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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Chapter 2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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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大杨的事情,很多都是从别人那儿听到的,听到的许多内容也是无关痛痒的。你问他了,他也就重复人家那些无关痛痒的回答。他不大会讲自己的事情,他觉得自己没什么好说的,人家谈这个谈那个他就坐在边上喝酒,喝的高兴了他就去唱歌,唱累了他在回来喝酒,就这样,他漂漂泊泊的过了许多年。
而沈深说的那句话,就是从陆大杨那里听过来的。
“生活如果真的要将你赶尽杀绝,他就不会让你好好的站在这里。”
他在那个村里读了初中,他也只读到初中。陆大杨说,村里的学校已经没有学生了,很多人都走了出去,剩下的就是那些等待走出去的,这太习以为常了,他也是其中之一。他妈妈十七岁生他,他爸爸去世的早,他妈妈熬了一些年,终于背着行李一去无回。于是他二舅穿了身花衬衫把他带到南边的城市里做服务生,那一年他十五岁,下巴上才长出胡茬没多久,他二舅问他想做什么,陆大杨挠挠后脑勺,说想像电影里那样,做明星。
他二舅拍了他后脑勺一巴掌,“做你的春秋美梦去。”
陆大杨嗓子好,村里头唱歌是一把手,可到了城市他发现,到处都是光怪陆离,他的声音无处可栖。他二舅带他到ktv做服务生,陆大杨穿着带着亮片的马甲系着领结给人家端酒,那时候ktv可是火极了,到处都是有钱人,他们叫酒也叫姑娘,那些女孩子浓妆艳抹的看不出来年纪,她们靠身体卖酒,卖了酒赚钱,赚了钱,赚了钱才能想做什么做什么。
人家叫他小弟弟,他那时候又瘦又小,怎么看都是个孩子,但是二舅改了他的身份证,给他改成了十八岁,十八岁才能出来工作,他们不管你长得多稚嫩,只要证件上是十八岁,那你就是十八岁。
他跟人家在后台聊天,他说他以后想去做个歌手做明星,那个女孩儿看起来比他大几岁,她说等她攒够钱,她就出去开个饭店,不用多大,就是个炒饭饭店就好,她吐了个烟圈。陆大杨被呛的直咳嗽,他总是下工去给那个女孩儿买炒饭,后来陆大杨想,可能那个女孩儿对他来说,就算是最初的情感懵懂吧。
这酒三成真八成假,客人喝的七荤八素哪管什么真真假假,中间的回扣也落不到陆大杨手里,全都在他二舅手中,他二舅租了个地下室,不到十平方的大小,吃饭做菜都在里头,陆大杨不知道他二舅到底做什么,他只知道他什么都做,假烟假酒□□这是好的,拉皮条□□他也碰,赚了钱干嘛去,去打牌去赌,玩儿洗脚妹把钱花的精光。
烟雾散不出去都在头顶打转,他二舅袒露着多毛的胸膛说,“咱们没文化,能干什么,就只能干这个。”
陆大杨说,我想当歌手。
“当你妈的歌手。”
他二舅是个混球,只有嘴上说的好听,喝多了就对陆大杨拳脚相向,这不是最可怕的,陆大杨有时候会被酒醉的他吓得发抖,尤其是他反锁上门的时候,陆大杨就知道他要对他做什么。
可是他谁也不认识,没人可以依靠。
他要跑,也不知道往哪儿跑。
那个女孩儿捻灭了香烟,她说你二舅是个畜生,陆大杨偏过头去,他叹口气,然后又笑了,“你说生活的艰难是不是总会过去的。”
女孩儿没回他,过了两天,她说我攒了些钱,你走吧。
我不能要这钱。
算我借你的,等你成了大明星,你就还我。
陆大杨走的时候,什么也没带,由于走的太匆忙,小领结掉在地上,被人沾了泥污的鞋底踩了又踩。陆大杨说那是他这辈子遇见过的,最善良的也是最干净的女孩子,他说她长得最好看,后来又一次他有点喝多了,感情有点压不住,闷顿的呜咽从他的胸腔当中挤出来,他几乎是抑制不住的要哭出来,只能用没拿烟的那只手的手腕内侧压住眼睛,好不让汹涌的感情顺势而出。
他坐着火车去了陌生的城市,一无所有也一无所依,他去饭店给人端盘子,晚上就睡在饭店里,把椅子一架,卷上军大衣就能睡过去,他本来想给人家当保安,别人嫌他太瘦了,他就只能去端盘子刷碗,工资扣除吃喝仍旧少的可怜。他十几岁就在想怎么生存,又怎么生活,他会看见许许多多和他年龄相同的孩子,他们肆意的挥洒一些,他可望不可即的东西,而他只能熬,熬过一阵还要熬过下一阵。
城市有灯光,也有不停息的音乐,他是在广场上见到那个弹吉他的人的。他在他面前站了很久,陆大杨以为自己没有站多久,但是后来那个人告诉他,那一次他站了很久很久,然后他把晚饭钱掏了出来,想了想,他把口袋里所有的钱都掏了出来,他问他,说你能不能教我弹个曲子。
陆大杨一碰吉他,整个人就战栗起来,他说你要教我,你必须要教我。
他跟人家疯狂的学起吉他来,从最简单的拨弦压弦开始,他不是个非常有天赋的学生,他知道勤奋并不能代替天赋,但是他除了勤奋别无他选。在他的记忆里,那段时间手指永远是流着血的,留了血结了疤长了茧子就不疼了,别人是这么告诉他的,可是他要刷十个小时的碗,伤口就永远是新鲜的,每一次碰吉他都是钻心的疼,疼进心里,心痛了也心动了,他学下来曲子磕磕绊绊的弹出来,他想他需要一把吉他了。
教他曲子的人说出了一个数字,他想这要他三个月的工资,但是没关系。
陆大杨还跟饭店老板支了些钱出来,可是后来,吉他没拿到,人也没有见到了。他擦桌子的时候,老板说,你是被人骗了。
陆大杨就舔着牙齿笑,他不能哭啊,就只能笑。
也不算骗不骗了,人家教了他弹琴,这就应该有点学费。陆大杨在饭店干了半年,然后去乐器店买回来把吉他,还是合木的,乐器店老板送了他盘磁带,饭店有收音机,晚上打烊以后,陆大杨就听着收音机自己练吉他,他的手指上结了厚厚的一层茧的时候,他已经能够长出浓密的胡茬了,他从饭店辞了职,十八岁他开始在酒吧串场。
那时候可就见的多了,什么都见过了。
底层生活是最形形色色的,我给我们写歌,我知道我就这个能力,我成不了大明星,就是,他说,就是讨个生活。
熟了,他把话说好听了,人家也愿意照顾他,给他介绍场子,那时候酒吧走穴赚钱,陆大杨还是赚上了那么一笔的,他回头去找那个女孩儿,找不到了,听人说她跟人走了,又回去了,又跟人走了,又回去了,后来说她得病了,然后她就死了。
陆大杨给她家里寄了些钱,她有个读书的弟弟,不知道能读成什么样,就读着吧。
后来他就没有打听过那家人的消息,陆大杨有点难过,一个可以依靠的温暖的家庭,是绝不会让女儿去做那种工作的。他觉得女孩儿的死和很多因素有关,和他也有关。
他后来回答了他曾经问女孩儿的问题,听客是沈深,“生活的艰难是不是总会过去的?其实生活每个人都要为难,我们都有各自的难处,你走出去看万家灯火,随便推开哪一扇门里面都有成千上万个故事等你去听,所以生活的艰难不需要过去,他就是这样的,如果不这样他就不是生活了。我今天挺好的,虽然我不是大明星,也永远成不了大明星,不是每个人都能成为极少数的幸运儿之一,我现在做着自己喜欢做的事情,攒了些钱,等年纪大一些我就去开一家乐器店,每个来买吉他的孩子我都免费教学,我觉得这样挺好的,这样也挺好的。”
陆大杨是这样契合沈深的目光,所以他觉得他们有些东西是一样的。
什么一样呢?
大概都有点那么对生活的刁难习以为常吧。
这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不必要讲的所有人都知道,他们知道了,说了又能怎么样呢?这改变不了什么,人家会的就是一遍遍的抠开结痂的伤口,故作关切的问你疼还是不疼,这不是废话吗,陆大杨不喜欢多此一举的事情,他跟沈深都情愿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而廖鸿生是不同的,他是不满于生活,要去苛责不平的,所以陆大杨不能理解廖鸿生为什么会喜欢上沈深,他更不能理解的是,沈深为什么会对这个喜欢做出了回应。
然而他看了许多了,他知道自己不能理解的,总可以尝试着去理解。他更知道,有些事情是不需要找它的理由的,因为它根本就没有理由。
廖鸿生打过他,沈深长吁短叹的给他上药的时候,他说这算不上什么。
“他脾气有点坏,但是人不坏。”
沈真喜欢陆大杨要胜过廖鸿生,小孩子的目光是最灼热和真挚的,他趴在桌上懒洋洋的对沈深说,“大杨哥可是坐在灯光下面,而廖鸿生就只会发脾气。”
“你又懂了。”
“沈深”沈真瞪着他那双大眼睛,如果问沈深最大的成就是什么,大概就是她能够让沈真有孩子该有的那种天真愉快,沈真坐起来,两只小手张开来,而后十指交叠,“可是你不要选择大杨哥,也不要选廖鸿生,等我长大,我娶你,然后我们永远在一起。”
沈深满脸笑意的歪着头,“你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呢。”
沈真皱起眉头来,心里盘算着,“还有十一年。”
“那我就老了。”沈深笑弯了眼睛,她喜欢逗沈真,沈真越是认真,她就越要开玩笑,所以沈真总是话说到一半就来了脾气,然后就闭上嘴巴。
比如现在,沈深几乎要笑出声音来,沈真立即耸了肩膀,跳下椅子来,“十一年以后,你老了,狗子也老了,全世界都老了。”
沈深没反应过来沈真是什么意思,算了吧,都是这样,人一旦长大了,就会忘记小孩子时候的目光和想法。这又是大人的通病,沈真只能原谅沈深,但是沈真原谅沈深不是因为选择性遗忘是成年人的通病,而是因为沈深就是沈深。
对沈真来说,沈深就是沈深,这就值得他原谅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