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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戛然而止的默剧 任何挫折在 ...

  •   经过多方打听,吴莫大概知道多少馈赠,自己才不会被学校拒之门外。

      那个数字并没有吴莫想象中的那么夸张,正好卡在能让他破产却不用背负太多债务的边缘。让他不由地想要孤注一掷,拼这一把,兴许能拿下一份稳定的工作。

      吴莫取出所有存款,又向大学的几个同学筹措一二,将所有的钞票取出,放在当初他被辞退时装杂物的纸箱。吴莫颠了颠,终于切实地感受到了一份工作的重量。

      比婴儿沉比米袋子轻。

      去临江岛的那天,台风刚过,码头一片狼藉。摆渡船主咒骂了23分钟这该死的天气,才堪堪让五个人看到临江岛的影儿。

      “现在岛上到处工地林立,除了慈恩中学,什么都没有,你们不会都去那所学校吧?”船主终于骂得口干停了嘴,这才意识到船上还有五位乘客。

      一个梳着毛寸,穿着黑色夹克,17、8岁的不羁少年。
      一个带着厚重眼镜,畏畏缩缩,双手不停摩挲着裤缝的中年失意男。
      一个浓妆艳抹穿着劣质红裙,手中掐烟,看似流落风尘已久的女人。
      一个身穿西装,手拿公文包,斜身看不清长相的男人。
      最后是吴莫,一个双手捧着个边角变形的纸箱,眉目清秀,眼角带痣的男人。

      五个人谁都没有回答船主的问话,最后对方也懒得理会,船舱中夹杂着咸涩海风的空气也跟着愈发的凝滞、黏着,吴莫周身像是被裹上一层不透气的塑料,呼吸都跟着难受。

      过了许久,大家像是已然放过这个话题,只等着安静地上岸。那个红裙女子却突然开口道:“我去给我弟弟收尸。”

      早就燃到尽头的香烟烫到女人的手指,对方像是毫无所觉,木愣愣地开口接着道:“我挣钱让他读书,可他不好好学,天天逃课打架,没有学校愿意收他。最后只有这所学校愿意让他继续读书,这两个月他一直很老实,我以为他学好了……谁知道……谁知道……”

      女人嘟囔着,似乎根本不在乎旁边的人说些什么,怎么看,她只想宣泄。

      剩下的四个人都成了背景,舞台上女人的这出独幕剧竟愈发的歇斯底里。

      “他怎么对得起我?!我花了一万多给他转学!让他有了脱离这操蛋生活的希望,那可是一万块啊,我连续好几个晚上接最BT的客人都赚不了那么多!他怎么敢对不起我!”

      “其实他早该死了!一直那么没用,只会做累赘。花着我的钱,又嫌我的钱脏。要不是我那死鬼爸妈死之前让我照顾他,早早我就捅死这小王八蛋了!”

      喊到这女人突然破了嗓子,那噪音像是手刀划过玻璃,谋杀着众人的耳朵。

      “小王八蛋,活着不让我省心,死了又让我揪心,曹尼玛,你怎么就TM死了呢!”

      女人的声音越来越大,语速越来越快,言语低俗恶劣到只剩下“三字经”,到最后竟连她平时百般掩饰的职业都赤|裸|裸地放到台面上。此时的女人早已经放下比命还重的的面子,可想而知她有多绝望。

      即便绝望至此,女人也没有哭,只是身体会跟着颤抖,像是身上被压了几千斤的重量却仍要坚持站着的那种抖。

      女人多像个拿命去搏的斗士,英勇,却又如此可悲。她的名字不再代表着软弱与虚荣,但因为某个部位成了赚钱的工具,她又没办法享受什么鲜花与掌声,人们习惯将其定义为肮脏。

      她贪图捷径,无脑赚钱,称得上可悲。但对于从未放弃亲人,跪着也要让弟弟念书这点,却又同样可敬。

      复杂的人性向来不是一两句话能够解释清的,只有草履虫才有权利对一个人一言以蔽之的评判。

      吴莫摩挲着纸箱的边缘,张口想要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没什么立场。

      一直翘着二郎腿坐在最边缘的夹克少年因为女人的话突然正襟危坐,等女人发泄完,这才开口道:“死的那个叫张三金吧?他是我同学。”

      女人看了一眼夹克少年,强压住的眼泪奔涌而下,那双十寸高的红皮鞋像是终于支撑不住所有重量。鞋跟一崴,女人一个趔趄,逃也似的离开船舱,神色颇为狼狈。

      如果船舱中没有任何相关人士,这只能算无由头的发泄,可但凡有个知道内情的,那块掩藏在“陌生人”标签下的遮羞布瞬间没了意义,让还得在这个社会生存,需要脸面的人,只得放弃发疯,回归“正常人”的行列。

      慈恩中学,吴莫之后要就职的学校,一艘船已然有三个人与慈恩有了联系。另外那两个看不出什么情绪,倒是那个西装男眯着眼睛,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吴莫有种预感,自己未来在慈恩的执教生涯应该会出现很多波折。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扑通的落水声,以及女人的尖叫。

      船舱里的人全都循声而去,之前还在那哭诉的女人此时正在水中挣扎,船主早就跳下去救人。可惜风浪太大,女人越飘越远,船主年纪不小,几个跟头下来,根本没有体力继续追赶。

      吴莫大学是游泳社的,水性良好,虽然之前因为失望,对人对事有些许倦怠但毕竟人性未泯灭,血未冷,此时遇到这样的状况自然没有旁观的道理。将箱子放在船头,脱了外套将其盖住,吴莫直接跳船向女人游去。

      女人沉沉浮浮,在吴莫马上要靠近之时,彻底陷入水中,只有一声:“救……”刺入吴莫的耳膜,之后便戛然而止,彻底的没了生息。

      这个女人,父母亡去,靠皮肉生意养活弟弟,颤抖着前来收殓尸骨,在泥泞中挣扎这么多年,最后如果折在这片满是垃圾的海中,那就太悲惨了。

      现实比小说还要让人绝望,可能就连雨果也写不出这样的悲伤。

      吴莫深吸一口气,纵身潜入,女人惊恐的双目、凌乱的长发、红色的皮裙、扭曲的四肢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就连最生动的默剧也演绎不出此时的情景。

      吴莫伸手想要抓住女人挣扎的四肢,或许头发丝也成,谁知此时水流翻涌而过,女人就这么彻底被卷入更深处。

      一个有点“脏”却又生动坚强的女人就这么消失了,除了那些有些啰嗦的片段,他们没人知道女人完整的故事,没点痕迹就这么逝去。比起她,吴莫职业生涯那点挫败似乎都有些微不足道,甚至有些可笑。

      吴莫静默许久,直到呼吸不能,这才浮出水面。远处船主向吴莫比划着让他赶紧上船,心绪挣扎了一下,没再坚持,吴莫转身一看,西装男也在不远处的水中向他游来。

      “不行吗?”西装男捋了一下额前打湿的头发,一张颇为硬朗的成熟面庞瞬间显现。

      吴莫摇了摇头强压住心中物伤其类的悲伤,嘶哑地喊道:“风浪太大!被冲走了!”

      等几个人全都上了船,船主开始给海上搜救中心打电话。吴莫没再看背后女人远去的大海,抱着箱子跪坐在那,心态有点崩。

      就在这时,一条毛巾突然落到吴莫的脑袋上,一抬头,竟又是西装男那张看不清情绪的脸。

      “从船主那借的,先擦擦。”西装男没说什么多余的话,但从其抽动的嘴角,能感受到这人并不平静。

      夹克少年站在吴莫的斜对个儿,一会儿看向远处,一会儿瞥向吴莫和西装男。虽然少年一直表现得叼叼的,可单薄的阅历仍旧暴露了他最真实的情绪。

      全程只有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完全置身事外,像是眼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只差一点,我就能抓住她的胳膊,就差一点!”吴莫一闭眼,女人绝望的挣扎与扭曲的五官立刻显现,虽然生死只发生在一瞬,吴莫却觉得女人像是在传递某种情绪,那一张一合的嘴唇,上下滑动的胳膊,目眦欲裂的双眼,全都表达着某种……暗示。

      或许,这不是什么意外……或许……

      可事实上大家完全是萍水相逢,她死与不死又会影响到谁?自己的阴谋论在铁的事实面前是如此的苍白无力,让人无法信服。

      “别想太多,你尽力了,至少问心无愧。”西装男难得地收起冷酷,叹气道。

      吴莫点了点头,没再继续与他深入交流。比如说,我很难受,活生生的人就在我眼前死去;比如说,我闭上眼睛全是女人撕裂的面孔,绝望的恐怖;比如说,我觉得她死得不寻常……

      都是陌生人,吴莫没义务说,对方也没义务听。吴莫甚至连对方叫什么名字都没兴趣打听,更遑论其他?

      对方也算知情识趣,见吴莫没有答话,起身拿着公文包让开了一个安全的距离,让他着实松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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