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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番外三 ...

  •   十月末的黄昏,栗原优踩着放学铃最后两个音符溜进了学校一楼侧翼的小图书室。她经过两个星期的观察,发现了这个小图书室,它只是个有些狭小的简陋房间,仅仅三四排书架,当中有个长长的木制阅读桌,大概能容纳十人左右,但在绝大多数时候都荒无人烟,保洁员在打理的时候都多半是匆匆略过,所以但很适合作为一个避开放学时密集人流的好选择。

      心里做好的是找一个安静地方喘息一口的念头,不过实际推开门时,她却惊讶地发现这里早有人在。

      「……?」栗原优此刻的迟疑不全是因为惊讶和尴尬,还因为那个逆着光坐在阅读长桌边的身影,哪怕看不清楚面孔,意识就已经先于眼睛识别出了对方的身份,紧张般的心跳蔓延开来。

      粉色头发的人影被开门的声音惊动一下,但仍然不徐不急地抬起头看了过来。双方的目光隔着被开门气流席卷,受惊般旋舞的细小尘埃触碰了一瞬。栗原优避开了目光。黄昏懒洋洋但仍有热度的光线打在她的脸上,似乎为她这张罕有笑容的面孔加上一层柔光滤镜,把表情都柔和了起来。

      「下午好。」她低头看着自己踩在古旧木地板上的穿着白色室内鞋的脚,说,「学长。」

      「你好。」小凑亮介语气和煦,「学妹。」

      此时的栗原优还没有那些她之后的漫长岁月中所修炼出来的种种刻意讨人欢心的精妙技巧,也没有能够如她多年后恍然大悟地意识到她作为这个学校唯一的外国人的身份意味着什么。于是她垂下了头,身形躲在了书架后,半晌磨磨蹭蹭地出现在阅读桌边,赫然是找了个和小凑亮介对角线的座位坐下。木椅子在被坐下的时候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吱呀一声,显见少有人使用。

      图书室的窗户半开着,白色的纱帘被窗外吹来的风自顾自卷动。

      「学妹」小凑亮介说,「你叫什么名字?」

      「栗原……」栗原优的声音并没有比耳语大大太多,「优。」

      「什么?」椅子被挪动的声音。小凑亮介似乎因为听不清她的声音,而选择坐得更近一些。

      「优。」栗原优的声音轻轻颤抖了一下,「您应该不认识我。我叫,栗原优。」

      空气安静了一瞬,随后响起的是小凑亮介仿佛在笑的柔和声音,「汉字怎么写?」

      栗原优迅速地抬头看了过去,正对上小凑亮介确实有笑容的面孔,她又立刻低下了头,手指在桌上划动,「是这个,优。」

      她划得很快,也不知道小凑亮介有没有看清楚,不过应该是看清楚了吧,因为后者仿佛点了点头说:「这样啊。」

      「嗯。」栗原优轻轻应了一声,垂落的目光落在自己随手拿的书上,室内没有开灯,阅读桌上倒是有只暗绿色的台灯,可离她有些距离,只能就着黄昏似有似无的光影,本就不好的日语此时更雪上加霜,这是什么词,建筑?啤酒?她快把头藏进书页里。

      尘埃在慢慢到来的安静中落回了书架,不多时,却又被惊起。

      「我先走了。」小凑亮介很有礼貌的告别声响起。

      栗原优抬头迟了些,她的眼神只追上了小凑亮介关门的背影。

      「再见。」她轻轻说,尾音漂浮在重新变得寂静的空气中。

      这个夜晚她比平常迟了一些回到空荡荡的家,摊开书本对着桌边的镜子发了很久的呆。她听说只要对着镜子凝视自己两分钟就会分泌某种激素让人心情安宁愉快,可她完全做不到,只要看着自己的倒影五秒钟,繁杂的思绪就涌上了头颅——我的黑眼圈好重,为什么呢?鼻子看起来也不是很挺拔。表情也不愉快。为什么呢?为什么他要问我的名字呢?

      次日犹豫了一天的栗原优还是选择来了图书室。随后是再次日。再再次日。时间就在这样一个个安静的黄昏中慢慢溜走了,唯一留下的只有栗原优眺望窗外时,微微露出的、思考难解问题般的入神表情。

      一周以后,她再次在图书室遇到了小凑亮介。

      「栗原学妹,你不需要去社团活动吗?」就这样带着笑叫出了她的名字。

      「没有。」栗原优回避了他的视线,尽力遮掩这个问题带给她的种种无措,「我没有参加社团。」

      为什么问这个问题?不喜欢我在这里?觉得我太……?

      「不喜欢参加社团吗?」谈话还在继续。

      「没有。只是没遇到……」这个日文要怎么说?准许我加入?批准我加入?同意我加入?是什么来着?

      「那要不要试试来棒球部?」小凑亮介的声音一下在她心里炸开,「最近好像在招收经理什么的。」

      「可……可以吗?」栗原优惴惴抬头,就撞上了小凑亮介带着笑的视线,她便又飞也似得低下头,「我试试……」

      十二月的早晨已经冷气逼人,栗原优无论何时都习惯不了无论什么天气都光着腿的穿着,早早套上了被窃窃嘲笑为土的裤袜。不过如今她已经可以不那么在乎别人的评价了,因为已经有了其他事情占据她的心灵,令她整日沉溺于幻想中,形成了一层隔绝她与现实世界,令她免于痛苦的隔膜。

      是的,这一切都有关于小凑亮介。

      她甚至不清楚自己为何那么幸运,一次面试便顺利进入了棒球队成为了经理之一,虽然26岁的李钰在未来与友人的谈话中不乏嘲弄地把这工作称为端茶倒水出卖色相的打杂小妹,但16岁的栗原优依旧把这份工作当成了自己的至高使命,全心全意完成,因为这里是唯一一个「不计前嫌」地接纳了她,让她重新「蒙获赦免」,得以重新融入集体的地方,是她唯一的归属。

      此刻回望过去的25岁的栗原优,还不知道26岁的李钰在轻微的嘲弄过后为何沉默,就如同6岁的李钰在第一次去动物园被盘旋的秃鹫凶恶的眼神吓得嚎啕大哭时,不知道16岁的栗原优会在梦中一次又一次被秃鹫追逐。

      栗原优放下手里在翻阅的日记,这本日记中记录了她高中时候的大多数重要经历,她知道自己即将阅读到重要的部分,但她觉得自己饿了,需要暂停。于是随手把日记放下,准备出门觅食。日记已经有了卷角,边缘也有磨损的痕迹,这是实验组确认对她的实验结束后归还的重要实验素材,备份已经经由她同意在实验组存档了。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漆黑的夜幕下华灯初上,车水马龙,似乎依旧是一个繁忙的东京之夜,但是飘飘扬扬的雪花让一切都仿佛附上了温柔的光泽。下雪了。这一瞬间,一种似痛非痛的酸楚情绪涌上了她的心头。

      她不禁回忆起几个小时前最后一次访谈时,实验人员的问题。

      「你认为是什么最终让你走了出来?」心理医生温柔微笑,以职业的肯定示意她畅所欲言。

      答案不需要思考就出现在了脑海里,但是却无法化作语言流淌出来,因为不知道为何产生的哽咽塞住了她的喉咙。栗原优的心情莫名很急切,她看着心理医生的眼睛,后者的笑容不曾改变分毫,她迫切地想要说话,但却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

      栗原优颤抖。

      她在烧。

      半晌后她慢慢地闭上了眼睛,早已蓄满的眼泪便顺理成章不受控制地流淌了出来。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也觉得自己看起来很蠢。她甚至说不清楚自己到底在想什么,因为千头万绪的情感顺着眼泪都涌了出来,这是她唯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在访谈中流泪,在此之前无论描述多么令人痛苦的经历时她都面无表情声音冷淡。在闭上眼睛的一片漆黑中她感受到了眩晕,再一次看到了6岁时那只吓哭她的秃鹫,20年过去了,那个虚影依然清晰可怖。

      那些秃鹫乖顺地、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安静地等待着饲养员把小鹿放到了地上,6岁的李钰并不理解这一切,只是睁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因为她不常看到小鹿,它看起来非常可爱。然而就在饲养员转身离开的那个瞬间,没有任何预兆,所有秃鹫一哄而上。它们漆黑的面孔和粗粝的羽毛重叠在一起,彼此疯狂推挤以便找个最佳位置大快朵颐,它们有力的长脖颈一甩一甩,鲜红的血肉块就这样消失在了它们锋利的喙里。小鹿的神经似乎还在,身体似乎还若有所感地颤抖,又似乎只是被尖锐的指爪踩出来抖动。6岁的李钰嚎啕大哭,发誓她看到了小鹿在看,不过父母判断她是惊恐之下产生的错觉,因为饲养员送进去的小鹿必定已经是尸体。而尸体不会流泪。

      栗原优剧烈颤抖。

      她咬紧牙关,拼尽全力吐出了梗在喉咙中的刺。

      「我恨。」

      她嘶哑地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番外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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