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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咫尺天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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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深圳到乌鲁木齐,4000多公里,时差2小时,今天温差20度。
即便从地图上看,都是一段漫长而遥远的距离,以为这辈子可能都不会再踏上的土地。
纪海潮裏紧大衣坐在公寓附近的小广场上,嘀咕着果然不是一个世界,半个月前在深圳还穿着单衣,今天就得在这儿裹上大衣。
两周过去,今天终于想出来转转。平时往返于西域科技及公寓两点一线间,除此几乎不出门,连晚饭都只随便在小区外的几家餐馆里轮流解决,腻味了就自己熬点粥对付过去。
真冷!她站起身跺跺脚。毫无温度的太阳已经打东边出来,天空很蓝,澄澈干净,她举起两手,食指姆指对成框,向着天空比划一下,如果此时拍张照,单从照片上看一定阳光灿烂春暖花开。
广场上老人们在晨练,跳舞,打太极,快走,踢毽子......在他们看来,这天气就跟春暖花开一样,这么晴朗的日子,根本没什么能阻挡追求健康享受生活的脚步。
真羡慕他们,那么积极却又从容不迫,通透世事又目标简单。
纪海潮有时候甚至希望自己能快一些老去,一切风平浪静,万事尘埃落定。像这些老人,除了健康再没什么可担忧的,即使不健康了也没什么可担忧的,因为除了死亡,命运再不能将自己怎样。
静静看了一会儿,她慢慢转身朝街边走去。
此时秦朗也从不远处一幢民房后侧身,保持距离跟了上去。
她今天会去哪儿,在这座城市里,除了自己,其实她是无亲无故的。他自作主张地替她将沈未东、夏珊、张朝晖一众人等划入了路人范畴。
那天在张朝晖那儿突然听到她要来的消息时他根本不敢相信,后来那哥们儿还开玩笑问要帮忙吗,说可以让韩静约她,当然被他断然拒绝,他秦朗喜欢的姑娘要别人出手,说出去还要不要混了。
然而,一切仿佛就这样归于沉寂。他实在忍无可忍打了个电话给沈未东,闲话一二后装作毫不经意地提起她。沈未东倒是干脆,说,她会在我公司呆一段时间。
虽然声色不动,可秦朗自己知道当时他心里又在翻江倒海。他哦了一声,又问究竟怎么回事,还开玩笑说未东你要干嘛。
沈未东笑了一下,几句话将情况跟他大概交待了,甚至把她的住址给了他,末了准备收线时,犹犹豫豫地补了句,秦朗,她喜欢你。
当时晚课刚结束,他心中狂喜,开心得像要飞起来。沈未东最后那句话让他蠢蠢欲动,虽然那其实并不能说明什么。她自然是喜欢自己的,否则当初不可能跟他上床,那么生涩笨拙,要不是知道她曾有个交往几年的男朋友,简直让人怀疑她是第一次。
他特想找个人分享,又不好意思找他的队员倾诉,害怕被那帮兔崽子们耻笑英雄气短,搞不好威信扫地。
于是只好上操场跑圈儿,跑了一圈又一圈,一圈又一圈,惹得战士们又齐刷刷站在宿舍楼道上围观,他觉得都能听见他们在议论纷纷。
队长又在给自己加餐,难道又失恋啦?
不像啊,看着挺愉悦的,再说,队长介么英俊帅气武功盖世,有事儿没事儿就失个恋,那咱还活不活啦!
那没事儿加哪门子餐?
这才是队长啊,你能有这觉悟你也当队长了。
说的也是......不过,保险起见,还是赶紧洗洗睡吧,一会儿队长来劲了,让咱也觉悟觉悟就不好玩了.......
于是一眨眼功夫楼道上人烟散尽,秦朗失笑不已,脚底放缓了下来,一个人在操场上边走边笑,停都停不住。
然而好几次他摸到她公寓楼下,远远看着她下班回来,却胆怯了,他竟然胆怯了。
当兵十几年,他从不怕枪林弹雨,不怕流血受伤,甚至不惧怕死亡,可今天,他却害怕一个如此美丽柔弱的女孩,他思念的姑娘。
他想,如果龙云飞知道他的跟踪摸哨技术竟然用在偷窥女孩上,估计得一辈子被他鄙视。
他脑子飞转,眼睛和脚下却没歇着。他看见她走向公交车站,在站牌前凝神看了好一会儿,终于下定决心似的,转身翘首,而后上了一辆公交车。
秦朗记下车次车牌,转身去拿自己的越野,上车后立刻打开手机查询该路公交途经站点,查到后踩油门加速跟了上去。
走过斑马线,拐过一道街,瞥到那家精致小巧的名叫“遇见”咖啡店,纪海潮记起步行街应该就在附近了。
为什么又来到这里,她告诉自己,不过是因为这里最适合她这种无所事事的人消磨时间,逛逛小店,品品小吃,看场电影,仅此而已。
经过遇见时,店门开开合合,歌声从门内流淌出来,纪海潮不禁驻足。
你会不会忽然的出现在街角的咖啡店
我会带着笑脸挥手寒喧和你坐着聊聊天
我多么想和你见一面看看你最近改变
不再去说从前只是寒喧
对你说一句只是说一句好久不见
这首歌简直就是所有开在街角的咖啡店的活招牌,恋人们在这里约会、分手又重逢,一首歌唱出多少男女的伤感和追念,一句好久不见道出多少余情未了又无可奈何。
曾经有一位同事,一个女孩子,她说,谁在听一首歌的时候,不是在想着一个人。
所以,有人会插上耳机让一首歌单曲循环,最初可能会听到泪流满面情绪崩溃,然后是无限伤感但已渐渐和缓,最后终于疲倦不堪陷入麻木。于是那首歌被扔进记忆的皮箱里,封存起来,不再触碰。
女孩说,好久不见就是曾被她封存的单曲循环。她现在听这首歌已经毫无感觉。
纪海潮觉得自己没有这么勇敢,这么决绝,她从不敢血淋淋地剖开自己,从不敢让自己情绪崩溃。
何况,厌倦了一首歌,封存一段记忆,就能忘记一个人吗?显然没有逻辑必然。既如此,又何苦要自我折磨?
路过那家烤肉店时,纪海潮站在街边愣怔了几秒。
他伸出手细细擦试她沾在嘴边的酸奶,说她吃得像个小孩子。她怦然心动抓住他的手试图甩开,皮肤相贴的灼热却如触电般让她几乎惊跳。
甚至不用去刻意回味,当时那一点点细微的触感和心悸仍然那么清晰鲜活,仿佛就在昨日,就在刚才。
纪海潮有些仓皇地转身,快速走开。她对自己说,不过是触景生情,人之常情。
秦朗的视线穿过马路、越过稀稀拉拉的人流锁定在她身上。
偌大一个城市,她偏偏又来到这里。
那么多的窄街小巷,她偏偏走进这条。
街边无数商家食肆,她偏偏在这里驻足。
她背对着他,他看不见她脸上的神情。
可是纪海潮,难道你不知道,即便是你一个犹疑的动作一个仓皇的背影,也足够给我暗示和鼓励,也足够诱惑我吗?
秦朗双手插在风衣口袋不远不近地跟在她身后,他想,如果今天你回头看我一眼,如果你能感应到我,那么我绝不再放你离开。
纪海潮一边说服自己她不过是比较念旧,所以一直喜欢熟悉的人,留恋熟悉的环境,会逛熟悉的街道,光顾熟悉的店铺罢了,一边鬼使神差地转向那条卖刀的特色工艺品街。
可是回忆真的完全不需要唤醒,一点一滴都在那里,从未褪色。
她看见他像个赌气的孩子固执地往前走,叫不住也追不上。
她看见他忽然转过身来,视线穿过熙来攘往的人群专注地凝望自己。
她看见他眼里的困惑、不敢置信和迷茫,似乎在问,你是谁,为什么会是你?
她看见他在自己耳边低语,逗你的,傻瓜!
她看见他面朝自己倒退着走路,笑得阳光灿烂,而自己心底瞬间开出了花。
纪海潮这次没有再停留,片刻也未停留地走过当时的路。
过去的,就让它静静留存在时光里。
可是,骗不了人。尤其是秦朗这样一个长于侦察善于从细枝末节上捕捉信息的前特种军人。
身体明显地僵滞,双臂下意识用力,头刻意往上抬起,脚步故作轻快。这一切微妙的的身体特征变化都说明她心里的不平静和情绪波动。
你都记得,不是吗,就像我一样,一刻都不曾忘记。他冲动想现在就追上去问她,纪海潮,你也在想着我,是不是?
是不是?秦朗其实并没有把握,如果弄错了呢?如果她只是比较念旧而已。
她自己也说过,生命中出现过的人,会记很久很久,十二岁那年的心动,她铭记至少。
纪海潮漫无目的地镀进一家首饰品小店,各色各样的项链手链戒指耳环。所有饰品中她最喜欢耳环,那是湘西女子身上最为醒目的饰物。奶奶去世时留给她几件首饰,其中最美丽的也是一对银制耳环,古朴的花朵耳坠,小巧典雅。
其实这些年她四处游荡,从各地收集了大量不同民族特色的耳饰,要像这样一副副挂起来,估计也能挂一小面墙了。
耳环这东西,据说最初为女儿家出嫁时佩戴的饰物,原本是提醒女子经常回家看看父母,随着时光推移,渐渐成为最受女性亲睐的饰品之一。
想想也不难理解,耳朵这个部位,男女肌肤相亲时极为敏感而易挑起情动,而摇曳生姿叮咣作响的耳环,简直就是一种活色生香的催情物,许多少数民族的女孩子从几岁开始就要打耳洞戴上耳环。
纪海潮挑了一对和田玉耳坠试着戴上,温腻洁白的一颗在耳尖悠悠荡漾,她看着镜中自己,忽然脸上莫名热起来。
他喜欢亲吻她的耳垂,意乱情迷时,她能感觉到他将耳环连着整个耳垂一块含进嘴里,用舌头舔,用牙轻咬,自己便会忍不住一阵颤栗低喊出声。
幸好店里不止她一个客人,掌柜的正与刚进来的几个女游客相谈甚欢,她悄无声息走向角落,强迫自己神魂归位。
挑了一长一短两对和田玉耳坠,一对哈萨克宫廷风银耳环,付了钱出来小店,步行街渐渐热闹起来。
人来人往,笑语欢声,如此地心安理得,理直气壮。因为人人都有来处,也知归途。只有自己,茫茫人海,大千世界,却不知究竟该去向何处。
她心中惘然,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站在这里,远离家乡,没有亲人,几乎没有朋友,那个人近在咫尺却如隔天涯。
命运多么残忍,跨过了千山万水却跨不过这城市里短短几条街的距离。
秦朗看着她有些失魂落魄地站在街边,不由皱眉,胸口一阵激荡,脚下加快几步就要冲过去,却见她慢慢转身顺着人潮走出步行街。
她又要去哪里,这姑娘根本就在那儿毫无目的地瞎转,虽然这城市几乎五步一岗十步一哨,可一个单身女子,又这么一付魂不守舍的模样,万一被什么变态啊色魔之类的给盯上......秦朗心惊肉跳,都说关心则乱,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有一天会生出这么莫名其妙的念头。
此时她就像一个脆弱的不谙世事的未成年少女,一不小心就会被不知哪里钻出来的变态大叔坑蒙拐骗。他完全忘了这姑娘走过的地方不会比自己少。
他深吸口气,跟紧几步,看见她走向街边广场,她要一个人去看电影?那天,他和她就是在这里看的电影。白日焰火。她说,女主角爱上了一个根本不爱自己的人。一场白日焰火。
他和她,是否也如一场白日焰火,多余而无用?
她买了票准备进场,他跟在后面不动声色地走向售票处,卖票的小姑娘抬头看见他,立即眼睛放光,声线也柔媚起来,“先生,请问您要看哪一场呢?”
“最近一场,噢,刚才那个女孩看的哪场?跟她一样,同一个放映厅,谢谢。”秦朗转头远远看见她停在了检票处。
售票美眉顿时警惕心大起,估计长期呆在电影院各类变态片子看太多,忍不住猜测不会是跟踪狂吧,又想,变态的一般都不长这样,这人一身正气,五官身材超级正点,怎么看都不像嘛!
“啊,这个,你们认识吗?为什么不一起买票呢?你知道,这多少也涉及隐私,我不知道能不能告诉你呃,要不我打个电话问下经理哈......”美眉说完很满意自己的随机应变。
秦朗眼看着纪海潮脱离了自己的视线范围,不由有些着急,要是平时他倒挺欣赏广大新疆人民警惕性强又灵活应变的良好素质,可能还会跟这位美眉瞎侃几句,可眼下......他果断掏出证件一手展开伸到美眉眼前。
美眉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压低声音,“明白了!我马上给您出票.....呃,那个,没什么大事儿吧,需不需要协助什么的?我可以帮忙。”
秦朗心中失笑,小姑娘果然乱七八糟片子看多了,却也不解释,这样倒省事儿,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