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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黍离悲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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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踏雪寻梅后,赵暄又让韩姑在豹苑各处暗访一番,才知年节前的宫宴,李美人称病并没有参加,得知了这样的说法,赵暄心中又有了一些思量。
在豹苑中似乎也查不出什么了,赵暄便决定启程,韩姑刚张罗人收拾好东西,顾俨也带着自己弟弟过来,他下拜,道:“俨与弟弟也要回洛阳城里去,可否与殿下同行。”
“自然欢迎。”
二人相见似乎没提赵暄那日的异常,不过他们的交往则带上了许多彼此间的心照不宣。
回程还是坐车,顾氏兄弟骑马,赵暄来得时候心里有事,也没好好欣赏周围的景色,此时便撩起了马车的帘子,往外张望。
顾俨却觉得这位深宫中的皇子很有趣,在权利倾轧中挣扎求生,看似可怜,实则颇有自己的思量。
二人走官道,一路上许多穿着单薄神情麻木的人正在往洛阳去,赵暄有些奇怪,便问顾俨,“顾兄,官道上这些人是哪里来得。”
顾俨将马靠近马车,道:“这都是玄军起事时失去家园,流入洛阳的流民。”
再一看那些人,老少皆有,却没有青壮男子,面色蜡黄,孩子也瘦的十分厉害,见到路中间骑马的贵人,便默默地退到了路两旁,眼睛悄悄地往这边觑。
赵暄前世见过许多失去家园的流民,麻木与绝望是常常浮现在他们脸上的神情,看到这些人,赵暄才真切地感觉到,原来洛阳所谓的风云变化和权利倾轧不过是儿戏,在大梁的其他地方,才是真刀真枪的战场。
来到这个时空这么久,赵暄才真正觉得踩在了大梁的土地上。
席天幕地的,逃难的流民同回城的贵人走在一条道上,赵暄隐隐的仿佛听到了歌声,歌声绵长,她似乎还能捕捉到那悲凉的余韵。
赵暄面带沉思,这是一支什么歌呢?
马上的顾俨面色有些沉重,他想,听到这只歌,谁还能安享繁华与富贵呢?
渐渐地,歌声近了,扑面而来的是凝滞的悲痛,像是一块一块大石头,砸在赵暄身上脸上。
“彼黍离离,彼稷之苗。
行迈靡靡,中心摇摇。
知我者,谓我心忧;
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是《黍离》,皇城脚下,有人在歌《黍离》。
马车前行,赵暄看到五六个衣衫单薄的少年走在一起,他们许多只是简单地裹了个大袍子蔽体,神情悲愤,眼神清亮,他们且歌且行吟,只是这原本该是三五少年一路欢歌,却变作了满是哀思悲戚的亡国之音。
赵暄他们后面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骑马赶了上来,停在那群少年面前,青年在马上,倨傲道:“无知竖子,从何处来?”
几个少年中,一个领头的少年站出来,他裹了一身土黄色的大袍子,脸冻得通红,他规矩行礼,道:“我等皆自徐州来。”
“京畿重地,天子脚下,怎敢歌《黍离》。”马上青年又发一问。
只见那少年不卑不亢,不慌不忙道:“昔年楚狂凤歌笑孔丘,不知今日我等歌《黍离》,以讽时政,有何不可。”
那骑马青年面色不佳,似乎没想到这衣衫褴褛的少年竟然能够说出这番有理有据的话,便道:“我乃司隶校尉梁彻之子,你等歌《黍离》乱民心,入城当杀。”
少年笑了,那笑中带着的轻蔑意味,让青年颇为狂躁,少年慢条斯理道:“不知是司隶校尉之子掌监察京畿之责,还是司隶校尉本人,若非你梁彻之子,还是请你父亲来杀我等吧。”
青年被驳得面红耳赤,想要扬起马鞭打人,赵暄忽然撩开了马车门帘,道:“司隶校尉之子可并无监察京畿之权,梁兄谨言慎行为上。”
青年见马车出自皇宫内廷,下马拜下,道:“不知车内是哪位贵人出行?”
赵暄端坐车中,受此一拜,安然道:“我乃三皇子赵暄。”
赵暄目光一一看过车下青年和那几个少年,同打头的少年对视一瞬,那少年一双飞扬凤目,鼻梁直挺,淡色薄唇,长得很是英挺,虽逃难而来,言辞间却不卑不亢,神色安然。那双眼睛如上好的墨玉,闪耀着光芒,赵暄心知有这样一双眼睛的人不会放弃自己心中的理想。
少年却怔愣一瞬,车中孩子长得很是精致漂亮,尤其是那双眼,形狭长而波光流转,只是看他的眼仿佛看到了飘着大雪的寂静天地,这样冷清的一双眼。
赵暄移开了自己的视线,垂下了眼,示意车夫赶车,从那青年和那几个少年面前离去。
赵暄看着车驾一边骑马的顾俨,道:“不知顾兄方才怎么没了反应?”
顾俨见赵暄一副小狐狸模样,便知这是赵暄在戏耍于他,顾俨道:“少年虽有才华,却过刚易折,虽明辨是非,却还是不懂得审时度势。”
“哦,此话怎讲?”
顾俨手握缰绳,神色镇定,道:“一路歌《黍离》也只能让洛阳百姓慌乱罢了,于平叛大局并无什么助益,一时激愤,慷慨悲歌,抒的是自己心中的胸臆,却不能改变眼下的时局。”
“我倒不这么认为,正因世间有各种各样的人才能丰富多彩,有人明哲保身,有人审时度势,有人慷慨悲歌,有人血荐轩辕。只是我不知道,顾兄是什么样的人?”赵暄偏头看这个风姿湛然的男人。
“呵,天地间一过客,红尘痴傻人罢了。”顾俨目光悠远。
顾俨将赵暄送进了宫门,大马离开,铺满大雪的街道上,满目萧索,只顾俨从容风雅,让人目光不禁随之离去。
马车进了皇宫,又往明光殿去,赵暄道:“韩姑同母亲说了么,我今日从豹苑回来。”
“自然说了,奴婢遣人找姜远,派人来宫中报信的。”
说话的时间,马车停了下来,外面随从道:“殿下,已经到明光殿了。”
赵暄下车,只见陆婉站在殿门口,她忙迎上去,道:“母亲怎么不进去,站在外面怪冷的。”
“没事,你走了几日,母亲很想你。”陆婉仔细看看赵暄全身,神情温柔。
“快,快入殿,母亲的手都凉了。”
一行人入殿,赵暄扶着陆婉坐在榻上,自己挨着陆婉。
陆婉道:“在豹苑可查出了什么?”
“查出了一些影影绰绰的东西,并没有实证,但我还是弄明白了一些事,只是不好同母亲细说。”
“好,不方便说,母亲便不问。”继而陆婉声音转低沉道:“你提出要去就藩的时候母亲就知道你是个聪明的孩子,既然应了你,母亲就全力支持你。”
听陆婉这样的话,赵暄十分感动,前世她没有体会过何为母爱,现在陆婉一心一意为她筹谋,尽自己的全力想要保护她,这样真挚的感情,怎能不令人动容。
“你走这几日,郑容华去向陛下请罪,将谋害嘉定的罪过背在了自己身上,现下已经被陛下降位成了宫人,若不是看在二皇子的面子上,怕是要打入永巷去。”
“不过二皇子跪在殿下宣室殿门前,要求替母受过,把陛下气晕了。”陆婉将这几日的事情细细说来。
赵暄沉思,她知道自己同郑容华说的话她听进去了,舍弃了自己的尊位想要保住儿子。
现在大皇子赵晖已然是不成了,二皇子赵昶也借着这个机会被梁帝厌弃,赵暄明白,他将要真真正正的出现在朝臣面前,与想争皇位的李美人对上。
她不想争皇位,但是要退出此局决没有那么容易,只看赵晖怎么能够保住性命,那是谭氏数百族人换来的,若不出赵暄所料,谭后也活不了。而郑容华身后并无家族,她与赵昶深宫中夹缝里求生,最后以自污的方式保住了自己的儿子。
她赵暄身后,有江东陆氏,在清流中颇有名望,她母亲是昭仪,位比副后,说她不想争,天下人都不信。她不想争,却想要保住母亲,保住家族,全身而退,是以她要争,但是要把握争的分寸,不能争的太过,惹人忌惮,不能束手就擒,自寻死路。要破局,她只能选择最危险的方法。
母女二人尚在说话,一个小宫人来报,说陛下要召赵暄去宣室殿。
陆婉颇有些忧心,赵暄安抚地拍了拍陆婉的手,跟上了小宫人。
刚到宣室殿,便碰见了从殿中出来的昌平,她这几日忽然娇艳的仿佛一朵玫瑰,颇有些经霜更艳的风采。昌平的母族虽然倒了,但是她嫁了现在掌大权的何嘉的儿子,是以宫中人也不敢小觑了她,侍奉的时候更小心了许多。
“二皇姐。”赵暄下拜。
昌平来到赵暄身边,上下打量了他一下,红唇微微翘起,带着几分讥诮的笑意,“哟,从前怎么不知道,父皇这么喜欢三弟。”
“二皇姐说笑了。”赵暄神色平静。
昌平却不想放过赵暄,“说笑,呵,我很久都不说笑了。不过倒是有个笑话,三弟要不要听。”
“弟弟洗耳恭听。”赵暄垂手立在一旁。
“说一条河边,一只鹬鸟将嘴巴伸到蚌壳里,想要去吃蚌肉,却被蚌壳夹住了嘴巴。”说完,昌平眼珠一转,笑道:“三弟可知这个故事最后怎么样了?”
赵暄没有回答,她也笑了,看起来同昌平十分亲近的模样,她道:“这个故事耳熟能详,弟弟倒是有个故事三姐应该喜欢,要从豹苑梅林一侧的温泉汤池说起……”
昌平神色发生变化,有些慌乱,打断赵暄道:“我还有事,就不妨碍弟弟见父皇了。”说完便急匆匆地走了。
赵暄看着昌平离去的样子,笑得高深莫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