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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白头吟 ...

  •   马贼十八,快马溜撒。
      十八岁这年,她哥给她换了两柄精钢短刀,刀柄上牵着一尺多长红布条,刀光红影,好不潇洒利落,她哥不爱叫女孩子打打杀杀,小马贼却振振有词,爹是土匪娘是土匪亲哥哥也是土匪,她血液里带着土匪味儿,注定就是要成了杀人劫财的土匪的。她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小霸王,他哥哥拿她没办法,谁都拿她没办法。
      两柄短刃别在腰间,她胯下一匹纯赤色骏马,马身矮小矫健的体格,线条圆润,结实精干。什么人养什么马,什么马认什么人,看见马贼的马,就知道她性格直爽,言语泼辣,手段干脆利落没有余地。
      她要亲自做上一票,当是自己十八岁生日贺礼。
      此山我开,此树我栽,人畜通行,留下钱财。
      这话显得过于老套,而听到这话的一行人仍旧有过半慌了神色,为首之人倒是不带惧色,他放声说,这轿内是当地知县,小小马贼还不快快让路。
      是官啊。马贼勒住缰绳,她胯下骏马不停的喷着响鼻,只等马贼一声令下便拔腿冲入人群。做官的哪个不是盆满钵满油水丰厚,马贼觉得自己是捡宝了。
      狭路相逢,拔刀相见。
      马贼自腰后抽出短刃来,土匪擅用短兵器,身手敏捷,来去迅速。她自小就不待见官爷,当官的没一个好东西,她飞刀出手,一道亮光穿过人群直冲着轿子去,马贼甩刀时候手腕用了寸劲,刀飞至一半歪了刀身,斜切过轿子挡帘,噔的一声扎进木头,挡帘应声落下。
      这就是马贼和大哥的第一次见面,大哥说,马贼一身红杉,粉唇青丝,年龄不大气势不小,她看人呐都是鼻孔朝天的,大哥一看就知道这一定是个混世魔王,没人降得住她,任谁也降不住她,大哥猜对了,这山寨里头上上下下,就没谁能够管得了她,连她亲哥哥也得哄着她来。
      马贼却不是这样说的,她说挡帘应声落下,大哥便稳坐轿中,他一身青衣没有当官的做派,倒像个书生。
      本来就是个书生。
      不,是像个书生。马贼强调,没有哪个书生有大哥那般的气场,挡帘一落,大哥端坐其中,似乎场面尽在他的掌控中,马贼叫他出来,她气势汹汹的叉着腰说,狗官你出来啊。
      大哥就笑了,我还没做官你怎么就知道我是个狗官。
      当官的都是狗官。
      大哥说,我腿脚不方便。
      当官的可不都腿脚不方便么。
      轿子旁边的护卫正要拔刀,被大哥一眼瞪了回去,他右手托袖,伸出左手来,教人搀扶着从轿中走出来。
      一站起来马贼就发现大哥并没有骗她,他衣摆倾斜只有右边沾灰,应当是右脚无法发力使衣摆经常是在地上拖动的,正是由于这个缘故,大哥的衣摆是右高左低的,连同肩膀也是有点歪斜的,不过大哥平时端的正,要不是走起路来,也不容易让人发现他身体的问题。
      大哥的腿疾是出生就带来的,他是老将军第一个儿子,也是相当期待寄有厚望的儿子,他要把一生戎马的荣耀让大哥传承下去,只要一看见夫人的肚子,他就目光迥然,他说他年纪大了,没有办法征战沙场守护边疆,漠北的蛮族要躁动不安,这些都没有问题,他有儿子,等他老了尚能饭否,他的儿子就会穿上他的铠甲,拿上他的长矛,接过他将军的身份,统帅三军,守卫国土,征战沙场。他甚至给他儿子想好了他这一生的荣耀又该如何传承给他的孙子,当老将军一切都准备就绪,他在黎明时分呱呱坠地,老将军在门口守出来的却是这个天生足疾的儿子,这是个上不了战场的残疾,太阳一点点升起来,老将军眼里的光一点点落下去,上不了战场的残疾,在他眼里就是个废物。
      大哥三岁之前,老将军没用正眼瞧过他。
      或许是老将军的冷漠,让他过早的陷入身残的自卑,而这样的自卑感,他一生都无法抹消掉。老将军不抱他,也不亲近他,他被禁止出入老将军的练功房,老将军说他是个残废,没有练功习武的必要。
      而大哥虽然无法习武,却在修习文学上显示出过人的天赋,三岁习字,五岁作诗,十岁便能精通四书五经通晓国家时政,老先生都说大哥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定能高中状元,不但是高中状元,应当是连中三元。老将军不为所动,在他眼里,国家是打出来的,那些玩笔杆子的,都是在祸害这个国家的。
      大哥在国子监读书,全国最优秀的学校,这是有钱都来不了的地方,非但是达官显贵,或者是天赋异禀,大哥是两样都占了,学校里却没有嫉妒他,甚至是嘲笑和讽刺他,没有人叫大哥的名字,他们都叫他跛子,说将军生了个跛儿子。
      大哥的童年生活,是相当不幸的,这种不幸,造成了他终生的心底阴郁。
      老将军不亲大哥,夫人却亲大哥,或许是因为他是第一个孩子,又是天生残疾,所以夫人比起任何一个孩子都要更喜欢大哥一些,她尽量的给大哥充足的关怀,甚至在二弟三妹和小妹出生之后,夫人仍旧最为宠爱大哥,甚至于其他的几个孩子,都需要谦让他,给他让步,有了好的先就大哥,看戏坐在夫人手边,吃饭吃最好的地方,却是差别对待,越是让大哥觉得,这是一种同情,对于弱者的同情。
      二弟出生之后,老将军仔细的检查了二弟的手脚,意识到这是个健康的男孩儿之后,便重燃了培养他接班人的热情,二弟是有资格坐在老将军膝盖上的,无论大哥怎么样的努力,老将军都不会多看他一眼,无论他有怎样的成绩,在皇上的口头考试中获得怎么样的表扬,都比不上二弟在练功场对木桩的一个恰如其分的击打。老将军曾一度把所有的耐心都用在了二弟身上,这样的独宠一直延续到三妹出生,甚至到了三妹懂事,二弟都一直是家中独宠。老将军宠爱二弟,夫人宠爱大哥,三妹在这样的家庭环境下,生成了一副且得且过的淡漠的性子,仿佛什么对她而言都无所谓。
      而最后二弟终于是成长到一个有自己自我认知能力的年纪,没有办法再任意受到老将军的影响和掌控,他意识到,自己要做的事情,自己想要做的事情,和老将军希望他做的,要求他做的,是截然不同的。
      老将军再一次的信念坍塌后,便是对大哥的无故指责,好像大哥是他无从培养他接班人的罪魁祸首,他像是个诅咒,注定要他的血脉无从继承,信念无从依托。他丢掉大哥的书本,甚至要一把火烧掉他的书房,大哥快步的走到老将军面前恳请原谅,他越是快步走脚跛的就越厉害,整个人一颠一颠的仿佛是一出滑稽剧,老将军越看越是心烦,一棍子打在他的残腿上,大哥就倒在地上。
      废物。
      大哥应该是恨过老将军的吧,可他天生残疾的身体没有影响他的心,他知道老将军气什么,也知道老将军悲什么,他知道自己是老将军信念破灭的起点,于是也就无从解释和反驳,他独自承受了一切的罪责哪怕这些罪责与他无尤。等大哥的腿伤好了之后,他就很少出现在老将军面前,甚至很多时候,他为了避免和老将军面对面,他会在国子监回来的路上吃些东西,不在家里吃晚饭了。
      他知道老将军讨厌他,但是他也知道自己是这个家里的长子,所以他必须要去承担罪责和承担责任,他是长子,必须要能够宽和家人,成为家庭的纽带,有一天他可能会成为这个家庭的大家长,他就有担负兴旺家族的责任,这一切他都知道,他也必须为此做准备。
      大哥可以轻松的包容很多人,除了三妹,他努力的爱三妹,他知道在三妹凸显自己的武功天分和军事头脑之前,他是可以轻松的爱她的,当老将军对他的儿子已经彻底失望之后,他的女儿救了他的命,让他眼中的光彩又明亮起来,从那一天起大哥就知道,无论他做什么,老将军眼里也就只会有三妹了,他有些嫉妒三妹,正如他曾经嫉妒二弟,但是二弟放弃了,他要做个自由自在的小鸟儿,他没有老将军的家国情怀,也没有任何文治武功的天分。
      可是当三妹被老将军抱去军营与家庭隔离之后,大哥又不免得同情和心疼三妹,她到底也是那样一个小女孩儿,老将军就能把一把刀挥到她眼前,老将军说,做一名军人,就应当无所畏惧。
      做一名军人,要挖掉了心。做一名文人,要养瘦了心。
      心养瘦了,才弱不禁风,才盈盈一握,才敏感娇弱,遇高山流水能喜,遇东风落花可悲。
      谁也看不出大哥出身于一个将军家庭,他说他看到马贼的第一眼,就想到了三妹,马贼比三妹要大上三岁,三妹十二岁便在军营骑马射箭,大哥去看望过,便是马贼这边巾帼不让须眉,英姿飒爽。
      不同的是,三妹是一身正气,马贼是一身邪气。
      大哥说因为马贼干的那些勾当,她挺起腰板也是一身邪气。
      马贼不服气,说她是劫富济贫。
      谁是富?
      他们是富。
      谁是贫?
      我是贫。
      大哥皮笑的多,肉笑的少,他出来做知县的这一年,三妹还没有去到漠北,二弟的纨绔已经小有名气,小妹还未成年,却已然出落成一个小美人。他考了科举,并未中状元,却也成了进士,老将军不在乎进士不进士,他要的是将军。大哥中了举,家里无人庆贺,来门前讨要喜钱的都悻悻而归,大哥倒是习惯了,他接了文书,报了到,在他熟悉的国子监又读了一年等待候补,老师跟他讲,这样等后补,等不出来所以然,老将军呢平日里也没有什么帮派,无人给大哥张罗,要走这条路,就要靠大哥自己。老师给他出招,他家里既然是有背景,先出去做个小官,有了名气有了政绩再回来,也好升官,再不济家里也能给你顶个闲差事出来。
      大哥倒不为升官发财,只觉得这个社会,总要有些身份,有身份才有能力,他是这个家里的长子,老天不给他继承他爹信念的资本,他仍旧是要守护这个家庭的,所以他递交了申请,谋求了一份外头的差事。
      走的那天,老将军跟他说了一句话,也许是这么些年老将军对他说的难得的推心置腹的话,他说习武和学文不同,他没有什么能传授给大哥的,唯独一句话,他觉得不论学文还是习武,都是在其位谋其政的人应当受用的。
      老将军说,不求问心无愧。
      大哥以为老将军说错了,他那时候还不懂,为什么老将军会说不求问心无愧。
      他就带着这句不清不楚的话上了路。
      这是起点,他以为再回来就是终点,殊不知,这条路一走上来,就是没有终点的。

      马贼说,你是个跛子。
      大哥回答,我是个跛子。
      马贼问他,跛子可以骑马么?
      大哥说他没有试过,所以他不知道。
      马贼说,相由心生,你不像坏人,我放你走,可是好人未必是好官,有一天我再遇见你,如果发现你变成狗官了,就要取你性命。
      大哥这时候忽然笑了,他笑起来的样子好看,眉眼都舒展开,嘴角自然的牵引上去,他说马贼,不杀人的。
      马贼觉得自己自尊受了损,她觉得没面儿了,面儿多重要啊,她想重新把大哥拦下来,但是她已经说了放他走,如果把他拦下来,她照样是没面儿的。她哥教育过她,原则就是狗屁,面儿可比天大。马贼心想,这个人左右都要破了她的面儿,她必须要记恨他。
      马贼十八生日的这天,得到的礼物就是一个记恨。
      记恨的这人,就是当地的知县,年纪轻轻,右足有疾。

      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县衙里头的老干部们都打算好了压压这个不知来历的新官的火气,不成想,大哥上任一个月没见人,恐怕不是要像之前那几个无所事事饱食终日的酒囊饭袋一般,众人去寻,被大哥带在身边的随从护卫挡在门外,这些老干事私下里讨论,说这个新官啊,恐怕不是个好惹的。
      一个月后,大哥上任,为首的一句话,就是摆坐上茶,茶不是上给自己的,是上给衙役的,大哥问他们茶味如何,衙役说清香爽口。
      大哥说,本地气候温润,地处丘陵,面山背水,雨量丰沛,适宜种茶,发展出规模,应当是颇有效益的。
      明人不说暗话,大哥眼睛扫过几人,你我都想赚钱,我知道,百姓想法子赚钱,我们想法子从百姓身上赚钱,可是现在地方穷,百姓穷,没有油水,你我都穷。问题要从根上抓,大哥挥挥手,每人手上都多了一支烟,百姓富起来,我们才能富起来,百姓穷,我们也没有什么好日子过。
      大哥说的话都恳切,没有官腔,推心置腹,好赖话都说明白,他算盘一推,这笔账清清楚楚的摆在大家眼前。
      种茶有两个问题,一个是在哪儿种,二个是谁来种。
      谁来种好解决。座下人吐了口烟出来,好不得意,我们都是这儿土生土长的,这儿的人啊亲连亲,说服一个,就都说服了,问题是在哪儿种。
      山上?
      山上是土匪的地盘。
      土匪可怕吗?
      没有土匪,哪儿有你走马上任的机会呢。
      大哥心领神会,他说土匪不难,土匪是人,人的事情都好解决。还有第二个问题,要想富先修路,种完茶采茶做茶叶,需要运送出去,所以修路就是个问题,修路,大哥眼睛转了转,他是读四书五经的,却不只读四书五经,他爹是个打混仗的,他也有野性的心思。大哥转头就问,土匪怎么找呢?
      底下人相视一笑。
      老爷您是城里人吧,土匪不用找,他自然会来找你。

      这话他们没说错,土匪的领地意识很强。这个县城土匪猖獗,多半就是因为县城贫穷,无力生活便依靠占山为王打家劫舍过生活,周边的山头几乎被土匪占尽,这几年土匪内部又成了小世界,大鱼吃小鱼,几家分裂几家吞并,最后是一家独大,大哥找的就是这一家独大。
      他要诚意,就不能有隐瞒,他要一个人去,护卫说不行,一是因为山地大哥腿脚不便,而是土匪无赖,怎么可能跟他们讲道理呢。
      大哥说,第一个问题,他只是跛足,并不大影响走路。第二个问题,他不是去讲道理,他是去送钱。
      一家独大的土匪头子,就是马贼的哥哥。
      大哥刚上了山,就被抓住带到了土匪头子面前。土匪头子看起来也只有三十多岁的样子,他脸上有一道刀伤,他问大哥是什么人。
      是新任的县官。
      那我知道你。土匪头子是听妹妹说的,马贼说新来的县官,干干净净,文文弱弱,是个跛子,头子一看,果然不错。你来做什么。
      我来给你送点东西。
      可你两手空空。
      两手空空未必不能送礼。大哥说,土匪要钱,哪怕是劫富济贫,这儿这个县城,有富人吗?所以你不是一个劫富济贫的土匪,如果你想做一个合格的劫富济贫的土匪,首先要制造富人。
      制造富人?
      制造富人。

      大哥归来安然无恙,通过他之间的策划没有信服他的,也被他单身出入生死关而震慑到。大哥说,山,土匪借给我们,路,土匪来修。
      晚上大哥回到房间,他健康的那条腿先跨过门槛,随后才移动那条残废的腿,一打眼,就看见床上坐着的小马贼,马贼头发拢成一束,扎在头顶,清爽利落,大哥看了眼门外,而后进了房间关了门,他并不说话,而是走到椅子边上,坐了下来,看着马贼,等她说话。
      马贼眼睛咕噜噜的一转,她说你是个聪明人,我哥傻。
      大哥没有搭腔。
      马贼又说,我知道你撒了谎。
      大哥这才侧过脸去,什么谎。
      你骗了衙役,也骗了土匪,你真聪明。
      大哥把腿挪了过来,翻看起他一个多月来起早贪黑做的规划。我不聪明,他忽然说了一句,你聪明。
      大哥说马贼聪明,马贼洋洋得意,以为自己真的聪明。
      知县做了一年,开了路,种了茶,大哥从外地请了制茶的老师傅来教授工艺,人人都说大哥好,大哥是好官带领大家走上富贵路。大哥却忧心忡忡,马贼丢了一块儿她考好的红薯给大哥,美滋滋的问他,有钱了还有什么问题呢。
      穷的时候,只有一个问题,问题就是穷。
      有钱了问题才会层出不穷。
      有人种茶,有人制茶,有人卖茶,这里头获利最大的就是卖茶的,分工不匀,颇有怨言。有了钱了,又有争夺家产,里应外合,男女私情,谋害亲夫,打家劫舍,夜中盗窃,很多的社会问题就真正的出现了。
      大哥说,这是历史发展的必然,穷山恶水养刁,富贵荣华养恶。
      倒是土匪保持了他们的本真,路是他们开的,就要有过路钱,要的理所当然。进来的人不敢进来,出去的人不敢出去。
      大哥又上了一次山,他说土匪是土匪,用力气做事,用力气做事有的做的提心吊胆,朝不保夕,有的能扬名立万,名声斐然。大哥说,过路费由县衙管制,包括河流上的船舶通行,一律由政府来管理,收上来的钱,五五分成。
      土匪头子不以为然,跟你合作,我只有一半,不跟你合作,我有全部。
      不跟我合作,你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吃的是青山绿水,跟我合作,你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吃的是金山油水,你带着一群人横在路上,也是撞运气,来的弱你没钱赚,来的强,你还是没钱赚,那个一,未必有这个半来的轻松来的快意。
      那我的兄弟们闲着做什么?
      镖局,做运输,你们的过路费,一年全免,二年免去一半,此后只收八成,绝不多收。
      我们不占便宜。
      你好好想想再说。

      大哥下山之后,土匪便不再拦路,路开了,镖局也开了。
      马贼骑着马一路奔驰而过,想一把着火的飞箭,她肆意的快活,她说马儿本来就该在这样平坦的土地上畅快的奔跑,我们都该这样快活,我要这样快活一辈子。大哥在身后看她,或许是因为马贼太像他的三妹,机智果敢,健康有力,他对于马贼的感情也十分的复杂,他喜欢她,又疏远她,他愿意看她策马奔腾,当马贼勒住缰绳转过头来,他背过身一瘸一拐的离开。
      马贼佩服他的能力,也佩服他聪明,他是马贼见过最聪明的人。
      大哥说,这是因为你见人见的太少了。
      见人见的少,就要多出去走动,马贼跟她哥闹了好久,才让她哥同意她去跟镖,她去过一些地方,也见过一些人了,她回来找大哥,跟她讲她一路上的所见所闻,大哥听了就点头,他总会说两句话,一句是是这样的,另一句是是这样么?
      马贼喜欢亲近他,大哥却不冷不热。
      每次马贼凑得极近的看他规划图纸和翻阅资料,大哥就会叫她不要这样打扰他。
      我没有说话,马贼背着手狡辩。
      你离得太近了,男女授受不亲。
      切。
      马贼笑起来嘴角有两个梨涡,这是和三妹不同的,三妹笑的不多,她过早的见识了战争和沙场,把她的性子磨砺的严肃而刚硬,他们一家人最爱笑的是二弟,二弟却是放浪的笑,他不在乎,什么都不在乎。
      笑有很多种,只是笑也有很多种含义,大哥却不能清楚的给马贼的笑容划分一个别类,那样的笑单纯天真,没有任何含义,应该不能做以分类。马贼总是缠着他,问这个问那个,她问这儿种的什么花啊,大哥就说是茉莉花,他说茉莉花清雅,摘花晒干可以制茶。
      茉莉花好喝么?
      你喝过之后,自己心里就有自己想要的答案了。
      大哥在任三年,政绩斐然,当地的经济效益飞速增长,或许老将军也做了些努力吧,也或许是夫人在老将军身边做了些努力吧,三年之后大哥调任知府,他走的时候土匪头子来送他,很多人都来送他,大哥眼里没有什么情绪,说不上升职的开心还是离别的难过,他本来想问,马贼为什么没来,他又觉得这话不好问,于是便压在了心底。

      不同的地方有不同的问题,大哥做知府就有做知府的派头,他先就拜访了当地影响力最大的民间组织,黑黑白白怎么能够说得那么清楚,再培养了自己手下两个官员的势力,忠的奸的各一个,忠的出谋划策拿权,奸的来做事情得钱,有的事情非但是奸的来做反而轻而易举,百姓市民,都是各为己利的,他们清楚规则,愿意走潜规则的,没几个走明规则,忠的奸的相互斗法,反而事情解决的多,大哥就负责操盘,他知道自己腿脚不好,做事少,动脑多,他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或许正是因为他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他过于清楚的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所以马贼不管不顾的跑来找他的时候,他心里有觉得一些惭愧。
      你是个好官,我听别人说。
      嗯。大哥回答的心不在焉。
      你有没有想我。
      我有想到过你。
      什么时候?
      有时候。
      马贼咧开嘴笑,她说她去押送镖的时候,被人家突袭了,她被人家砍了一刀,所以大哥走的时候没有赶回来。大哥眼中有一丝波动,而后又平息下来,他简单的嗯了一声。马贼又说,以后我都不用再押镖了。大哥这才抬眼,为什么呢?
      镖局倒了,我们又干回以前的事情了。
      为什么。
      新来的官不作为,黑吃黑又贪污有腐败,我哥气不过,要跟他对着来,就重新当了山大王。
      鲁莽。
      我有点想你然后就出来找你了。
      大哥愣了愣,想要继续写字,然而他心绪已经被搅乱了,索性放下笔。
      我不回去了。马贼耍起小性子来,她亮晶晶的大眼睛里头都是快乐,这是大哥眼里从未有过的,他看着马贼,从她的眼中汲取他所缺乏的快乐。
      大哥没有留她,也没有赶她。
      马贼就留了下来,做大哥的护卫。

      大哥不说行,也不说不行。他大多时候沉默寡言,似乎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他的政务和交际上面,他沉默无言,或者在房间抽烟,马贼就坐在外面的台阶上看小人书,她不认字,也不想认字,她觉得认字对她而言没有任何必要。
      直到那位姑娘到来之前,她都觉得认字没有任何必要。
      姑娘是当地名门之后,书香门第,家中几代都考中科举在朝为官,家世清白,无不良嗜好,她也是落落大方,知书达理,大哥把她迎进房间,说是喝茶赏花。马贼在门口偷看,却是风花雪月的花,马贼虽然听不懂他们谈的阳春白雪,但是她能看得出那股子眉来眼去的郎情妾意。
      那天晚上马贼闷闷不乐,大哥叫她她也不应。
      大哥于是不再多问,要她自己安静。
      马贼反是觉得大哥冷淡,故意不理她,越想越生气,她跑进房间掀翻了茶杯,她说,你为什么要跟人家好。
      大哥掸散茶水,我到了该成家立业的年纪。
      谁规定了什么时间该做什么事情吗?
      我爹娘在家书里,叫我早日成家。
      他们说了你就要照做么?
      没错。
      马贼沉默了一会儿,大概是因为和大哥相处多了,她也学会了闭嘴,把有些话塞进了心里。

      那个姑娘来了一段时间,又不来了。
      大哥在房间里喝醉了酒,他好像从来没有喝醉过酒,他喝醉了,也不哭也不说话,就安安静静的坐着,眼里的镇定自若都没有了,他像一个不知所措的大男孩儿,马贼见了,有点心疼,她觉得大哥也很累吧,他心里装了很多的事情吧,可是他从来都不说,他一个人承受的也很累吧。
      他是在马贼的怀里睡着的。
      没过几天又来了个新的姑娘,她来了一段时间,也不来了。
      马贼以为大哥又会醉一场,但是大哥并没有表现出来任何的不同,他镇定自若,和往日没什么不同。
      有些事情就像是水痘,得了一次,就有了抗体。
      很多女孩来了,又走了,大哥都没再难过过,马贼想,要是他难过,或许还会好些,能够让他心里的事情排解排解。
      大哥第二次喝醉,是因为他三妹,他三妹去了漠北,他拿着家书看了几遍,马贼是看不懂的,但是她问了大哥,大哥说,他三妹,最好的年纪,去了漠北,本来这该是他做的事情,他应该生的健康健全,他会继承老将军的铠甲和血性,他会在最强壮的年纪去到漠北,看黄沙,喝烈酒,听鼓点见厮杀,他应该是这样的,无论是生是死,他都是这个家族的荣光。那天晚上大哥喝的很醉,醉的不省人事,然后他哭了,那是马贼第一次见到大哥的软弱,她一直以为他就是小说里那种运筹帷幄的大手,可那是小说,那是故事,大家都是血肉之躯,都会有敏感和脆弱。
      马贼以为大哥哭的是他妹妹,其实大哥哭的是他自己。
      从那次之后,大哥对马贼就有了一种莫名其妙的依赖感,他似乎感触过真挚的怀抱,就像是婴孩终于吃到了酸甜苦辣而终于不愿在回归原本的寡淡无味的断乳食的感觉,他是在马贼怀里醒来的,这让他十分羞愧,羞愧的同时他却也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
      他从马贼身上感受到一种真切的情感,不是嫌弃不是怜悯也不是同情。
      这样正常的真切的情感却让他羞愧让他胆怯,让他一时之间害怕起来,希望是失望的起点,他害怕收获失望,所以他早先学会了如何避免期待。
      他的源于身体残缺的自卑感,使得他越是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就越是不敢触及什么,生怕因为自己的靠近而使得她离开,当大哥意识到,他之于马贼的感情已经开始变化之后,他就仿佛变了个人,对马贼愈发的冷淡疏离。
      马贼不知道为什么,她问大哥,是她做错事情了么。
      大哥说,你没有。
      马贼就会生气,她生气的时候,就会骑上她的马出去兜风。
      大哥是羡慕她的,他知道马贼是向往自由和快活的,她本身就是自由快活的代言词,而他无法陪伴她要的自由肆意,她在他身边,就是慢吞吞的走,她有时候会问,她说你真的走不快吗,大哥就会沉默,他想走快,当他要走快的时候,腿上就会隐隐作痛,老将军恨铁不成钢的教训给他留下了终生的阴影。

      马贼还会天真的问,你总是这样温吞吗?你该学会骑马。
      老将军不准他骑马,他曾经尝试过,而后从马背上跌落下来,老将军说,马是有灵性的,他们只愿意被强者征服。
      他是不配拥有的。
      老将军说的有错么?
      大哥抽了根烟,他越是晚睡,越是睡不着,越是需要烟草,越是抽烟,越是睡不着,越是晚睡。
      他总不理马贼,马贼想,可能大哥开始讨厌她了。
      她打包行李,说要回山上。
      大哥没有拦她,她于是就回去了。
      马贼走的那晚,大哥喝了很多酒,可是他没醉,他特别清醒,一整晚都睁着眼睛,那一晚上他想了很多事情,从老将军想到三妹,他想到年轻的皇帝,想到江山社稷,想到大是大非,忠奸善恶,他想起他爹在他临走时候说的话,不求问心无愧。
      他是想了很久的,做官和做人是不同,做人可以问心无愧,而做官,有时候要为了国家利益或者是百姓福祉而选择没有办法遵照自己的本意来做事情。
      而他也不纯粹的是个好官,他知道他的功绩背后有多少牺牲品。
      他当不上马贼的喜欢,于是他想起来很多很多,又想起马贼一身火红火红的热烈,想起她的马,想起她的怀抱,那一晚上大哥做了个相当旖旎的梦,醒后方才有了羞愧感。
      马贼走了,走了也好,走了就忘了。
      问题就在于忘记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解决这个问题,也不难,就是时间。
      时间会带来很多问题,也会解决很多问题,当我们消耗尽了此生的时间,就不再需要考虑任何问题。

      大哥是在走访的路上被伏击的,设下埋伏的他也不知道是谁。
      战场上是刀光剑影,官场上是暗箭伤人。
      他肩上中了一剑,他不知道为什么他没有跑,在那样危急的情况下,他仍旧记得自己的腿是有毛病的,是没有办法奔逃的,他认命,活着是命,活成什么样是命,死了也是命。
      命由天,不由人。
      睁开眼睛,他看见了马贼,他说怎么是你,稍微一动,伤口疼痛。
      马贼说,偶遇。
      她说偶遇,就当偶遇吧。
      马贼照顾了他三天,他安睡了三天,三天之后,马贼送他回去,大哥说,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这次谢谢你了。
      那我保护你啊。
      大哥没说行,也没说不行,马贼就留了下来。
      有人说你不是个好官。
      也许他们说的对。
      我不这么想。
      也许你想的不对。
      大哥总是会去看马贼骑马,马贼说,我和你在一起的时候,就不想打家劫舍了,我觉得这样不好。大哥不说好,也不说不好,马贼累了的时候,他就从袖中掏出水壶来,装的温糖水,女孩子是不能多喝凉水的。
      大哥接到了朝廷的委任状,三妹在漠北有功,他被直接调往中央工作。
      马贼跟大哥一块儿回去了。
      她自小在山野长大,没进过大城市,什么小东西都喜欢的紧要,大哥给她安排了一处居住,他说这里不比外面,是不准随便骑马的,你腰上的短刀收一收,都是明令禁止的。大哥不放心,他要马贼把短刀交给他,马贼说不行,她答应他不用就是了。
      大哥回来便进了礼部做事,本就是有业绩,又有三妹的战功,他在朝中很受人尊重,多年未归,家中没有什么大变化,只是老将军的老态尽显,或许是赋闲在家,他已然不复年轻时候的暴戾与狂躁,见到大哥也没有太多的不满,二弟是三教九流,从来不回家的,和青楼花魁勾勾搭搭,成日里丢家里的脸面,小妹快要成年了,果不其然出落成一个标致的美人,他没有见到三妹,他很久没有见到过三妹了,但是马贼让他想起三妹来,当他回忆三妹的时候,脑海里是马贼的模样。
      他以为回来这里是终点,殊不知回来这里才是起点。
      皇帝年轻,志向远大。三妹原本许给了他,却又久久不见消息。
      老将军给他寻觅了一桩亲事,是世交之女,性情淑均,大哥见了,文文弱弱,很是素雅。
      和马贼截然不同。

      马贼说,她要是装,也能装的文文静静的。
      大哥就笑了,他忽然觉得,把马贼带回来,是多么正确的一件事情,无论在家里在单位遇见什么事情,只要看见马贼,似乎所有的烦恼都一扫而光。马贼说,她小时候想,她一定要和一个能够配得上她的男人在一起,这个人一定要孔武有力,身手敏捷,他必须要能够打的过她,也要打得过她哥。说到这里,大哥就告辞了,他说晚饭还是要在家里吃的。

      三妹回来的那天,皇帝摆了筵席,大哥也去了,他看见三妹一身戎装,表情清冷,心里激动又难过,那天老将军特别激动,他说全家谁也都不许有事情,如果老二敢去吃花酒,他就打折老二的腿,全家都在等待着迎接三妹,而三妹直到后半夜才回来,她简单的跟大家打了招呼,老将军便把她叫入房间问话了。
      那晚大哥怎么都睡不着觉,他出去喝了些酒,敲了马贼的门,那晚上他挺难过的,他说了很多话,马贼在边上看着他,看着看着就亲了上去,她亲过大哥,大哥的眼泪就砸了下来,落在马贼的肩膀上,马贼把衣服脱了,把他搂在怀里,那晚的事情,就那么自然的发生了。
      或许是因为羞愧,大哥有一段时间都没有和马贼见面。
      他心里慌乱之际,被皇上召见了。
      皇上问了他三个问题。
      何谓仁爱?
      自爱者恒能爱人,爱人者兼爱天地,天地万象容纳于心,方是仁爱。
      怎辨忠奸?
      黄河之水灌溉了数省之田地,长江之水灌溉了数省之田地,灌溉之用,无论清浊。
      最后一个,皇上问,怎么能赢?
      大哥说,生而有命。
      皇上静默,过了会儿,他说,我不信命。

      他有生杀予夺的大权,他当然可以不信命。
      就像马贼生而自由快活,她也可以不信命。
      皇上不是要用他,大哥心里明白,他是要用他,用三妹的一家人来牵制三妹,他是这个家里的长子,然而却没有任何的作用,他没有能力去守护这个家庭,也没有能力做这个家里的顶梁柱,二弟直截了当的说,大哥,你就不要多管闲事了。
      他在马贼的怀里获得暂时的安宁和休息,仿佛只有她,能够用看待一个正常的独立的人的眼光来看他。
      马贼没有那么快乐了,她住在城市里,没有办法骑马,没有办法玩刀,她被大哥的悲伤感染了,她想把快乐带给大哥,没想到快乐是贫瘠的而悲伤却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她没什么事情做了,她说她是喜欢大哥的,也是喜欢她哥的,她哥让她自由,而大哥给她拥抱,两臂张开,再收紧,把她压进怀里,这像是一个无法挣脱的温柔陷阱。大哥把她的头绳摘掉,把她的腰带摘掉,罗裳纱裙,流萤小扇。大哥说,他可以给她杜撰一个新的身世,他就可以娶她,可以和她成亲,可以让她成为他明媒正娶的妻子。
      她会成为将军家的儿媳妇,她会成为朝中重臣的妻子。
      她会拥有一个稳定的庞大的家庭,大哥跟她讲了二弟,三妹,小妹,老将军,还有夫人。
      这是马贼未曾料想过的,她不知道未来会怎么样,但是此时此刻,她十分激动,她从来没有想过,会成为谁的妻子,她穿了许多次红衫,却没有想过把红衫换嫁衣。
      她进入了大哥的家庭,她成为了大哥在这个家庭中唯独温暖的依仗。
      三妹打赢了一场仗,捷报传来,皇上皱了眉头。
      大哥说三妹气稳,皇上说蛮夷气盛,杀了他们的威风,肯定是要打回来的。
      果不其然,紧接便是一场硬仗,三妹在战前负伤。
      大哥看皇上忧心忡忡的来回踱步,他写信一封,什么玩意儿。
      大哥心下了然。
      三妹和皇上的婚约解除,老将军舒了一口气,大哥又提上了一口气。
      他跛足而行,这个家里的重担都压在他身上,皇上的喜怒,他必须要分辨清楚,言语得当。
      只有在马贼面前,他可以稍微的放下心来。
      马贼的话变得越来越少,她说三妹多好啊,三妹可以驰骋沙场,大哥听了这话有些生气,他说人家的苦难,你不知道而已。
      乱世自由。
      战争是我们不得不面对的事情,但是永远不要去崇拜战争、渴望战争。
      马贼于是不多说什么了。
      她的刀不见了,骏马也不见了,成亲的第二年,她怀了身孕。
      老将军担心,大哥也担心,肚子一天天的大起来,大哥寻医问药,问孩子会不会遗传他的先天畸形,大夫说大哥的足疾是不带遗传性质的,她怀身孕的这一年,三妹打了一场败仗,大哥进了宫有一个多月没能回来,老将军急的也像是热锅上的蚂蚁,这当前她羊水破了,孩子出生这一天,漠北的消息传了回来,说是反攻得胜,大哥终于回了家里,他见了自己儿子,四肢健全,哭声洪亮。
      老将军很是开心,他说这个孩子和三姑有缘,是三姑的福星,以后势必要接三姑的班。
      马贼不说话,大哥问她为什么不说话,她说没有什么好说的。
      或许从小生活在牢笼里,就不觉得拘束,从小生活在山野之间,就会渴望自由。
      离开的前一天,马贼抱住了大哥,她说你答应我一件事情,如果他愿意读书你就送他去念书,如果他愿意习武,你就送他去习武,如果他要骑马离开你就给他买一匹马,他会找到我。
      你怎么了。
      我没怎么。
      马贼想,他们已经说过很多话了,没必要再为了别离专门来一场谈话,如果她说了,也许就走不成了。
      第二天,家里人说,一整天都没见到大嫂,直到大哥晚上回来,吃过晚饭,仍旧没有见过大嫂,大哥心里仿佛意识到了什么,他有点着急,一瘸一拐的走到书房,发现自己上了锁的柜子被人撬开,里面的盒子已空,他就明白了。
      马贼是匹自在的野马,这不是她过得生活。
      三妹正要回城,没有人关注他,也没有人关注马贼,他喝了一些酒,从那天开始,大哥就陷入了失眠,他知道问题在哪儿,也知道这个问题没有任何的解决办法了。
      该走的人,注定要走。
      马贼她不属于这里,大哥没有办法强制她留在这里,他相信命让马贼到来,又让马贼离开。
      当他看见襁褓里的女婴的时候,他就意识到有一天,三妹也会同马贼一样,离开这里,三妹和马贼像,却是不同的,马贼是渴望回归,三妹是渴望叛逃,从这个精明的政客手下,叛逃离开。
      只有两个人知道,三妹给皇上生了个女儿,是皇上的暗卫从漠北接了过来的,皇上本不知情,接到的时候恰与大哥谈话,女孩从暗卫怀里掏出来,醒着的,睁着眼睛,安安静静的,皇上似乎一瞬间就反应过来什么事情,他失去了以往运筹帷幄的沉稳,他说这是他没有想到的。
      皇上说孩子像他,其实不是的,孩子像三妹,如果让老将军和夫人看一眼,他们就会知道这是自己家里的子孙,亲人之间的血缘纽带的关系是解释不清的,皇上什么都没有说,小女婴五官也没有长开,大哥分明就知道,这是三妹的孩子,他没有和任何人说过。
      大概是从那时候起,他原谅了三妹。
      这个孩子和将军府没有关系,昭告天下,她就是皇后的女儿。
      皇上有很多孩子吧,所以他不会在乎,大哥儿子强壮的像个小树苗,练功房成了他玩耍的地界,他坐在老将军的膝盖上,逗他开心。
      马贼就这样消失在他的生活里。
      帝王将相多薄情,三妹的孩子没有长大,大哥知道,是皇后有意害死了她,他也知道,皇上未必就毫不知情,他要用这件事情,搞垮皇后,搞垮皇后的家族,巩固自己的权力。
      孩子生前喜欢桂花酥,皇上为她种了一片桂花林。
      大哥找了二弟,说他认识的人多,帮个忙,你和花魁的事情,我就帮你跟爹说。
      孩子的棺椁被偷了出来,悄悄的葬在了他们家的祖坟里,没有坟头,也没有墓碑,不多时生出一颗小树来,正是桂花树。
      皇上并没有因此给三妹网开一面,消息传到三妹耳里,她无动于衷。
      战场厮杀已经钝化了她的心了吗。
      皇上立了新后,有了孩子,立了储君,他要三妹回朝庆贺,三妹不回来,他就不举行大典,最后因为小妹的婚事,三妹回来了。
      三妹眼里都是漠北的风沙,冷漠而绝情。
      大哥把她叫走,三妹就看着那颗瘦瘦弱弱的桂花树愣神,他们谁都没有说话。
      回去后老将军把三妹叫到房里,大哥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三妹很晚才出来,她没有回房而是一路走了出去,大哥不知道她出去做什么。
      小妹嫁于富商之子,婚礼那天,全城轰动,红就是夸张耀眼的红,美就是奔放张扬的美。大哥,二哥和花魁,还有三妹都在人群中,他们似乎各自有各自的心事,也或许他们把生活的希冀,都寄托在了小妹身上。
      后来三妹走了。
      再传来消息,就是三妹被俘虏的消息,皇上急的像热锅上的蚂蚁,他说三妹的有意为之的,她不可能被俘虏。
      大哥叹了口气,三妹,也只是个普通的血肉之躯。
      老将军听到这个事情之后,把一家人全部都叫到了房中,他们谈了很久,一直谈到后半夜,快走的时候,老将军把大哥叫住了,他说你是长子,是家里的大哥,你要守护这个家庭。
      大哥说,好。

      二弟带了群人离开了,大哥给他打掩护,到漠北的通关度牒是大哥弄来的,他到了漠北,就凭着那些偷鸡某狗的勾当,半是贿赂半是行骗,把三妹救了出来,他随地捡了个身材差不多的女尸,找化妆师换了一副人皮面具,伪装三妹在囚禁中自绝的假象。出来之后,便由小妹丈夫家里的商队接走,从漠北一路往西,穿越沙漠到了中亚,再一路迂回,从川蜀折回来,送到了江南。
      皇上不信三妹死了,他抓了大哥,抓了大哥的儿子,小男孩儿眼睛透亮的,像极了他的娘亲,无所畏惧。
      大哥说,她死了,就是死了,我们都没有办法。
      也许从那天之后,皇上也陷入了失眠。
      他找了三年,又找了三年。
      大哥的儿子就长大了,他身材欣长,肌肉有力,骑在马背上是意气风发,老将军不舍得把他送去战场,他老了,小妹嫁人,三妹出逃,二弟离开之后,老将军就变的温柔起来,家里只剩下了大哥,他是家中长子,应当撑得起这个家。
      南方水灾,大哥前往巡视灾情。
      老将军要他带了儿子去见三姑,儿子就随着大哥一同上路。
      他坐在轿子里,儿子骑马走在最前面。
      队伍忽然停住了。
      此山我开,此树我栽,人畜通行,留下钱财。
      大哥听见儿子年轻脆亮的声音,你知不知道轿子里坐的什么人。
      利刃破空,轿帘应声落地,这一幕太熟悉了。
      纯红色骏马,腰别短刀,身着红衫。
      时间并没有在她的脸上留下太多痕迹,她自由坦荡而快活。大哥却不同了,他脸上有了皱纹,鬓角也多了白发,他年纪大了,很快,他就老了。
      你们走吧,马贼说。
      为什么?
      因为你是个好官。

      儿子问他,那人你认识吗?
      大哥笑了,这么多年,他终于可以睡一个安稳的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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