竹,叶子轻敲窗纸,沙沙作响。许是换了新地方,也许是刚刚得知了自己的身世,她怎么也静不下心,索性起身穿上衣裙,缓步走入小院。
      月色朦胧,如覆一层轻纱,并不似屋内所见那般明亮。“日晕三更雨,月晕午时风。” 她轻声自语,“看来明日要起风了。”
      晚风宜人,草木清香扑面而来。不远处一座六角小亭,石桌木凳俱全,她便靠着栏杆坐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块从小戴到大的玉佩,此时此刻玉佩竟不再是往日那般熟悉模样。她举起玉,对着月光细看,鱼形,通体洁白,间缀几抹红斑,鱼身上刻着两个细小篆字 ——崖余。鱼即是余,可她如今是温婉。她指尖轻轻拂过字迹,心头第一次真正茫然:我是温婉,那崖余是谁?是仇人,还是亲人?为何这块玉佩,会在我身上?
      “夜深风冷,你怎么还不休息?可是住得不惯?” 清冷语声骤然响起,一道月白身影停在亭边。他一眼便看见她身上的月白衣裙 —— 今夜,两人竟穿了同色衣裙。他不自在地移开目光,视线却又不受控制地落回她身上:袖口别致,深蓝袖头绣一枝金桂,如天幕月色,风清月明;细细系带如蝶,紧紧束住腕间,一截皓腕露在外面,手指纤细白皙,如葱根一般。再看向她手中紧握的玉佩,无情心头一震。质地与他那块一模一样,分明是同一块原石所雕。这般玉石,白中带红斑绿影,价值连城,足以说明,两人身世绝非寻常。
      温婉迅速收起玉佩,起身行礼,开口却冷如寒风:“既然知道夜深,身子本就不好的人,更该早些歇息。”
      动作彬彬有礼,语气却拒人于千里之外,像是在怪他扰了她的思绪。可无情偏偏从她微蹙的眉尖里,读出了几分真切的怒意 —— 她是在气他不爱惜自己。无情心头越发别扭,话一出口便带了刺:“你真是个奇怪的人。灭门的亲人、寻你的兄长、养育你的师傅,你都毫不在意,反倒来关心一个素不相识的人?”话一说完,极少后悔的他,竟有些悔了。对一个姑娘家说这种话,未免太重。
      温婉没听出他话里的冷嘲,只平静抬眼:“现在要我给你诊脉吗?”她这般无波无澜,倒让无情像一拳打在水中,无声无息,自己反倒溅湿了衣衫。他深深吸了口气,压下心头懊恼,缓缓伸出左手。
      温婉走近两步,蹲下身,指尖轻轻搭在他的腕上。
      一股清冽甘甜中带着微涩的药香钻入鼻息,连呼吸都乱了几分,无情下意识深吸,可当她温软的指腹轻按他手腕时,他又猛地屏住呼吸,生怕惊扰了她切脉。
      “正常喘息,不要刻意控制。” 无情这才惊觉自己失态,脸颊微热,心中更是懊恼。
      温婉诊完脉,静静看了他片刻,才起身退到石桌旁坐下:“有句话你该知道 —— 乐易者常寿长,忧险者常夭折。你年纪轻轻,无家无累,为何思虑如此之重?凡事都往最坏处想,在心里反复琢磨,自己都控制不住,便是神仙下凡,也救不了你。其二,你我男女有别,我无法用药浴配合施针,疗效大打折扣。其三,我不能跟着你一辈子,时时提醒,处处照看。”
      无情脸色不变,语气却更冷了几分:“既然治不好,再说也是废话。不如请你师傅亲自出山。”
      “我治不好你,不是我医术不精,是你不配合。” 温婉也动了气,行医多年,从未有人这般质疑她的本事,“我只问你 —— 少思、少疑、多休息、遵医嘱,你可能做到?”
      “若往后事事都要听你的,时时处处受制于人,” 无情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绝然,“那不如现在就杀了我。”他顿了顿,又一字一句道,“你也该知道 —— 凡事豫则立,不豫则废。言前定,则不跲;事前定,则不困;行前定,则不疚;道前定,则不穷。”
      温婉猛地站起身,她忽然想起师傅临行前的种种情景,心头一闪而过一个念头:师傅是故意绊住我,不让我回百草谷。他到底想做什么?是为了药草,还是…… 为了眼前这个人?她越想越乱,不愿再纠缠,转身便往屋内疾走,只丢下一句忠告:“送你一句话 —— 不要随便对人对事心生好奇,更不要深究,只会越陷越深,到最后,连你自己都爬不出来。回去休息吧!”
      无情坐在轮椅上,望着她匆匆消失在树荫下的背影,久久未动。良久,才轻声自语:“自知者不怨人,知命者不怨天;怨人者穷,怨天者无志。”他缓缓摊开手掌,掌心紧攥的,是一枚莲花玉佩。雪白莲花,旁边是翠绿莲叶,另一边有些红色似是花骨朵,中心莲蓬上浅浅刻着一个极小的字 ——婉。他曾以为,这是父母遗物,或者母亲名字中有此字?直到今天他才明白 ——他是她玉上的崖余,她是他玉上的婉。莲鲤相契,本是连理,他们是父母早已定下的亲事。只是她被师傅捡到时,误以为 “崖余” 是她的名字,一错便是这么多年。而世叔与她师傅,明明早几年已知情,却偏偏瞒着她。
      无情回到卧室,将莲花玉佩小心收起,锁进了木盒。他现在还不能完全确定,也不能贸然说破。人既已在眼前,便顺其自然吧。
      回到屋内,温婉才真正回过神。离开百草谷两月有余,现在想回,也已经来不及。她取出一支玉箫,指尖按上孔眼,箫声幽幽而起,呜呜咽咽,如泣如诉,在寂静夜里飘远,带着一丝无措与茫然。
      无情推开窗,静静听着那箫声,望向她院落的方向,心中暗叹她技艺之精湛。他拿起自己的笛子,想以笛声相和,将她从低沉里带出。可箫声已拨云见日,转成悠扬婉转,清心悦耳,她自己已先一步想通,走出了阴霾。
      第二天,诸葛正我照常去讲学。
      无情早早起来便与金剑、银剑一起去赴约,与人下棋了。
      温婉则问了雪姨无情的病症都是哪位大夫负责,随后带着自己的背包出门去了药铺,找大夫商量的同时,也换些自己需要的药材,开始准备着手调理无情的身体。既然已经赶不及回去,不如顺其自然吧!如今见到了病人,怎么也得尽力调养他的身体,不能让他坏了自己的医道名声。
      看了以前的药方,温婉道,“龙大夫,他的身体底子本就不够好,小青龙汤虽对症,但麻黄的用时太长,用量太多,早晚会失控的。”
      “我也知道,可是不加量就控制不住病症啊!你也知道他自小用药,身体已经产生了耐药性,我也无计可施。”
      “师傅没诊过脉,只是些理论,我也只得根据他的身体状况重新调整药方,慢慢调理,你先照方子帮我拿药吧!”温婉自言自语道。
      龙大夫小心地看着药方,沉吟片刻,笑道,“妙啊!温姑娘的方子确实比我用的方子合宜,最妙是伤害要小许多,请问姑娘师承何人?”
      “家师魏远!”
      “你出身百草谷?”龙大夫惊得站了起来,上下打量她半晌,才谦卑地道,“原来是神医的高徒!失敬失敬!那我便可以放心了!希望有姑娘接手,他的身体能够渐渐稳定并好转!”
      诸葛正我又梦到了以前霍家、成家之祸,以及温家的灭门……惊出一身冷汗,也许是因为温婉的到来吧!看到她,不得不想起前事。他起身发现学生都走光了,叹息几声才匆匆离开,在回府的路上遇到了舒无戏,原来是要他为官家给齐王送剑。
      无情心思玲珑下棋以一对三,依旧是赢家……此时竟有几人追着个姑娘,女子大声呼救,几个男子紧追其后,接着一个男子骑在马上,马后用绳子系着个人拖在地上,听他们言语,便明白了事情经过,几人推搡追逐间,离这边越来越近……无情便把手中棋子掷去,救下了兄妹俩,赶跑了恶霸,此时却觉得无趣起来,便与金剑、银剑转头回府。
      温婉得了草药,匆匆回府,准备先处理药材、煎药。
      花厅中,雪姨一边冲泡着茉莉花茶,一边训斥无情不刷洗轮椅就进屋弄脏了地板。
      无情则顾左右而言他,正在耍赖皮,他一抬眼看到温婉渐渐走近的身影,便立刻改了语气,指挥着金剑、银剑一起收拾脏污的地面。
      雪姨看了看他,脸上带笑的轻声揶揄道,“没想到也有你怕的?”
      无情想反驳,可看到温婉已经到了跟前,他便三缄其口,不自觉地扭头躲开了温婉的视线。
      温婉上前礼貌地打了招呼,“雪姨,无情,我去煎药了!”说完便拎着药包径直去了厨房。
      无情却在反思自己刚刚的行为,忽然就不想让她看到自己那任性的模样,总觉得会被她拆穿,甚至是耻笑。
      温婉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她从不觉得这种事会与自己有关。她径自煎好药,端给无情,无情接过药,看了她一眼,一仰头,几口便喝了下去,只略皱了下眉,温婉递给他一块桂花糖。
      无情注视着躺在她手心的桂花糖良久,才别扭地轻哼一声,抬头看着她道,“你把我当三岁……?”一句话未说完,嘴里一股浓浓的甜香盖过了药的辛苦味,她居然趁自己开口说话时,将一半桂花糖像暗器一样弹入了自己口中……因为距离太近,又没有丝毫恶意,而且力度控制的刚刚好,自己居然都没有反应过来,足见她武功之高……无情定定地盯着她不再开口!
      温婉把另一半桂花糖放进自己嘴里,倾身靠近无情,盯着他缓缓道,“你的身体并不是单纯的喘病,你知道么?虽说你自出生肺脏便弱于常人,但没有到危及寿数的程度,是幼时内伤伤及心肺,由伤引起的病症,伤不愈,病难除!此外,还有外伤伤到筋骨,经脉不畅,诸病难消!若当时我有现在的本事,或可救你,可惜我还未出生。当时为你治疗的人虽已尽力,但终究留下了隐患,所以……”
      无情转头不敢再看她嫩红的舌尖轻舔红润唇瓣的情景,却还是耳根似火烧……意识到她离得太近,心里想推开她,又忽然发现无从下手,而且自己那样做的话,表现得像个被调戏的小姑娘……只要这时后退,就表示自己承认了,而且输掉了一些东西……所以便不退不让,在心底默默背书,想要心静如水,可是那香甜清冽的味道在自己的鼻息间萦绕,搅乱了自己平静无波的心……
      温婉可不知道自己给了无情多大的压力,只是盯着他继续道,“如今你的病已无法根除,只能调养内里、控制表症。这一身伤病与你寿数有碍,我也只能尽力而为,此药只是调养身体的一部分,记得好好休息很关键,如果你不遵医嘱,我只能给你用安神助眠的药。”说完拿着空碗转身就走,声音却留了下来,“桂花糖可以适量吃点,止咳化痰平喘行气,对你有好处……药并不都是苦的!” 看着她翩然离去的身影渐行渐远,无情松了口气的同时,却又若有所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月下风前 迷障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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