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铁》小曲向天歌

3、地下铁 3

　　下午第三节，体育课。

　　高科也坐在最后一排，第二节课下课铃一响，他立马站起来，冲过去拍拍顾谓。

　　“顾谓，下课了，快起来，打球去！”

　　顾谓压根没睡着，抬起头，左右歪了歪脖子，发出一阵“咔咔”响。

　　“坐了太长时间了。”他自言自语。

　　说着，眼睛不自觉又往教室某个位置看去。

　　当然不会有人。他往教室门外走。

　　高科在中间的楼梯口朝他招手：“快点，晚了没地方！”

　　顾谓走着走着，脚步一顿，朝前看去。突然停步，对高科说：“我们从小楼梯这边走。”

　　高科疑惑：“为什么？那边离办公室多近啊，遇见班主任你不烦啊？”

　　顾谓像没听见，转身往另一边楼梯走，高科嘟嘟囔囔跟在身后。

　　走到一班门口，就能看见办公室，顾谓脚步放缓了。

　　他看见了，办公室门口站着的人。

　　矮矮的，从前他俩站在一起，那人只到他胸口，头发剪的齐肩，垂在脸的两边，刘海挡住眼睛，整个人缩在校服里，背一个很大的白色书包。显得个子更小。
　　从前天半夜到今天，他都没什么感觉，到了这一刻，他突然感觉到了一点后悔。

　　手机装在裤子口袋里，又震动起来，提醒他那里还有一个女生，那才是他顾谓真正喜欢的。

　　你别太卑劣了。他在心里说。

　　顾谓眼睛直视前方，目不斜视，往前走。

　　刘西语垂着头，脸被头发挡个严严实实，根本看不清表情，也不抬头看任何人，从侧面看跟睡着了似的。

　　擦肩而过的瞬间，她却像未卜先知般抬起头，看了一眼正从自己面前走过的人。

　　顾谓想起了从前刘西语跟他说过的话：你知不知道，你在我这里跟别人不一样。

　　他没敢看她的眼睛。走到最后几乎跑起来了。

　　高科只得一溜小跑跟在他身后，转过走廊，顾谓脚步放慢了。

　　高科在他背后拍他：“你走这么快也怕没地方打球啊？”

　　顾谓没回答，快步下楼，从小门出去，拐进一条小巷，站住了。

　　那是他跟刘西语从前每天晚上去操场都要经过的一条路，两边的墙被人写满了各种句子，都是些又酸又不知所云的话。有一次他们经过这里，顾谓用手机照着那些话，他念一句，刘西语笑一句。

　　他站住了。

　　高科跟上来：“干嘛呢哥们，你今天不对劲啊，打球去！”

　　顾谓从裤子口袋掏出一盒烟，抽一根，对高科说：“有火吗？”

　　高科摸出打火机给他点了。

　　顾谓抽一口，缓了一下，说：“你去吧，我今天不去了。”

　　高科有点疑惑，但没问为什么，转身走了。

　　顾谓转头看了看这条巷子，两边的树都抽芽了，冒了点绿绿的尖。从前他们来的时候，明明还是光秃秃一片的景象，算起来，也有五个月了。

　　他抽了一口的烟拿在手里，往墙上一按，留下一个黑色的痕迹。

　　顾谓一使劲，整截烟都按在墙上，明灭的火星烫到了他的食指指尖，他一甩手，说了一声：

　　操。

　　不知道在骂谁。

　　第四节课下课铃终于敲响了。

　　刘西语腿都站麻了，到最后半倚着墙站，刘朋从办公室里出来一次，看也没看她，径直下班了。

　　刘西语把书包背在前面，低头翻翻，找出公交卡塞在兜里，把书包背正，往校门口走。

　　门卫正站在门口检查走读证，刘西语把刘朋给开的临时假条递给门卫，他看了一眼，挥手放行。

　　真神奇。刘西语笑，就跟犯人出来放风似的。

　　校门口到公交车站的路两旁种着行道树，初春都发了芽，刘西语一边看一边往前走，这是周五的下午，L中一贯是每两周的周六下午放假，平时只有零星的走读生走这条路。

　　刘西语走得晚了些，路上没什么人，天已经擦黑，一些出校门吃饭的体育生陆续往学校走，他们不上第四节课，因此时间很多。

　　顾谓就是这时候出现的。

　　当然，不是一个人。

　　他旁边的女生实在让刘西语印象深刻，从十三岁到十六岁，从前她就是顾谓喜欢的人，就是刘西语避之不及的人。

　　因为看见她，就会想起自己的失败，想起自己过往灰色的暗恋。想起顾谓跟自己说，我喜欢的是梁璇。就会想起，自己是个多么平凡的人。

　　梁璇自然也看到了刘西语，她也只作没看见。

　　路灯亮了。

　　三个人擦肩而过。

　　刘西语目不斜视，脚步不停。擦肩的瞬间，刘西语看见了他们牵在一起的手。

　　她低头笑了。

　　笑着笑着就掉了一滴眼泪。她一边往前走，一边用校服袖子挡住脸，跟自己说别回头，再也别回头。

　　这句话，她跟自己说了一百遍。

　　多到她都习惯了，多到她痛恨说这句话的自己。

　　在从前她喜欢顾谓却被梁璇的小姐妹骂的时候，在后来她喜欢顾谓却被四班的女生排挤的时候。

　　因为这个死不回头的自己，她活得难堪且痛苦。

　　在拥挤的公交上，刘西语第一次觉得心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