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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Chapter 3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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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子期到家已经是后半夜的事了。
但他意外地发现人还没睡,不止走廊昏黄的灯亮着,稍稍往后撤两步,客房的光线正从底下的缝隙里钻出来。
他没有立刻上楼。
易子期干脆往后多退了一步,靠在了墙上。
他抬手松了衬衫前两颗扣子,仰头,眼神落在二楼那条落着暗淡光线的走廊里。
好像视线会拐弯一样。能透过厚厚的门板,仿佛能看到里面或坐或卧的那张睡颜,也许抱着一包吃了没多少的玉米片,也许跟之前一样啃着苹果倒在桌上会周公,乖巧柔顺的黑发遮住那微微蹙起的眉心,她睡得并不安稳……因为她在等人。
易子期心绪难明地垂眸,连呼吸都重了几分,没有再往前走,好像那光罩着一个可望而不可即的美梦。
就在此时,二楼的门随着一阵吱嘎声开了。里面的人趿拉着拖鞋往出走,走到栏杆旁无意往下看了眼,愣住了。
“……”
“你回来啦?”
徐恕穿着宽松的短袖和裤子,细长的四肢在袖管和裤管里晃荡,小臂上还留着一截雪白的绷带,看那格子的纹路就是一套不知道哪个跳蚤市场淘出来的家居服,她手里拿着个黑色的陶瓷杯,微微挑了眉往下看。
易子期:“嗯。”
徐恕: “怎么没喊一声。”
易子期:“刚进来。”
徐恕:“噢。那上来吧。我下来倒点水。”
她说话时小臂自木质栏杆上堪堪擦过,转头的时候,额前的黑色碎发刘海遮住了眼里的情绪。
徐恕快走到最后两格楼梯时,正面迎上了臂弯里挂着西装的男人,他也正往上走。和她擦肩而过前,徐恕也不可能躲掉迎面撞上的眼神,刚思忖着要不要问点什么缓解尴尬,腰腹处突然被一股力道不轻不重地捞起,她眼前的世界一下就掉转了个完全,整个人被挂在了对方肩头。
易子期左手牢牢卡在她膝弯,脸色都没变一下地淡定往楼上走。
“哎……唉??你干嘛?!”徐恕愕然,用马克杯砸了砸他肩头:“我是去倒水,倒、水!”
易子期:“我房间有,你不知道吗?”
徐恕:“我该知道吗?”
易子期:“那你现在知道了。”
徐恕:“好好好我知道了,你先放我下来。”
易子期还没被人敷衍过,虽然说被自家人敷衍可以接受,但多少都觉得不爽。他很快把人放下来,在徐恕都没站稳跑路的时候,把人打横抱起,右手顺势抚上她后脑勺,修长五指松松插|入发间,发丝如水滑过他冰凉指腹与关节。
她的头发好一段时间没打理,已经长长了不少。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徐恕觉得他那一瞬间有些晃神的温柔。
她用目光描摹近在咫尺的脸,惊然发觉脑海深处的那些印象正在自动更新迭代,杀伐决断的冷漠,毫无分寸的低温,不疾不徐的残酷,深入骨髓到能将其他灵魂一并拉入深渊的孤独,在面前的眉目里彻底模糊。
易子期大概可能确实走神了。
因为他抱她进了之前待的房间,面积只有书房的三分之二大。
徐恕想,大哥,你是走错了吧。
还没来得及说话,她突然想起什么,当下从发丝一路僵到脚后跟,跟个兔子似的一蹦三尺高,飞身扑到了书桌上旋风收杂物——顺道把那些烟头悄咪咪地一起扫进了怀里。
很快,一阵细微的风从她身边卷过。
徐恕心中警铃大作。
易子期走到书桌后面的窗台旁,视线落了下去。
大理石台纹理浅淡,冰冷干净,衬得烟头烟灰更加显眼。
他沉默地看了好一会儿。
他看了多久,徐恕就揪着衣角望了多久的天花板。
抽烟算什么大事,就算她监护人在也管不着她了,她完全犯不着心虚。
可她看着这几个烟头,想起方才打电话时的情形,许多事都一股脑地堵在心头,压得人难受。
“抽得这么凶。”
易子期说着,随手捏起一个在指腹间碾了碾,余灰簌簌掉落。
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来,扣开后倒磕了一根出来,夹在指间,一语不发地靠坐在窗台边沿。
她有事。
没有告诉他,也不愿告诉他。
窗台离书桌不远,易子期这个身高和腿长压根伸展不开,膝盖微微曲起,卡在桌撑边缘,他就着那姿势坐着,也不怎么在意。
他低头咬住烟,动作很利落。声线微沉,每个字都清楚砸进她耳膜:“有火吗?”
徐恕:“……嗯。”
她手伸进裤兜,短暂握着打火机几秒,最后还是掏了出来,上前点燃,抬手护了下火。
很快,烟雾升起,濛濛笼住他眼眉。
徐恕瞥见他随意放在手边的纯黑色烟盒,面上刻着几个烫金数字,1903。、
这烟的味道有股香味,醇厚且不冲,黑白相间的烟夹在易子期手里简直就是时尚杂志拍片现场。
她想起自己的中华,和打电话时蹲在椅子上的彷徨姿势,土气四溢无与伦比,不由生出一股既生期何生恕的感慨。
易子期问:“徐恕,你是不是想着等期约到了,如果你腻了,就可以收拾行李走人了?”
徐恕一时冲动:“难道不……”
她说了几个字就意识到不对,赶紧把剩下的话乖乖咽进了肚子,灿烂笑道:“难道不是你想多了吗,怎么可能!”
易子期抬眸似笑非笑看了她一眼:“噢?”
汉字真是博大精深的艺术。
徐恕冷汗刷地下来了。
她还真是这么想的。
婚姻合约归合约,别说拿这尊大佛当老公了,午夜梦回想到自己竟然亲过他她都肝颤。而如果他哪天突然跟她说,他有了别的伴侣,他们里面这一层男女关系断了,她得继续保持沉默安静,徐恕也是早都做好了心理准备的。
“乖。”
易子期突然笑了,蔚然深秀,轻淡柔和的微微勾了嘴角,一个字尾音落下,手掌已经扣过她的腰将人不由分说拉了过去。随之站起身把人压在雪白墙上,低头吻住她,将烟草气息尽数渡入。
吻比平日凶,像是野兽噬血的架势,没有半分温情。徐恕在他的瞳孔倒影里看到惊愕的自己,吃痛的同时下意识舔了舔口腔内被咬破皮有血腥味散开的地方,而这个微小的动作偏偏撞上了侵入者,仿若一个主动的回应,从舌尖滑过。
徐恕这才发现,她的判断错了。
谁说这烟不冲,冲得要命。
就这样,徐恕错过了这晚的最后坦白问出的机会。
许黎说,她妈还活着,在相当长一段时间里,这事易子期也知道。
徐恕想了很久,说呸,你把她给我领来。领来我就相信你。
许黎哭笑不得,带点苦涩说,姑奶奶,我上哪给你找人,这都是快两年前的事了。
徐恕不信他,很没有礼貌地撂了电话。
然后发现她手心早就湿透了。
即使知道这是骗人的,她想到那个可能,都心悸的要命。
另一方面,徐恕不知道该悲该喜,第一反应就是她是相信易子期的。无论他们是什么关系,凡事从他嘴里说出来,可信度自动增三分。
但她不去问,主要是不敢。
*
徐恕很少怕什么,跟塔拉小祖宗撒谎算一个,饭吃到最后发现半拉蟑螂算一个,易子期……单独一档,处在链条顶端。
她在工作中有点魂不守舍,开完早会就被成哥叫出去挨骂了。
报社顶楼天台,她头一次没有任何辩解,安安静静听完。成哥骂的都不得劲,有点虚,最后凶巴巴地让她好好想想自己什么问题,挥挥手正要让她滚,徐恕抬眸看着上峰,认真问道:“成哥,我们老说追寻真相,如果最后的真相是弊大于利的后果,谁都无法从中受益,把事情拽向了深渊……你还会继续吗?”
成辉愣住,张了张嘴,半晌没说话,目光有些复杂。
顶楼风很大,物业种的花草在风里无忧无虑地摇曳,一城的风荡到对面楼宇,转一圈又折返回来,吹得人发丝尽乱。
“我应该是说会的。”成辉沉默了几秒,对着最有天赋、最能折腾、嗅觉最灵敏的下属道:“人想要勇往无前,在火中取栗,总要有点盼头和信念,你要做无愧于心的事,总好过时时痛苦自问。你上次扮服务生,跟赴月高管起了冲突,被带到局子你还记得吗?我是骂了你,可我也觉得骄傲。所以于情于理,我都该说会。但你今天把这个问题咽下去了,迟早还会再问自己到底该不该,我的另一个正确答案,是不会。你保护好自己才是……”
成辉还没说完,头顶的风和噪音突然变大了,螺旋桨搅动空气的声音盖住了人说话的所有声音。
他们俩抬头去看,看见直升机。
成辉:“我靠,是真的飞机?”
徐恕:“直升机吧。”
成辉:“牛逼,不过离我们怎么越来越近了呢?”
徐恕:“听见你夸它了?好像是越来越近了吼。”
成辉:“卧槽卧草草草快到我们头上了,赶紧跑!”
有生之年,徐恕也没想到能看到乱停飞机的大|傻|B。
她跟着成哥一起溜远了,结果遥遥一回头,发现开了门后,那正下来的人有点眼熟。对方花白头发梳的一丝不苟,穿着一身剪裁合适的黑色燕尾服,正微微笑着看她。
下一秒,就见前日晚上刚深入交流+争执过的同居人士出现在眼前。
徐恕的下巴都快合不上了。
这是什么奇幻玛丽苏小说?
易子期完全没觉得什么不对,只是迈开长腿大步流星地走过来,朝她上司礼貌颔了颔首,彬彬有礼地说要为她请三天假,得回一趟家,有很重要的家事要解决。
成辉:“……好,就是她再请假会扣钱,应该没关系……吧。”
他觉得自己问了一句废话。
对面那英俊落拓的男人却大方温和答了:“好的。”
“冒昧问一句,小徐,你应该认识他吧?”
成辉好歹比她多吃了多少年米,知道不少被卷入事件的人会采取各种手段……铲除威胁。徐恕如果是被迫的,那就是另一回事了。毕竟看她现在这个当机的状态,这还是很有可能的。
易子期从对方态度里看出端倪,没等徐恕回答,已经递上一张名片道:“Dilot,易子期。”
成辉这个老狐狸走社会新闻口,饶是如此,Dilot这种行业内顶尖吃通黑白的企业还是了解的,懵的一时没反应过来他这自我介绍和徐恕有什么关系。
他轻咳一声,接过名片,胸有成竹地淡定点头:“嗯,久仰大名。”
“感谢您对我妻子的照顾,改日上门专程拜访道谢。今天有些家事,抱歉。”
“……”
徐恕被塞到飞机上的时候还气如河豚,跟他坚决不坐一排。
这人怎么从来没有提前知会一声,这是去莫斯科,又不是他妈的去门口小卖部。
而且,他们之前争执后不欢而散,这长达十一个小时的冷战还没拉开序幕呢,就被迫结束了。
她本来暗自发誓坚决不主动开口说话的!
徐恕靠着窗边望着外面涌动的云朵时,手被人一把抓住了。
她刚想要收走,就被对方一点点掰开手指,接着手心就被放了什么东西。
徐恕垂眸看了眼,一块白色通透的石头正静静躺在手心,形状是不大规则的圆形,中间还有两块深褐色的痕迹。
“这什么?”
易子期的声音也很淡:“标记。到时候穿个绳子,宴会上记得带着。”
徐恕已经无语了,抽了抽嘴角,收回手:“哦,好。”
这次回莫斯科没别的事,就是她得协证易子期确实是位已婚人士。只是要见的人稍微有点多。
易子期早同她说过那个家庭的复杂诡诈,言语间都是毫不掩饰的冷漠厌恶,但想必该履行的义务是逃不过的,或许事关他事业上的竞争也说不准。
不过看这个石头……
徐恕在他回到自己位子后立马仔细观察了一番,得出了一个结论。
易子期可能想用这种配饰表达对家里那些乌七八糟人的不满和不屑。
毕竟纯看样子,也只有她这种审美特殊的人会喜欢了。
直女小徐同志撇撇嘴,不知道有没有五百块。但还是口嫌体正直地在它表面抚了好几下,小心翼翼又欢喜无限的样子。
……五百买这都觉得有点亏了呢。
少想了五个零的徐恕不知道,为了这块破石头,易子期把本来就得罪的差不多的前合作伙伴,一个希求原石玉料的珠宝商老吴给得罪的彻彻底底,对方气得差点没背过气去。
拍卖结束后老吴直接堵到男人办公室门口,问他是不是疯球了,要珠宝自己拍成品啊,花八位数抢这个放家里生蛆吗!
易子期沉吟了一会儿,说我太太可能喜欢。
他当时就有种日了先人的冲动,要不是看在自己还在这狠毒男人的地盘上,他早都掐死易子期这个混蛋了。
于是老吴稳了好一会儿气息才问,易董你好好想想,女人都对这个不太感兴趣的,我把这个拿回去能做很多漂亮的首饰,到时候你领着人过来随便挑随便选,好不好?
易子期说,她不喜欢。
一看就很贵的东西,她八成都直接藏起来折现了。
老吴最后挣扎:你再好好想想,你花这么多钱买这个,她还不一定喜欢,你不觉得很亏吗?我帮你亲自找人选礼物!
易子期说:不了。她不喜欢再买别的就是了,太麻烦。
千金难买她喜欢,我也没想着一次性成功。
老吴:………………请你立刻去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