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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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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言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有些事虽能人力谋划,但能成不成真的在天。
还有二十天,就是钱氏四十岁的生辰。即使今年霍致父子不在府中,素日往来密切的各府女眷,外祖父那边的舅舅、姨妈也会过府聚在一起为钱氏过寿。而每次这种场合,明愫都会带着石培培出席。
一连几日,除了早晚请安,霍明惜都窝在房间里做女红。只可惜她天生不是个坐不住的人,这几日闷头绣图对她来说简直苦不堪言。
有几次霍明枞过来见她正在埋头苦绣,便打趣她道:“母亲生辰只有几天了,你这‘平日不烧香,临时抱佛脚’的绣图能完工吗?”这个时候她便会丢一记白眼给他,云淡风轻地说了一句“怎么今儿这么有空,没和‘丝墨’兄出去逛窑子青楼?”霍明枞便没了脾气。
那日,她正在屋里将最后一个“寿”字收尾,忽然眉间一皱,针尖刺破了手指,一个浑圆的血珠倏地冒出,她忙含在嘴里吮住。
“小姐——!大小姐!”钱氏院里一个小丫头跑进屋,上气不接下气道:“夫人,夫人晕倒了!”
霍明惜“霍”的站起,“怎么会?”栗香几人也凑了过来,“你别急,慢慢说。”
“说是收到封信,马总管恰巧在门房,便给夫人送来了。谁知……谁知……”
霍明惜本身心中有鬼,还以为是虹香之事败露。一下子顾不得许多,抓过架子上的外衣就往外走。一路上脚步匆忙,心中忐忑,若虹香之事真被拆穿了,那这事儿她就自己揽下,绝不能再连累二哥。正胡乱想着,已经到了福双堂。院外婆子丫头站了一堆,有几个好事儿的探着头往里瞧。
她眉头一皱,低咳了一声,“手中都没活儿了?都各自散去了。众人作鸟兽散,低声议论着什么。她进了卧房,见钱氏已经醒来,半靠在床上,脸色惨白,眼神发僵,瑞嬷嬷跪在床上给她顺着气,阮氏抹着泪儿坐在床前一口一口的喂着参汤,明愫立在内间的里角,眼圈亦是红红的,马总管和几个领头管事在外间候着。
阮氏和明愫也在,这就有点感觉不对劲儿了。她站在外间,瞧着里屋的情形,低声问马重山:“发生了什么?”
马重山脸色也十分难看,颤颤巍巍将手中的信递给她,“老爷来信了,说……说……”
霍明惜更是大惑,心底忽然又紧张起来,“父亲?父亲怎么了?”
“不是老爷,是……是大少爷……”
“大哥?大哥又怎么了?你快说!”
“榭儿啊!”钱氏突然大叫一声,整个人便晕厥了过去。
霍明惜接过马总管手中的信,从头到尾看了三四遍才确定没有看错,上面写着:“……子误饮燕山畜瘟水源,于翌日清晨殁,吾悲痛之极……”
霍明枞也赶了过来,见众人脸色皆发白,神情凄惨,心底疑惑。见明惜脚底一软,险些跌倒。他上前一步扶住她,同时看到了她手上的信,表情骤然大变。
霍明惜如鲠在喉,半天说不出话来,身子越颤越烈。明枞扶住她,试图给她些力量。对着马重山问道:“这信确定无诈?”
“上次老爷的家书也是这种方式送到府上的,应是没错。而且这种大事,想来宫中不日也会接到消息。”
众人说话间,钱氏已渐渐转醒,怔怔地看着外间。涣散的眼神终于聚焦,却露出厌恶鄙夷之色。
“娘。”霍明惜冲到内房,抱着母亲呜呜的哭了起来。
钱氏似没听见一般,扫了一圈人,两只眼睛最终死死地盯住霍明枞,目光凶狠令人毛骨悚然。明枞与她对视了许久,终于错开目光,开口道:“母亲……有何吩咐?”
“出去。”钱氏眼神似要杀人一般。
“……”
“出去!”钱氏声嘶力竭,鬓角青筋微颤,将一众人吼了出去。
瑞嬷嬷送他们出去时明惜仍不放心,几次想回去看看都被瑞嬷嬷拦下,说道:“让夫人自己静静吧,她心里已经够苦了。”明惜还想说什么,瑞嬷嬷泪眼婆娑地将她推了出去,“回吧,让你娘冷静冷静……”她也只好作罢。
众人散去,但谁都无法再安心。霍府长子殁了,这犹如突如其来的一场惊雷,将霍家这棵蒸蒸日上的大树生生劈去了一半儿。
明惜跟着明枞回了畅卓园,一路都没回过神儿来,眼泪像断了线地往下掉。二人进了书房,衡霜见明惜的样子忙端了热水来给她洗脸,添了些炭火,奉了热茶,忙了一溜够之后总算收拾妥当了,看了看他俩。见明枞点头,这才关了门离去。
“二哥……”明惜哽咽,直勾勾地盯着炭火里的星星火苗,“你说……大哥真的……?”她始终无法说出那个字,明明离家前还是好好的一个人,为什么……为什么回来就变为一具没有生气的尸身。
霍明枞轻拍她的背,宽慰道:“想哭就哭出来吧,母亲那儿恐怕还需要你去多宽慰宽慰。”
她靠在他的肩头,泪珠儿泣数行下,“你说……要不要告诉母亲……”
“不行。”霍明枞干脆地打断她,“那件事你守口如瓶。”
霍明惜不解,“大哥已逝,若母亲知道大哥有后,也许心情能好些。”
霍明枞目光一寒,“暂且不说这孩子能否顺利降生,就说他的身世,已经事关整个霍氏的生死。若母亲知道孩子的存在,怎能任由他在外流浪,定接回府中爱之惜之,势必将大哥的哀思全部寄托在那孩子身上。府中人多口杂,且不论下人是否会乱嚼舌根,就说侧院那位姨娘是都会落井下石这倒未可知。”
“那……先别告诉虹香这事儿。”明惜缩在明枞的肩膀,喃喃呓语:“你说大哥临走之前想的是什么?”她口中的走当然不是指离府而是指明榭临死之前的一瞬间,明枞平日是不会想这些没所谓的事情,可是今日他也有些恍惚,用手撑着头,竟然认真思考起来。
“应该是虹香和孩子吧。他会不会怨咱们?”明惜又自顾自的说道。
这个问题比较好回答,“不会。”
“真的么?”
“真的,大哥心底善良,他能懂我们的苦心。”
几乎同一时间宫里接到快报,听闻大军有二三百人都饮了畜瘟水源,无一人救活,霍明榭也在其中。
“这……慎宁可怎么办?”端肃宫里,皇后一接到消息就漏夜赶了过来,面带忧色地将此事说了,而后低声抽泣道:“尚未成亲驸马就死了,这以后让慎宁怎么嫁人。”
“哎。好好地一个孩子,文武双全地,可惜了。那霍府想必也接到了消息,可怜霍致夫妇白发人送黑发人啊。”太后捻了捻佛珠,闭目说道。
“姑母……”皇后蒋氏抹着眼泪,她已年近四十,早已青春不再,早年皇三子、二公主接连夭折,她膝下只有慎宁一个女儿了。霍氏在朝中有军方势力,近些年又圣恩不断,她便于太后商议将慎宁许给霍氏长子。谁知天有不测风云,霍明榭英年早逝,这桩指婚成了空谈。
“你应该庆幸,那霍明榭实在成亲之前死了,不然你的女儿年纪轻轻就要成寡妇了。”
“话是这么说,可无论怎么样,再给慎宁挑选驸马,门楣家世只怕都要降一降了。”
太后凝视着她,好半天,叹了口气,说:“慎宁是嫡女,是公主身份里最尊贵的。你啊,不要妄自菲薄惯了,连自己女儿都往下压。”太后目光不悦, “慎宁的事儿我会再与皇帝商议,不会委屈她的。”
皇后这才稍稍安心,用帕子拭了眼角的眼泪,点头道:“谢姑母。”
“你明天去看看慎宁,这孩子心高气傲惯了,容易钻牛角尖。”
“儿臣明白。”待皇后离去后,太后又猛烈地咳了起来,福影姑姑端了碗安神汤过来。太后瞥了一眼,看着泛着棕色的汤水,觉得自己这身子越发地弱了,以前什么事儿没经历过,如今却觉得力不从心了,摆手低叹道:“就是再喝两碗,今夜也是睡不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