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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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瞻棣要去西美市工作的消息，还是从姚钧翊那边听说的。
大半个天空都是鸭蛋青色，唯独西边的海平线上，夕阳晒红了海波，正是涨潮时。
海浪声在耳边訇訇作响，姚煦允赤着脚站在岩石缝里，弓着背，拿着矿泉水瓶，抓浪花下的小螺小蟹。
透明的小虾从水底一晃而过，小蟹总爱钻进缝里，蟹壳跟岩石色差不大，但她总能精准地捉住。
浅水处抓得差不多了，她朝稍深的地方走去。温热的海水漫过了她的膝盖，堂哥姚钧翊站在大礁石上喊她。
“快回来！”
“没事哒！”
一个巨大的浪头打来，姚煦允折返回来。浪尖舔着她的后背，大半个人都湿了。着实吓了一跳，但也刺激了一下，笑起来。姚钧翊晓得她的德性，提前准备了干净的毛巾。
毛巾往下一丢，正好搭在她的头上，她举起矿泉水瓶得意地晃了晃，里面是她的战利品。
“反正一会儿也要放生。”抓着玩的，只图一时快乐罢了，就当是给虾虾蟹蟹搬个家。
“你刚才说什么？”往家走时，姚煦允想起方才关于朱瞻棣的消息，“朱瞻要去西美市？正式工作还是实习？”
“实习吧。”
“祝他早日娶个女上司当老婆！”
说完，她赤脚跳进湿湿的沙滩上，提着拖鞋往前跑去，高声喊：“我去趟朱爷爷家！”
姚钧翊只挥了挥手，本想问她朱瞻棣娶女上司当老婆又是什么梗？又想告诉她，朱瞻棣回来了。
崇文镇是一个小小的乡镇，满月状的地理轮廓，由两个村平分：姚家村和朱家村。两村中间隔着一条宽阔的大马路，许多人在此开店做生意，供应着镇民方方面面的需求。
朱瞻棣的爷爷朱善常早年是军医，后来在县第一医院当主任医生，退休后在家开起了小诊所，平时镇民有个伤风感冒都来找他。后来连皮肤病、妇科病、男性疾病也来。
朱爷爷只得声明：这当医生也是分门类的，我这里只看伤风感冒和肠胃病，其他的病还是上他的老东家县医院看去吧。
这次姚煦允火急火燎地跑去朱爷爷家，不为伤风感冒，为了一个不太好启齿的原因。
朱爷爷的诊所在自建房一楼，每天早晨大卷帘门轰隆隆打开，他就坐在那张太师椅上，一边琢磨棋艺，一边等病人上门。
诊所关门的时间随他的心情，如果今天棋友想下棋，可能中午十二点就关门了；如果棋友不想下棋，朱爷爷会一直开店到睡觉前。至于他几点睡觉，又是一个未知数。
朱爷爷的棋友，就是姚煦允的爷爷。
在朱姚两家儿孙的印象中，这两位老爷子几十年来风风雨雨，在棋盘上相爱相杀，始终乐此不疲。镇上的老年活动中心有几张棋桌，其中一张就是这二位常年霸占的。
今天，姚煦允希望爷爷不要找朱爷爷去下棋。因为她那件难以启齿的事情确乎十分紧急，她马上需要解决方案和立竿见影的效果。
于是，她快马加鞭，一路朝朱家飞奔。小镇的街道很热闹，小镇的路灯很亮堂，照着赤膊的大叔、吃西瓜的小孩和形形色色乘凉的人们。
路过一家便利店时，姚煦允的余光瞥见一个熟悉的人，高高的身影，似穿着一件卡其色T恤和浅卡色短裤。但跑得太急，看不太清，她也没有心思在此逗留。
好在朱爷爷还开着店，看来今天爷爷们是没棋局了。
跑得满头大汗，姚煦允重新绑下头发，走进诊所。“朱爷爷。”她甜兮兮地喊。
朱家都出男丁，没一个孙女，为此朱爷爷格外喜爱姚煦允。
“姚姚来啦。”朱爷爷脱下眼镜，从太师椅内起身，“什么时候回的？”
“下午。您又琢磨下棋呢？最近跟我爷爷对决怎么样？”
“你爷爷老输我。”朱爷爷很得意，“不然能给你取这名字？”
姚煦允叹息：“您还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提起姚煦允的名字，还真有个来历。
朱姚两家的爷爷不但都爱下棋，而且都爱明史。更巧的是，两人喜得孙辈的日子也差不了几天。可到了给孩子取名字的时候，谁都想不出来。
于是姚爷爷提议：“这样吧，咱们下三局。输的人呢，就从这‘朱允炆’和‘朱高煦’的名字里取一个字，赢的人就从这‘朱棣’和‘朱瞻基’的名字里取一个字。你说好不好哇？”
朱爷爷一拍掌：“好哇！”好得没话说，这是他最喜欢的历史。
1402年，朱棣以靖难为由起兵造反，夺了侄子朱允炆的皇位，成功了，这才有了后来的永乐盛世和郑和下西洋。
1426年，朱棣的儿子朱高煦企图效法爹，把皇位从侄子朱瞻基手里夺过来。
结果，有爹的野心，没爹的实力，朱高煦夺位失败。后来还绊了朱瞻基一跤，被好侄子盖在三百斤的大铜缸下烧成烤炉猪了。
堵上孙辈的名字，两爷爷奋力厮杀，势必要成为赢家。没想到，提议的姚爷爷先两局战败。
老爷子一边苦哈哈地想“我怎么输了”，一边在心里给孙女道歉。虽然起不了赢家的名字，但好歹念起来要好听，于是他选了“煦”和“允”。
与此同时，朱爷爷给孙子选了“瞻”和“棣”。
最后一局，姚爷爷赢了。他高兴地还想再选个字儿，被朱爷爷拦住了：“咋地，嫌孙女写字快？还想给她取四个字的名字？”
若不是朱爷爷拦着，姚爷爷恐怕就选了“基”。而姚煦允也不叫姚煦允了，叫“姚煦允基”。
这么说来，姚煦允还得感谢朱爷爷。
“朱爷爷，我今天找你有事儿。我问问你哈。”姚煦允拉着朱爷爷在太师椅上坐下，自己背对着卷帘门坐到患者的椅子上。
“朱爷爷，我今天便血啊，为啥呢？是缺维C还是上火了？”
“便血啊，”朱爷爷戴上圆眼镜，“排便的时候会疼吗”
“不疼。”
“回去吃点蔬菜水果，明天观察一下，不慌。”
“我明天观察什么呢？”
“看还有没有便血，大便的颜色、状态，软硬程度。”
“行。”姚煦允压低了声音，“对了朱爷爷，先别告诉我奶奶，省得她念叨我吃七吃八。”
朱爷爷忽然地笑了，眼镜片上反射着狡黠的光。他掀起眼皮看向姚煦允身后，两道长长的眉毛往上一挑。
姚煦允心里一沉，虽然不知身后站的是谁，但知大事不妙。
她慢慢地转过身，发现身后站着比奶奶还可怕的人——朱瞻棣。
“朱瞻棣”三个字，用的是赢家的名字。自打他知道了他和姚煦允的名字还有这段故事之后，就给这段故事取了个标题，叫“谁是Loser”。
从那以后，他自称Winner，处处都要赢过姚煦允。初二被她嘲讽年段垫底之后，他二话不说收心学习，搞得那帮混混兄弟一下子群龙无首。
学了一年，他以超录取线二十分的成绩跟她考入县最好的高中，而她只比录取线高了六分。这件事是姚煦允诸多心头痛之一，朱瞻棣却是她唯一的冤家。
要是让他知道自己便血……姚煦允不敢往下想。她抱着侥幸心想：他应该没听见吧。
但很快证实，她太天真了。
“便血就吃点果蔬，这也要问？”他把购物袋往桌上一放，漫不经心地说。
“你没便过血吗？”姚煦允感到颜面尽失，想拖他下水。
“还真没有。”
“我不信？”
“下次便了你来看看？”
——呕！
这是人说的话吗！？
朱爷爷慢条斯理地出来打岔：“阿瞻，嘴巴放干净点。你去买了什么东西？给姚姚分点。”
换做在别人家，姚煦允肯定礼貌地起身告辞，但跟朱家已经熟到像一家人了，她坐着等朱瞻棣分点东西给她。
在分享零食方面，朱瞻棣向来大方。姚煦允从小到大跟着他吃，也没少长个。
中考那年，趁着黑马逆袭的得意劲儿还没过去，他大放厥词，说要比她高20公分，拿她的头灌篮。
等高中姚煦允开始抽条长个儿，朱瞻棣眼睛都瞪圆了：“不是说女生长到初三不长了吗？你在长什么吗？”“长个儿啊。”姚煦允说。
眼看着自己的豪言即将沦为笑谈，朱瞻棣做梦都想把她的个头压下去。
等二十岁出头两人都停止长个儿了，米尺一量，姚煦允165，朱瞻棣182，20公分美梦破碎，从此他不提这事儿，姚煦允天天提。
今天的卡其色T恤偏大，挂在他身上显出几分瘦感，但他不算瘦，也不算胖，刚刚好的身材。据姚煦允了解，他有坚持健身。
“你偷穿你堂哥衣服啦？”她问，“没人家的身高还穿人家的码。”
朱瞻棣瞪着她，把拿出袋子的养乐多又塞了回去。这人大方是大方，但记仇也记仇，记仇的时候贼小气。
姚煦允眼巴巴地看着快到嘴边的养乐多飞了，暗骂自己沉不住气。
朱瞻棣定睛看了她一眼，手在唇上方示意了一下，说：“回去找姚钧翊借剃须刀，你该刮胡子了。”
“我哪儿有胡子！”
“你多久没照镜子了？”
朱爷爷一直在旁观战，这时周到地递上一面小镜子，姚煦允接过仔细一瞧，登时无言。
不知什么时候，唇上方的小绒毛又长了一些。不过这哪是胡须？只是夏天到了毛发旺盛罢了！
正因为毛发旺盛，她才能有一头这么浓密的黑发。这毛能知道要精准地长在头上不长脸上吗？
姚煦允狠狠地白了他一眼，对方歪了下头，报复成功地笑了：“回去刮胡须吧，小姐。”
“……”
好在母亲徐婧很快把朱瞻棣喊进屋帮忙，姚煦允嘴上不说，但急着回去刮胡子。
朱爷爷喊住她：“把养乐多带走吧。”
姚煦允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他知道会杀了我的。”
老爷子呵呵一笑：“家里没人喝养乐多，你过来的时候路过便利店了吧？他肯定看到你才买的。”
姚煦允把头往朱家大堂里探，心想：这个朱瞻真有这么好吗？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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