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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Chapter 1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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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洗澡不听歌,那就失去了洗澡的意义。”
很多事情我们心底里自然的把他们捆绑在一起,而且在我们心里其实并不能意识到这是我们自行捆绑的,而觉得他们本来就该是天生一对,浑然天成,比如听歌和洗澡,不听歌可以洗澡,不洗澡也可以听歌,但是就感觉他们在一块儿搭伙的时候,就能够产生一种诱人的魅力,还有豆浆油条,平板鞋帆布包,可乐威士忌,当然还有你和我。
沈深总是会收到廖鸿生的明信片,每逢他出门的时候,她不得不说,廖鸿生作为一个男人委实是有点优柔油腻了,但是或许正是他的优柔,又令他和许多男人不一样,他会从生活的细节中挖出许多闪亮的小星星,然后把它们捧在手心像个孩子似的对别人展示,展示这个世界的和蔼与善良。他会抱着沈深说,不是藏在夜里才能看见星星,你要是认真看的话,每个爱你的人眼里都是星星,那些星星,就是你的映射。
她拿出方糖来,陆大杨就知道沈深要做一杯诺丁山,他不喜欢这种优柔的味道,其实这不优柔,只是陆大杨想要更为强烈的,无论是音乐的感觉,还是情感的触碰。沈深这杯酒是做给自己喝的,说实话,她有点想廖鸿生,从来坦白,她没法欺骗自己,入了秋天气并没有凉下来而是进入了焦躁不安的温度浮动,时冷时热,冷的时候还好,热的时候就心烦气躁,沈真得了感冒,说话的时候带着股鼻音,沈深收到了明信片廖鸿生还没回来,她就知道廖鸿生还有一段时间才会回来,他通常不会走很久,认识沈深之后,最久的一次走了半个月,他去跟老师采风,走西南小村听方言,回来的时候黑的沈深一眼都认不出来,她不知道廖鸿生这回要去多久,也许他明天就回来,也许他后天会回来。
天气闷沉,好似要突下暴雨,沈真在家养病,狗子就让沈深带着出去遛弯排便。她抬头看着天空沉重的云,心里好像也赌了口气,雨是将下未下最是心烦,气是将出未出最是堵心。酒吧今夜生意寥落,沈深想,就早点回家吧。
人还没反应过来,狗先反应了过来,摇着屁股,欢腾的叫了起来。
沈深顺着狗子雀跃的方向看了过去,就看见廖鸿生垮着肩膀,胡子拉碴的背着个帆布包,在看他,他是邋里邋遢的,头顶是降落未落的雨水凝成的沉重的云,沈深读了一些诗,她又把那些诗给忘了,她看廖鸿生的时候,脑子里没有一星半点的浪漫可言,她哎呦了一声,说,“要下雨了。”
“所以我来接你了。”廖鸿生的牙很白,笑起来更白,衬托的他的两个黑眼圈很重,他招招手,沈深就走了过去,服服帖帖的,他指狗子,问它拉粑粑了没有,沈深说拉了,他就又笑起来,指自己的肚子,说我还没吃饭。
雨是伴着水沸落下来的,呼呼啦啦的,下雨了世界就格外喧嚣,敲的哪儿哪儿都响,这喧嚣又衬托的世界格外宁静,你只能听见雨水在作威作福,沈深让廖鸿生去洗个澡,等他洗完澡,就煮好面了,新毛巾塞到廖鸿生手里,廖鸿生就看着她笑,笑的沈深没好气的推了他一把。
他想,沈深给了他毛巾,这也是一种认可,他可以在她日常的生活中,占有一席之地。
沈深的浴室里有小音响,廖鸿生打开开关,悠长的古筝声音就□□开来,他开了淋浴头,水打在肩上,他摸了把自己的胡子,的确太扎手了,淋浴直接对着全身镜,廖鸿生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没有健康的皮肤,他小臂和膝盖处是明显的分区,胳膊和腿黑的发亮,里头就是白嫩嫩的,没吃过什么苦的白嫩,也没有肌肉,他摸摸自己的肚子,喝多酒吃多宵夜就会长肚腩,沈深不长因为她运动,廖鸿生摸摸自己的肚子,着实有中年发福的危机感,他还没到中间,算不上中年,要是中年或许还算好,他就堂堂正正的牵住沈深的手,什么也都不避讳。
他在避讳什么,廖鸿生想,李五十可能说得对,他心里衡量了许多事情,哪怕他生性固执,却也是小心翼翼的固执,从来就由不得他胡来,他就只能像李五十一样,在一些灰色地带,偷偷摸摸的蒙混过关。
音乐声急促的突变吓了廖鸿生一跳,他赶忙抹掉脸上的泡沫,粗犷的男声胡乱的呼号着,廖鸿生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继续洗起来,他说那段平和的古筝不像是沈深的风格,这才是沈深的性格。
面柔内刚,她的灵魂应该是个有着络腮胡和二头肌的大汉。
沈深不知道廖鸿生这么想她,要是知道的话,她就要在那碗面里加足了胡椒,好让廖鸿生吃点苦头。
廖鸿生出来的时候,面已经放在桌上了,他擦着头发上的水,穿的是背包里带的睡衣,他的睡衣上有大嘴猴,和他的身形看起来十分不协调,没人说三十岁的男的不能穿大嘴猴,没人说,也没人给下什么规定。
他端面就吃,烫的他龇牙咧嘴,沈深从沈真的房里出来,刚好看到这一幕,就笑话他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我能吃谁的豆腐。”廖鸿生吹了吹,一口呼噜噜的吃进口面进去,盐水面,没卤,底下卧了个荷包蛋,糖心的,上面盖了根切片的场,廖鸿生一筷子搅进去就打乱了格局。
“你想吃谁的豆腐。”沈深放下水杯和药瓶,折身去刷碗,她腰细,衣服显得有点松松垮垮的。
廖鸿生看她不知道在哪儿磕破的手肘,刚结的痂,“谁的豆腐都不敢吃。”
沈深笑起来,她忽然转过身子,冲着廖鸿生挤眉头,“前两天我去了个居酒屋,很小,喝了清酒和梅子酒,梅子酒大概是永远都没法戳中我的点了,无论我怎么喝,就是不喜欢那种味道,有点奇怪,就是觉得这味儿是不对劲的。”
“有些东西就是会不合口味,再多少人说好吃,就是觉得不好吃,你要是唯心的看,你觉得不好吃的,就可以都不好吃。”廖鸿生喜欢谁就有一套歪理邪说,全天下的好处他都要让她占光,沈深不吃这套,她不是小姑娘了,不会再为一两句花言巧语去跟人家山盟海誓托付终身,也不会因为一点好处和温暖就甘之如饴死心塌地,她是早早的把信任耗光了,然后只剩点感情去敷衍世界。
敷衍当中,还是留了那么点真情的,要是廖鸿生不笑了,沈深也会不自在。
廖鸿生把汤都喝光了,觉得还不是很饱,像是饿了几天的流浪汉,好容易找到收留,就不管不顾的不想明日愁滋味了,他问沈深能不能再煎两个鸡蛋,沈深就热锅倒油,问他放糖还是放酱油,廖鸿生想了想,酱油吧。
起锅两个乌漆嘛黑的鸡蛋,廖鸿生咬了口,又烫着了,含在嘴里用舌头来回的挑,张开嘴散出一口热气来。
“这次我去参加葬礼。”廖鸿生忽然说了这么句话出来,他眼睛里带点红血丝,两口就吃了一个蛋下去,沈深给他推过去杯水,他才不至于噎住,“我朋友的妹妹,十八岁,最好的年纪。”
“意外?”
“癌症。”廖鸿生低下头去,剩下的一个蛋被他用筷子分成两半,他夹起一半塞到嘴里,没嚼几下就咽了下去,“肝癌,检查出来就是晚期,那时候孩子刚接到录取通知书,成天的咳嗽,起初以为是感冒,后来去检查才发现是癌症,全家都不敢告诉她都瞒着她说是感冒,她就满心欢喜的筹划着自己以后的人生和道路,孩子我见过,很可爱的一个小姑娘,个子很高,有一米七多,长得很好看,很标致的脸蛋,我见她的时候她刚上高中,再见就已经是葬礼了,来的人都很年轻,都是十几岁,对他们而言,死亡还是一个很模糊的概念。我朋友没有哭,他全家人都没有哭,应该是哭不出来了,我朋友跟我说,检查结果出来以后,他们都不敢跟妹妹说,所以全家每天白天陪她玩陪她笑,晚上就都在掉眼泪,那段日子很难熬,尤其是你看到她还满心欢喜的说未来的时候。”说到这儿,廖鸿生把剩下的半个蛋吃了,起身去冲盘子,沈深却把盘子接过来,所以廖鸿生就继续说,“后来她病情恶化,开始疼,疼的出汗,她就问她哥怎么了,她哥说没事儿吧,是不是吃坏东西了,说完就哭了,谁都瞒不下去了,妹妹就知道了。我朋友跟我说,从那个时候开始,他妹妹就迅速的垮了下去,一天一天的很明显的苍白虚弱了下去,所以他总觉得,如果他没说,可能他妹妹不会死。我们都知道,他妹妹会死,但是他已经过不去这个坎了,他妹妹死在最好的年纪,而他把这一切都归咎于自己。葬礼后,我们去了趟寺庙,他本来是无神论者,却在佛前跪了很久,那时候是没法劝的,你劝什么他都听不进去,我们在那儿吃了斋菜,那天天气很好,凉爽却不冷,他说他想去读博,读他妹妹想要读的专业,他的梦本来死了,但是他现在有他妹妹的梦了,他还要帮她活下去。”
沈深刷干净盘子,把盘子放进柜子中。
廖鸿生双手捂在脸上,“知道他妹妹死讯的时候,我真的很难过,我不知道怎么说那种难过。”
他提到过他以前的老师,因为一棵被围栏护着的树而难过。
我们会因为别人的事情难过,是因为移情,是会把他当成了自己,所以我们在别人故事里,留的也是自己的眼泪。
悲春伤秋也都是寥慰自己的情怀。
“山水很长,生命无常。”廖鸿生把沈深抱在怀里,抱住她的时候,他才稍有心安,沈深伸出两臂,轻柔的抚摸着他颈后的碎发,廖鸿生声音闷顿,这让他听起来十分的像个合格的成年人了,“我有时候想,是不是我们该放纵一下,随意一下,轻松一下,去把自己想要的拿到手,去过自己喜欢的生活。”
沈深问他,“为什么不呢?”
“如果每个人都这么想,那就乱了。”廖鸿生亲她的耳廓,一点点的吻到她的脸颊,然后他就不说话了,粗硬的胡茬刮的沈深很痒,她忍不住想笑,廖鸿生说,“我是十分想要你的。”
沈深问他,“为什么不呢?”
廖鸿生亲吻她的嘴唇,吻着吻着就勾住了她的舌头,他是吃了酱油炒蛋的,所以这就是个平淡无奇带着生活烟火的吻,为什么不呢,廖鸿生松开她,睁开了眼睛看她,沈深这时候有点明白廖鸿生说的那“眼里有星星”大概是个什么模样了。
“我想要的更多,我想要你,更想要拥有你。”廖鸿生露出了牙齿,他点住沈深的胸口,说,“我指的是这儿。”
“你不正经了。”沈深打开他的手指。
“我不想对你正经。”
廖鸿生太累了,他在客房倒头就睡,沈深听着他厚重的呼噜声就想笑,她忽然开始认真的审视起廖鸿生来,看他的胡子,他鬓角长长的头发,他的刘海和他未被晒黑的额头发根,她看他的睫毛和鼻尖,然后是他有点暴皮的嘴唇,沈深忍不住拍拍他的脸,忽然觉得廖鸿生说的可能没错,她是喜欢他的,像是喜欢沈真那样的喜欢,她宠爱他,也会挂念他,会纵容他有点胡作非为,也会跟他讲一些不重不痒的道理。
廖鸿生要的不止这些,他可是有些胃口的。
沈深摸着他的头发想,可她能给的最多的,也就是这样了,如果廖鸿生了解,他会体谅吧。
说到了解,那我们谁都没有了话语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