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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Chapter 2.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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袭灭天来捏着针剂坐在床边,破天荒地觉得左右为难。
苍擦着头发走进房间,看见心事重重的袭灭天来,以为他还在担心头痛发作:“如果你不介意,我可以先帮你按摩纾缓。”
“今晚我睡客厅。”
“……为什么?”
袭灭天来只道:“你锁好门,无论听见什么动静都不要出去。”
“到底怎么回事?”苍走近,看见握在对方手中的药剂,隐约猜到什么,“迷巢用毒品控制你?是了无?”
“是了无,但不是毒品。”袭灭天来不愿多做解释,起身往门外走,“你锁好门就行。”
苍拦在他身前:“我说过,我会帮你。”
“你帮不了。”
“我可以尝试。”
“没必要。”
“我是你的同伴,可以帮你分担……”
“我不需要!”袭灭天来粗着嗓子吼道,“别管闲事!”
苍不急不怒,静静看了他一会儿:“你不相信我?”
“我不相信任何人!”袭灭天来心烦意乱,一把推开碍眼的苍。
下一秒他就脸朝下被苍反拧着手摁在床边:“你干什么!”
“你对我们非常重要,一旦出现闪失,我们为此投入的资源全部会被浪费,”苍发梢上的水珠滴滴答答落上对方的脖颈,“所以无论你是否愿意,我都不会坐视不理。”
袭灭天来伤病未愈,一时竟挣不开苍的桎梏,不由懊恼万分:“你不了解药性,冒然插手只会坏事!”
“我的确不了解,”苍俯下身凑近他,“但你可以告诉我。”
凝于苍发梢的水珠融作潮湿温热的气息扑上袭灭天来的耳廓,蒸腾起躁动的薄雾。与此同时侵入神识的,还有窗外模糊的夜半钟声。袭灭天来发狠一挣,把苍拉得跪倒在地:“警告你最后一次,滚!”
苍紧握着他双腕的手纹丝不动。
半小时后。
“你会后悔。”袭灭天来神色晦暗地凝视俯身忙碌的苍。
苍抬头看了他一眼,再次加固手下的绳结,语调波澜不惊:“我不会。”
袭灭天来视线扫过墙上的挂钟:“动手。”
苍拿过注射器吸入针剂,仔细地替对方清洁注射处皮肤,而后问询性地望向他。
袭灭天来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冰凉的药水透过尖锐针头一滴滴被推进血管,像魔鬼伸出的爪牙,狞笑着将猎物收入自己的罗网。
两人沉默地对视,共同等待那一刻的降临。
这是第一次,袭灭天来把自己最暴戾的一面袒露于人前。他忽然觉得不安,然而了无的时效性并没有给他选择的余地——
疼痛是汹涌的浪潮如期而至。
他身不由己地被铺天的咸涩海水裹挟,卷上空气稀薄的云巅,又在窒息的前一秒狠狠砸向嶙峋陡立的礁岩。锋利的石块割裂他的肌肤,他的皮囊便化作一块块支离破碎的血肉,随着退去的潮水流向大海。而残余的骨骸与脏器却摇摇欲坠地挂在悬崖边缘,仿佛示众的罪囚。
但折磨远未结束。
孳生于暗处的蚂蚁从岩石缝隙中爬出,张开它们饥饿的口器,黑云般团团包围起他的每一根骨头。酸液一缕缕渗进神经,疼痛、麻痹、瘙痒……难以言喻的滋味搅成一锅化尸水,缓慢而不留情地腐蚀着他残破不堪的躯体。死亡于此时反而成了仁慈的救赎之光,近在咫尺地照耀着他,诱他走入万劫不复的陷阱。
无止境的煎熬中,他听见故人的呼唤:“阿来。”
他的眼珠已没有了,什么都看不见,却能隐约感受到来人身上熟悉的、令他无端安心的气味:“是你。”
“是我。阿来,你怎么在这里?”
“我——”
“父亲母亲找了你很久,他们都在等你。”来人握起他斑驳的指骨,“我们回家。”
父母、家庭……非常遥远、陌生的概念,自他降临人间的数十年岁月中,已有多久不曾碰触到这些平凡而温暖的词语,他记不清了。
来人体贴温柔地牵着他,慢慢走在漫长无际的路上。藏匿于窄街深巷的千家万户抄起锅碗瓢盆,演奏日日如一的交响曲。肥嫩的鲫鱼被清理腌制完毕,丢进油气浓厚的热锅,滋滋地冒着腥香。银色鱼皮在滚油中卷起,露出雪白的鱼肉,切好的葱段和姜片是最佳拍档,手拉手从菜刀上跳进锅里,嘁嘁喳喳地压下那点腥气。清亮的泉水咕嘟嘟浇在被煎得金黄的鱼身上,旋起醇厚的鲜味,鱼钩一样吊人胃口。
他的视界仿佛随着这锅热汤变得清晰,来人修长白皙的手指拂过他的脸侧,替他别好并不存在的鬓角:“阿来饿啦?”
他难堪地点点头。
“那你在这里等哥哥一会儿,哥哥马上回来。”
他站在街边,模糊的视线努力追逐离去的背影,可无论他如何用力,那身影都像被罩了一层薄纱,怎么也看不清。
“欸?这不是万圣岩那个丧门星吗?怎么走到这边来了?!真晦气!”一口浓痰落在他脚边。
“就是就是,离他远点,这人邪门得很,全家都被他克死了!!”有谁想要上前推搡他,又仿佛惧怕于他的煞气,“喂!说你呢!快滚啊!!”
“你胡说!我爸妈在家等我,他们活的好好的!我没有克死谁!!”
“小子,你该不会是傻了吧哈哈哈哈!要不是因为你,你爸妈会掉进海里?好好的一家人,就因为你被糟践成这个样子,真是作孽!”
“说的是啊,出生时候不就有神算子说过,他们家本该只有一个孩子。谁晓得他父母从哪里沾上邪祟,竟然多了一个他!早知如此,当时就应该把他扔了,也好过现在家破人亡!”
“放屁!”他勃然大怒,“我不是邪祟!”
“哟哟还嘴硬啊你们瞧瞧,小兔崽子,我告诉你吧,你就是你们家的负累!克死你爸妈不够,现在还黏着你哥,你哥迟早也会被你害死!你但凡有点良心,就该自己滚得远远的!!”
“唉,他哥一个大好青年,全给这鬼种拖累了!说起来可笑,你们知不知道他还不服气,处处想跟他哥争高低?要我说,丧门星就是丧门星,养不熟的白眼狼!!”
“就他那衰样,还想比过他哥?哈哈哈哈哈哈哈,枯井里的癞蛤蟆,有哪个能得道升天?人不怎么样,白日梦倒做得美!”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们——!!”怒火在他空荡荡的胸腔中生起,心脏猛烈跳动,几乎要挣脱他的肋骨,鱼汤的鲜香变成血液的腥臭,汁水四溅地炸开在人群之中。
“快跑啊!这煞星又要害人啦!!”
“站住!”他嘶声喊道,“给我站住!”
无人理会。
“来啊!我就在这里!”他抬起空洞的眼眶望向天空,流下两行鲜红的血泪,“你们那么厌憎我,为什么不敢杀了我?!来啊!!”
“阿来!”突如其来的温暖怀抱严密地包裹住他,“阿来!”
“……”
“是哥哥不好,哥哥回来晚了。”来人紧紧搂着他,一叠声道,“哥哥对不起你,你没事吧?”
他猛地挣脱。
“……阿来?”
“滚。”
“你生气了?”
“我让你滚,没听见吗?!”
“为什么?我们是亲生兄弟,永远不会分开,你忘了吗?”
“……不想死的话,就离我远远的。”
“阿来,你说什么胡话?”来人伸手来拉他,“别闹了,咱们回家,家里人还在等着呢。”
“放屁。”
“不许说脏话!”来人似乎有些微的恼怒,不过瞬间就压制了下去,“听话,阿来,母亲专门熬了你最爱喝的鱼汤。乖,跟哥哥回家吃饭。”
“我没有家!我父母已经死了!我不走!!”
来人的手缓缓落下:“……阿来,别难过。你还有哥哥。”
“我不需要哥哥,滚!”
“别听他们胡说,在哥哥眼里,阿来一直很优秀,是最好的弟弟。”
他讽刺一笑:“曾经说过的话,你全都忘了吗?”
“我……”
“你是搏击长空的鹰,我是藏匿海底的鱼,你生于光明,我不见天日,原本就不该相遇。”他慢慢向后退去,“何必惺惺作态?天高海阔,你我各退一步,放过彼此不好吗?”
“你什么意思?”苍仰头注视着目光狠戾的袭灭天来,小心翼翼地护着他的头以防撞上金属床尾。
袭灭天来死死压在苍身上,汗水冰雨一样淅沥沥落在他的胸前,咬牙一字字道:“我是说……我们不要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