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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天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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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笨蛋和烟花都喜欢高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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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休的钟声响起,错乱的脚步声奔向食堂的方向,他却独自慢慢地走着,周围的纷扰都与他无关,有人说着,“快!去后门拿外卖了,别给教导主任发现了。”有人说着,“等我一下,我上个厕所!”有人撞了他一下,转过头对他说,“对不起啊。”
他低着头没说什么,仍旧慢腾腾地走着,在这快速的节奏中迟缓着。
-------无聊,活着真没意思啊。
打开天台的门,他掏出口袋里的试卷。
「59分。」
这个刺眼的分数让他眼睛酸涩,一气哼成,把它撕得粉粉碎,然后抛向天空,看着纸屑缤纷不知飘去何处,心中郁结,好像片片挥洒在空气里的不是那一堆废纸更多的像是自己不堪一击的自尊。
「我们辛辛苦苦赚钱供你读书,你这种分数对得起我们吗?」
「你还想不想考大学了?」
「段宜恩,老师对你很失望啊。」
父母和老师的脸,以各种扭曲狰狞的方式回放在自己脑海中,一遍遍。
然后又是自己上台领奖的片段,掌声鲜花,赞扬声中他骄傲地享受着这一切。
轰。
一切恢复平静。
“为什么都这么贪心,为什么都要逼我呢。”
他站在天台的边沿,伸出一只脚,摇摇欲坠,抬头看看蔚蓝的天空,又低头往下看着死气沉沉的水泥地,心生畏惧却叫嚣着一了百了的念头。
他闭上眼,决定去用生命抗议。
突然,脸上一凉,立夏的天被冻得一个激灵。抹了把脸,一手的冰淇淋。
转过头一看,有个和自己差不多年纪的少年一脸无辜地仰头望着自己,那人手上还握着半截“随便”正滴滴答答地淌着奶油,不用想了另外半根应该在自己脸上。
见到他转过来,少年嘬了一口手里的冰淇淋,接着说道:“喂,别跳楼了,下来洗把脸。”
不知道为什么,他这一刻特别想哭,可能是因为矛盾的求生欲望终于有人给了个台阶让他活着,又或者是被自己被没用的骨气羞愧得颜面扫尽。
总之,他厚着脸皮活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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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宜恩第二次见到王嘉尔,是在两天之后。
体育课测1000米的时候糊里糊涂摔了一跤,再一次被自己的无用给打败了,众目睽睽之下像个战败的公鸡,耷拉着脑袋又有了轻生的念头。
总觉得全世界都在笑话自己,老师拍拍他的肩安慰说去医务室处理一下吧。
他觉得这人皮面具后面就是张嘲笑的脸。
同时又深恶痛绝总是怨天尤人的自己,反反复复,快要崩溃。
上次那件事之后,他一直处于一种“不太想活,也不敢去死”的状态。
一瘸一拐走向医务室,他看到了神色匆匆从医务室走出来的王嘉尔,很奇怪,看到这个少年,他的内心突然得到了短暂的宁静。
他出现之后,胸中那些喋喋不休的抱怨会被自己下意识地制止道:“都给我闭嘴!”
鬼使神差般地,他头一次做了跟踪狂,也头一次逃课了,一直跟着王嘉尔来到了学校天台。
这个滑稽的地方,昭示着一个怯懦的他。
一个无病呻吟,自怜自哀的他。
他在门口踌躇,不再往前,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耐不住心里某些不知名的冲动,推开门,跟了进去。
一开门,就看见不远处,王嘉尔正对着自己,双手插着口袋,风吹起他的衬衫,白衣诀诀,发丝也跟着凌乱地翘起,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但段宜恩觉得他是笑着的。
“好巧,又见面了。”
因为他的语气很友好。声音也很好听。
“喂,你腿流血了,快过来,我这儿有邦迪。”
段宜恩完全忘了自己腿受伤的事情,低下头看着流血的膝盖,尴尬得耳根子都红了。
他不知道自己像个痴汉一样站在门口,身上还留有浓烈的被太阳烤焦之后塑胶跑道的味道,头发丝里甚至还有摔倒时粘上的沙砾,满头大汗,小腿渗血,在王嘉尔眼里得有多狼狈。
他快速地又关上门,把裤腿放下来,疯狂地掸掉身上的尘土,再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才有些不好意思地打开门。
王嘉尔一脸茫然地看着段宜恩,大概是觉得这个人很奇怪了,段宜恩心里又开始懊恼起来,自己简直蠢得入木三分。
就在他还在自我唾弃的时候,王嘉尔走过来,蹲下身子,撩起他的裤脚管,拿出餐巾纸擦拭他的伤口,带点责备的口吻说道:“伤口捂着会发炎的。”
然后,从口袋里掏出创口贴,小心翼翼地给他贴上,“伤口好大,我给你多贴几张,我劲儿大,疼你就说。”
段宜恩低下头,瞧见王嘉尔的头顶,他的头发很黑,头皮却很白,中间的那一点发旋不知为什么让他天马行空地想到宇宙里群星汇聚在一起的银河。
忍不住,用手指戳了一下。
“银河”抬起头,因为太阳很大,晒得睁不开眼,眯着一条缝问道:“怎么了?”
段宜恩连忙收回手,放到背后,摇头说:“没没什么,我看你头上有灰,帮你拍了。”
王嘉尔笑笑,“哦,谢谢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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弄好伤口,两个人就坐在天台的阴凉处,气氛说不上好坏,就是有点奇怪。
段宜恩犹豫了半天,开口道:“你好像总来天台。”
王嘉尔看了他一眼,然后躺下来,枕着手望着天,“因为我是放牛班的学生啊,你才奇怪,优等生还逃课?”
“我…不,我不是优等生。”段宜恩抱着膝盖,指甲陷进皮肤,留下一道红痕,“优等生,不会像我这样…没用,寻短见。”
最后三个字他很小声很小声地呢喃着。
旁边人传来一声叹息,随后坦荡荡地说着:“考试考不好就想死,那我这种笨蛋得死多少回啊。”
段宜恩立马转头,回道:“你不…”
你不懂,这三个字对着那人的眼睛,他怎么也说不出口。
王嘉尔看着他,呵呵笑了,“有点看不起差生挺正常的,我们本来就不太一样。”
说完,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段宜恩以为他生气了,跟着站起来,急急辩说:“没有,我没有看不起,我…”
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们之间没有差距,他们是一样的,他想和他做朋友,诸如此类的话,此刻咿咿呀呀怎么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急得鬓角直流汗。
王嘉尔看着他急得有口难开的样子,笑出了声,“你真有意思。”
段宜恩看到他笑了,嘴边是像括弧的弧度,爽朗而阳光,犹如仲夏夜的宜人,没有咄咄逼人的炙热但却拥有夏天的清爽。
脱口道:“我想和你做朋友。”
说完才反应过来自己如此直白,垂下头,耳根子烧得通红。
这时,一只手伸了过来,“你好,朋友。”
他惊讶的抬起头,迎接他的还是那张笑脸。
“我叫王嘉尔。”
他连忙握了上去,语气自己都不知道有多急切,“你好,我叫段宜恩。”
“我知道。”
他疑惑了片刻,就听见眼前的人说:
“我说了,你是优等生。”末了又补了句,“鼎鼎大名的那种。”
压抑了这么久,段宜恩第一次在别人面前哭了出来,“谢谢你。”
“真的谢谢你。”
愿意鼓励我,愿意做我的朋友,愿意将自卑懦弱的我解救出来。
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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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他们两条原本永不会相交的平行线,奇妙地汇聚在了一起。
每天放学之后,不曾说好,但都会在学校的天台见面。
“啊,好想放烟花啊。”王嘉尔看着夕阳西下突然感慨道。
“你很喜欢烟花吗?”
段宜恩撑着脑袋看着王嘉尔的侧脸,可能是夕阳的余晖是太阳一天最后的留恋,在这样的光晕里,显得人都有些悲伤。
一瞬间,段宜恩觉得此刻的王嘉尔看起来,很难过。
“你有没有听说过一句话,笨蛋和烟花都喜欢高处。”
他可能是眼花了,因为王嘉尔还是笑得比晴天明媚,继续对他说道:“你看,我喜欢烟花,我也喜欢待在天台,所以我是笨蛋。”
段宜恩不懂这是什么逻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别给自己的笨找理由好不好?”
王嘉尔用手肘怼了一下他,佯装生气道:“笨犯法吗!”
段宜恩捂着痛处,脸上却满是笑意,“好啦,我错啦。”
他们同时看向天空,太阳正依依不舍地离开。
“小的时候,一到夏天,我就带着我弟弟去买烟花放。”王嘉尔的眼睛看着远方,好像回忆起很幸福的过往。
然后突然说道:“对了,我弟弟很可爱的,给你看他的照片。”
说着他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拿出一张四寸大小的照片。
照片上他一只手勾着一个清瘦的少年,两个人笑得很灿烂,看得出兄弟感情很好。
王嘉尔看着照片,声线温柔地说,“他很乖的,很听话。”
“他叫什么名字啊?”段宜恩问道。
“斑斑。还是我取得名字。”说着笑了起来。
“好可爱的名字啊…改天介绍我们认识啊!”
段宜恩欣喜地望着王嘉尔,王嘉尔睫毛颤动了一下,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好啊。”
段宜恩没太在意,说道:“我也有个弟弟,应该和你弟弟差不多大,叫金有谦。”
“你不是姓段吗?”王嘉尔有些惊讶。
“我跟妈姓,他跟爸姓,我爸是做生意的,一辈子命里缺钱,所以给我弟取名‘有谦’谐音就是有钱。”段宜恩解释着,叹了口气,“说到我这个弟弟,真是皮得不行,一天不打上房揭瓦。”
“我很羡慕你。”王嘉尔看着段宜恩,随后移开眼望着天空目光沉沉。
段宜恩指着自己,表情夸张:“羡慕我?我羡慕你才对吧,你弟弟那么乖。”
王嘉尔没有说话,看着天上的晚霞,过了很久才开口说道:“我弟弟…很久都没有和我说过话了。”
段宜恩愣了一下,然后拍了拍王嘉尔的肩膀,安慰道:“哎呀,叛逆期嘛,你弟弟这种算好的,我弟叽叽喳喳的才烦人呢。”
王嘉尔低下头,很轻地说道,“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