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极]温澜潮生》顾晴岚

2、满神

　　那天，他看见了一只天下最可爱的鸟儿。但当他伸出手去，想用自己的一切引诱对方乖乖进入自己的掌心时，她却飞走了。

　　★★★

　　心兰坠入了一个梦。
　　梦中回到了稚嫩的儿时。

　　那时候，娘亲还没有去世，爹也还未成为武林盟主。他们择山清水秀处建了一方雅致小院，庭前屋后种满兰草，每到夏秋便有幽香弥漫。

　　待女儿出生后，一家三口其乐融融，日子虽过得平淡无波，却分外温馨。

　　铁夫人是一位美丽娴静的女子，夫妇二人都很宠溺自家唯一的女儿，才惯得心兰打小养成私下有些刁蛮的性子……

　　心兰已有多年没有做过与娘亲有关的梦了。往日每每在内心深处想到，慈爱的母亲早早抱病而亡，撒手人寰，在梦里便忍不住贪恋她温暖的怀抱。

　　今日这场梦却有所不同。

　　年幼的小姑娘趁着娘亲午间小憩，避过在后院练武的爹爹，带着几块零碎糕点和一把小木刀偷偷往山林间跑——她要去做爹爹口中浪迹天涯的女侠，锄强扶弱、惩奸除恶。

　　往山林深处尚未前行几步，白茫茫的雾便涌了上来，遮住了来时的路。

　　小小的心兰正因为不知往何处去而苦恼着，突然听见了不远处有小姑娘在喊叫，还夹杂着介于男童和少年之间的声音。她便快步走了过去。

　　“放我下来!放我下来!”被倒挂着的女童看起来跟心兰一般年纪。全身破破烂烂，衣不蔽体，瞧着很是可怜。

　　边上穿着精致盔甲的男孩子却是副得意洋洋的模样，手上还拿着一个脏兮兮的馒头，正仰头冲女童喊:“你这小贼，我都盯你好几天了，可算让我逮到了……这些人生是我爹的兵，死是我爹的鬼。你偷他们的，就是偷我的!哼。”

　　“他们”，指的是地上躺着的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也是心兰一时间没敢走过去的原因——好多好多的死人!

　　当女侠，原来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啊……年幼的心兰甚至不敢去看那些死尸青白僵硬的脸。

　　“把馒头还给我!”小女孩的喊声又高又尖。

　　“不行!”那年纪稍大些的小少年一口回绝，顿了顿，却又抛出了个不怀好意的交易:“除非……你当我的奴隶。”

　　小姑娘不说话了，连挣扎的动作都停住。男孩儿一看似乎有戏，故意恶劣地把馒头递到她的面前，引得对方又想伸手去拿。

　　“怎么样？做我的奴隶吧，我就把馒头给你。”他在女童就要够到的时候，又飞快地把手缩了回去。

　　十足恶劣的坏胚子。
　　太过分了，士可杀、不可辱啊!

　　心兰想起了自家爹爹的教诲，对眼前的情况尤为不耻。虽然……年纪尚小的她也不太懂那些大道理，便有乱用词的嫌疑。但有一点还是看得清清楚楚的，那就是这个欲哭未哭的小姑娘当真是很可怜。

　　“那……那你先把我放下来，我就做你的奴隶。”之前还撅着嘴一脸不屈的女童，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服了软。

　　那欺负人的小少年闻言，便露出了一个得意的笑，故意涂黑的脸蛋上眉飞色舞。

　　“别听他的!”听到她这么说，心兰鼓足勇气冲过去，气呼呼地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由于没敢低头去看，不小心踩到地上死尸的半片衣袖，唬得她心里一紧，心中只喊“对不住我错了我错了，夜里莫来找我啊啊啊!”面上却仍努力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这突然冒出个活生生的小人来，倒把另外两个孩子也给吓了一大跳。

　　“你、你是谁？我的士兵不会把别人放进来的!”穿得人模人样的男孩儿倒退了一步，梗着脖子有些结巴地冲心兰喊。

　　“我是锄强扶弱的女侠~”年幼的、足足矮了他一头的心兰不甘示弱，用同样大小的声音回答他，吐字既清晰又骄傲。

　　“女……侠？”男孩子上下打量，看着她干净漂亮的外貌装束，还有娇滴滴的举止气质，实在没觉出有半点儿跟印象里那些四处飘荡的游侠儿贱民沾边。

　　他瞪圆了眼一眨不眨，微微张开的嘴像是迫不及待想说些什么，却又抓耳挠腮不知如何启齿的模样。

　　那一身白色羽裙，发饰带着白色的绒毛，配上那张充满生气的小脸，倒像一只快活的鸟儿——当然，才不是那些丑陋庸俗的野鸟。

　　是那种美丽娇艳的、该被主人精心饲养的金丝雀儿，是高贵的、非清露不饮、非梧桐不栖的凤凰。

　　——她看起来不能做自己的奴隶。
　　自小想要什么就能拥有的小少爷贪婪地打量着对方，最终无比遗憾地想道。

　　可心兰才不关心这个讨厌的、欺负女孩子的人怎么想呢!她话一说完，就转头去看还被吊挂着的小姑娘。就见对方正睁大眼，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怀中包着油布的糕点。

　　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带着深深的渴望。

　　心兰努力忽略满地尸身，飞快地帮小女孩把绳子解开——幸好这过程中间那个男孩子没有阻止，否则铁女侠估计得跟他打一架，输赢难料呢。

　　“这是我娘做的糕点，好吃又新鲜，给你。”在小姑娘可怜兮兮的目光里，心兰很大方地把自己闯荡江湖的口粮送了出去，软声道:“你不要他的破馒头了。我爹说，做奴隶要签卖身契，就算被主人打骂也不能逃，很可怜的!”

　　女孩瑟缩着身体接过去，手上动作却不慢。仿佛怕好心人反悔似的，将糕点牢牢搂在怀里，也不怕压坏。良久，才吐出细弱的答句:“谢谢……我，我才不会做人奴隶。”

　　她警惕的表情让心兰想到了怕生的小野猫，被人喂食时总是立刻叼走，跑得远远的再吃。铁女侠不禁思考起自己还有什么能帮助对方的。

　　“哼。”被忽视的男孩儿不屑地把馒头扔到了地上，还嫌弃地拍了拍手。

　　心兰转身去看，打算对这个似乎还没变成真正大坏蛋的小混蛋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以后不要再欺负人家小姑娘了。要怎么把话说得有理有据？当然是学戏文里慈悲为怀的老和尚啦!

　　“咳咳!”她故作高深地咳嗽了一记，仰头朗声道:“我看你还不算大奸大恶之徒。望你今后弃恶扬善，放下屠刀立地成佛，阿弥……啊你一定要洗心革面，做个好人。”差点脱口而出和尚说的佛号，幸好心兰机敏地遮掩过去。

　　男孩儿也不打断她，居然听得津津有味，正要回答些什么，两人的注意力皆被同一个动静吸引过去——那衣衫褴褛的女童趁人不注意，重新把地上那个脏兮兮的干馒头捡起，飞快地跑走了。

　　两个人倏地愣住，都没有去追。

　　“她……跑得好快啊……”心兰想不明白那小姑娘怎么一声不吭地就跑了，茫然中讷讷道。

　　如果她是害怕再被欺负，不是有自己在么？还有那馒头都那么脏了，也有干净的糕点了，为何还要捡呢？种种问题萦绕脑海，百思不得其解，最后也只能咬着唇感慨一下。

　　铁女侠现在只觉外面的江湖实在纷乱。
　　她贫瘠的小脑瓜，暂时还不能愉快地扎进去。

　　“这也叫快？”却听那男孩嗤笑一声，抖了抖身上的盔甲，接受到女孩子的注视，感到很满意。

　　他清了清靠近变声期的嗓子:“我听说，隐世而居的雪国人，能跑得像风一样快!总有一天，我会找到一个雪国人做奴隶。到时候……我可以请你见识见识。”小少年骄傲地抬起了下巴。

　　“你怎么总想让别人给你做奴隶啊？!”心兰没意识到他话语中隐隐的示好，立即没好气道。很不满对方就是不肯放弃做坏事的想法。

　　女孩子皱着眉，淡粉色的唇瓣紧抿。

　　面对这般不客气的嫌弃眼色，男孩当即便要发火，但不知为什么，瞧了眼前人一眼，终究还是偃旗息鼓。

　　顿了顿，只是不太乐意地嘟囔道:“最多，我不像这样把人吊起来就是了……有的是人想做我跟我爹的奴隶呢。”他的语气居然还有丝委屈。

　　心兰撇撇嘴，不大相信他的话。
　　这世上哪会有人甘愿做别人的奴隶？

　　她懒得跟这个小坏胚争辩，琢磨着自己准备的口粮既已送出，是没法闯荡江湖了，便决定还是趁早回去。说不定，爹娘此时还没发现自己外出了呢……想到这里，不禁有几分心虚。

　　“我要回家了，你也早点回去吧。”白衣服的小姑娘冷着一张俏脸，这么说着，就算是道别了。

　　“哎，你……你不许走!我还没问你的名字呢！”男孩儿情急之下去抓心兰的手，却抓了个空。

　　不是没有抓到，是他的手直接穿过的她窄窄的袖子，只抓住了稀薄的空气。

　　“你，你不是人……”他震惊失声道。
　　刚才还盛气凌人的小脸上，此刻布满恐惧。

　　着急想原路返回的心兰转头看他，一脸莫名其妙。她并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哼，你才不是人呢!”她只当他在骂自己，跺跺脚，回了一嘴，就气愤地越过地上的尸体往来路走。这一气，竟都不怕了。

　　原本还有些关心留那坏脾气的小少年一个人在原地，他会不会害怕，现在却恨不得狠狠教训对方。他真是个坏胚子，简直是没得救啦。

　　可是，他比她高!虽然看起来有点文文弱弱的，但那身盔甲看起来便很厉害!他方才还说到有士兵，就像戏文里的小将军一样!

　　她……可能打不过他::>_<::

　　唉，初入江湖，铩羽而归。

　　铁女侠不甘心，却又晓得自己没法像爹爹那样气性上来便打它个天昏地暗。委屈地闭紧嘴巴不讲话，不禁越想越气，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别走啊……我、我不怕你了……我叫无欢。”在女孩儿单薄的身影消失于雾中后，那小少年方回过神来，低声喃喃。

　　可她不会听见了。

　　*

　　梦醒了。

　　心兰已分不清，那究竟是场离奇的梦境？还是儿时破碎的回忆？

　　依稀似乎有那般的印象。回到家中，小小的心兰又是害怕自己离家出走被爹爹教训，又是没忍住想倾诉自己那天的“丰功伟绩”……翌日仍是和盘托出。

　　面容老成严肃，却极疼女儿的铁如云铁大侠，听了便哈哈直笑。道自己那天恰好就在后山练剑，哪儿来的白雾和死尸？别是小丫头跟着夫人学女红，偷懒眯了一觉，半睡半醒间才想到这么个荒诞怪梦。

　　话虽如此，想到向来乖巧的女儿居然敢有如此大胆的想法，生怕她哪天一时不察再度离家，便罚她抄写五篇大字。在心兰祈求的目光中，她美丽的娘亲慈爱地摸了摸女儿柔软的乌发，什么话也没有说。

　　很快……这件事情就被遗忘了，再也没被提起过，甚至已记不清是真是假。

　　*

　　“那不是梦……只是被藏在了心底。像一颗种子，没有土壤依存，又不经历日光雨露的滋养，是没有办法发芽成长的。”

　　有个女子的声音从空中传来，伴着幽幽的叹息，和袅袅的香气，如梦似幻。

　　心兰猛地抬头，才发现四周的景物不知何时已不是移花宫婚房的模样，她也并未瘫坐在床，独守长夜凄凉。

　　取而代之的:头顶是湛蓝的天空，白云如丝絮远缀天边；脚下是一望无际的清澈湖泊，深不见底；而自己，正躺在一截露出水面的枯枝老根上，茂密的黑褐色根须交错着，也许一不留神就会被绊倒。

　　声音的主人竟凌空而立，离她不过三四丈远。那兼具端庄与妩媚的面容，居然让心兰觉出几分面善。

　　那仿佛可以洞察人心的眼中满是沧桑悠远，而这一点完全无损于主人的秀丽容貌。她着杏色带花纹的飘逸装束，头发高高竖起，长发同身上的半透纱缎一般，在无风的空中缓缓飘拂……

　　“你是谁？”心兰缓缓起身，轻声戒备道。

　　神秘的女子微微笑了，看着她的目光柔和近乎慈爱，声慢而富有韵律:“我是满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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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综合《小鱼儿与花无缺》和《无极》的剧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