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印》离儿

27、江南士族

　　众人围绕淞江府交换了一些信息，给陈阶提前做做功课。
　　夜色渐浓，酒席散去。
　　徐湛目送众人的轿子离开，拖着有些疲惫的身子回到如意阁中，片刻，陈阶也回来了。
　　赵简忙为他们斟茶解酒。
　　陈阶坐了过去，拍拍徐湛的肩膀：“兄弟承情了。”
　　徐湛一身酒气正坐着愣神，闻言摆了摆手。
　　陈阶长长出了口浊气道：“我听说，在江南有那么几个世族，不顾朝廷海禁，将大量丝绸、茶叶、瓷器销往海外，盐、铁、粮，布……这年头最赚钱的生意几乎都被他们垄断，他们披着书香门第的外衣，做着最贪婪的事，他们上有位极人臣的子弟在朝中当权，下有祖宗根基，老树盘根一样牢牢占据一方，谁敢触及他们的利益，轻者丢官罢爵，身败名裂，重者粉身碎骨，家破人亡，就连当年的大海商王显之死，也与他们脱不开关系。”
　　陈阶有酒了。
　　徐湛回过神，立刻就吩咐赵简：“去前面包几样点心给你师娘带回去，不要太甜的。”
　　“先生，师娘带南儿回娘家了。”赵简陪在末座，正竖耳听的认真，哪里甘心就这样被支走。
　　“那就留着明天吃。”徐湛坚持道。
　　赵简见先生脸色不好，忙应声离开，关上包厢的门，却迟迟不愿下楼。
　　只听陈伯伯笑道：“何必把他支出去呢？这样的国家，是他们迟早要面对的。”
　　“迟一天算一天吧。”徐湛啜一口茶，淡淡道：“王显之死，与他的身世相关，我不想他小小年纪就背负这些，太痛苦。”
　　陈阶仰头一声叹息。
　　“我不明白，”徐湛反问，“他们当年与王显合作，获益巨甚，为什么非要置他于死地？”
　　“商税。”陈阶一字一顿，又补充道：“那些上好的丝绸、瓷器在海外许多国家与黄金等价，自从下西洋被仁宗废止，这一百年多年，市舶司时开时停，海贸几乎被他们垄断，可王显的目的不是长久的走私下去，他的家人都在朝廷手中，他希望朝廷开海，能够合理合法的做生意。可朝廷一旦开海通市，非但会收取商税，还会打破现有的规则，这与江南士族的利益相悖。”
　　徐湛后背生凉，酒意全消。
　　这些江南士族的力量太强大了，他们培养子弟读书科举、身居要职，哪怕朝中与他们无关的高官，本身不牵扯海贸的文官，每年收到下面人孝敬的“冰敬”、“炭敬”，大笔银子拿着，也不得不为利益集团说话。
　　上百年过去，海禁已然成为文官集团的政治正确，未可轻动。
　　“当年王显执意与朝廷谈判，总督沈岳为了稳定倭患极力促成招降，严重触及到这些家族的利益。。许家本是他们中的一员，在众人仓皇不定之时，是许家站出来稳定人心，并且一不做二不休，绕开沈岳，直接将王显拿下了，从那以后，他们照常与海商交易，仿佛一切都是朝廷的方略。”
　　“名义上，无论是海商还是豪族，仍尊王显为首领，所以相传啊，王显给他的长子留下一方印信，十分重要，海商舰队见印如见人，谁料谈判生变，全家被杀，这枚印也就跟着丢失了。消息一传出，各大家族争相寻找，都没有结果，也就仍以许家为首。”
　　“当年扣押王显的御史周伯年，是他们的人？”徐湛问。
　　“是，确切的说是许家的人。”
　　陈阶侃侃而谈，他在短短半个月时间查出这些不为人知的隐情，正是为后面的战斗做好充足的准备。
　　赵简稳定心神下楼，事到如今没什么真相是他不能承受的，只是脚步难免虚浮，险些与送菜的小二撞个满怀。
　　待他打包了点心回到包厢时，先生和陈伯伯已经结束了交谈，都陷入了沉默。
　　看着赵简，陈阶突然“嗤”的一声笑了出来：“你别小看现在的年轻人，我跟你打赌，简儿他什么都懂。”
　　赵简心里咯噔一声，以为刚刚在门外窃听的行为被两人察觉。
　　“他懂什么，把书读好我就谢天谢地了。”徐湛笑道。
　　赵简松了半口气。
　　“简儿，你说说看，当下解决朝廷困局的关键是什么？”陈阶问。
　　“开海和税赋。”赵简脱口而出。
　　这下连先生也在抬头看他。
　　徐湛喝一口茶道：“片面。”
　　“听见了吗？先生说你片面，详细说说。”陈阶起了兴趣。
　　赵简看看先生，不敢贸然开口。
　　“陈伯伯考校你呢，好好回话，看我做什么？”徐湛也来了兴致。
　　赵简这才答道：“富人可以敛财，但必须对朝廷作出相应的贡献，江南豪族走私盈利却不缴纳税赋，就是大祁的毒瘤蛀虫。朝廷放开海禁，将海外贸易收归国家管控，收取商税充盈国库，才是利国利民之策。”赵简道。
　　陈阶点点头：“税赋呢？”
　　赵简顿一顿，道：“抛开巨室兼并不说，朝廷向百姓征税，大体分三种：田税、人丁税、徭役，国朝近二百栽，多数时候是十五税一，税赋并不重，却有失统一标准，粮田收粮，桑田收丝、棉田收棉花，林林总总，花样繁多，看似完善的制度，实则有太多的漏洞可钻。田税、人丁税收上的都是东西，如江浙收粮，西北缺粮，如将粮食由京城运到西北去，消耗的运力远超过粮价，得不偿失，徭役则更不必说，本就是无形的，更没有明确标准。因此想要充裕国库，改革税赋也是关键。”
　　陈阶露出赞许的神色。
　　“小孩子懂什么改革，不知哪里听来几句论调，就敢大放厥词。跟陈伯伯说说也就算了，外人面前要谨言慎行。”徐湛笑骂一句，但显然也不是真的责备。
　　“是，先生，简儿造次了。”赵简态度恭顺。
　　“能有这番见地，不是死读书，不是人云亦云，就已胜过绝大多数的监生了。”陈阶道。

　　他们回到林府时夜色已晚，师娘不在家，赵简亲自服侍先生更衣铺床洗漱，接过下人送来的醒酒汤放在嘴边尝试温度，体贴周到。
　　“简儿，”徐湛身上带着酒气，端着碗靠在床边问他，“今日心情不好？”
　　“没有啊。”赵简矢口否认。
　　“别装，当我不知道呢，”徐湛道，“你又约王小姐见面了，对吗？”
　　赵简刚刚提起来的心微微落下，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先生是怎么知道的？
　　“啊……啊？”他目光涣散，不知如何作答。
　　“啊什么啊，没约到不是？又被人家爹抓了现行，找我告状！”徐湛的话音里充满了无奈：“你小子能不能给我省点心。”
　　“不应该啊。”赵简脑子很乱，难怪没有回音，怎么会被沈伯伯抓到？
　　“还……不应该，不应该！”徐湛抄起扫床笤帚朝他身后狠狠揍了两下。
　　赵简被抽的生疼，跳脚躲开几步，忙道：“先生息怒！”
　　“过来！”徐湛喝道。
　　赵简踟蹰着往前挪了两步。
　　徐湛却搁下凶器，耐下性子劝道：“你看上了哪家女子，只要家世清白，先生无有不应，可这王小姐真的不行，她已经许了人了，你必须断了这个念头。”
　　赵简没应答，反是试探着问：“先生，我若说对她没有非分之想，您信不信？”
　　“我信你个鬼！”徐湛瞪眼骂了回去。
　　“不信就好办了……”赵简嘀咕一句。
　　“你说什么？”
　　“我说知道错了！”赵简忙道：“先生，我真的知道错了，不会乱来的。”
　　徐湛酒后话多，啰啰嗦嗦一刻多钟，从修身齐家说到治国平天下，说到最后迷迷瞪瞪睡了过去，赵简这才得以脱身。
　　林雨在门口探头探脑：“主院来人问回来了没有。”
　　师娘和南儿不在家，他和先生又迟迟不回，师祖必定是担心了。赵简轻手轻脚的关了门，随主院的小厮去见师祖。
　　“简儿来了？”林知望正拿着放大镜研究一幅字帖，见他来到书房，露出慈祥的笑容。
　　“师祖还没歇着？”赵简笑着行礼道：“先生有些不胜酒力，命简儿来给师祖请安。”
　　“乖孩子，比你先生懂事儿多了。”林知望朝他招了招手：“过来看看，米芾的字帖，难得一见。”
　　赵简走近前，身上带着酒气，林知望奇怪的问：“喝酒了？”
　　“给蔡铨曹敬酒，只喝了一小盅。”赵简答道。
　　林知望一听是文选司郎中蔡毅，就知道徐湛开始给他的未来铺路搭桥了。便点头道：“长大了，难免要应对这些场合。酒色财气不可能完全摒弃，但要量体裁衣，把握分寸。”
　　“简儿谨记师祖教诲。”赵简恭声道。
　　恰在此时，院里响起南儿呼唤爷爷的声音，脆生生的，在林知望耳中宛如天籁。
　　“南儿怎么回来了？”
　　赵简摇摇头，表示一无所知。
　　南儿跑进屋来，像块牛皮糖一样贴到了祖父身上：“南儿想爷爷了呀！”
　　林知望笑逐颜开：“外公身体如何？有没有代爷爷问好？”
　　“外公身体好，也问爷爷好。”南儿咋咋呼呼的，去抓桌上的字帖。
　　林知望忙抓住了那双脏手：“你个小祸害，去去去！”
　　赵简眼疾手快，趁机收起了那副珍贵的字帖，那可是米芾的真迹。
　　雨停了，一轮残月若隐若现。赵简牵着南儿的手回他们的院子，心绪纷乱。
　　忙了一整晚，此时才安静下来回想陈阶的话，那些关于江南士族的，关于许家的，关于周伯年的，龌龊的勾当。
　　“大哥你说，同样是当爹的，为什么爷爷和蔼慈祥，爹爹却那么凶？他到底是不是爷爷亲生的？”南儿望着天空。
　　“嗯……应该是吧。”赵简想了想，也是百思不解。
　　“大哥，我急着回来，其实是有件重要的事。”南儿忽闪着大眼，神神秘秘道：“沈时年说她姐姐要见你，明天就见，我不敢让别人传话，只能闹着要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