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堕星》唐玉的粉

27、刃之光

　　连千星得意地望着凌栀奋力划船的身影，心里十分欣慰；他培养的高手，怎么能害怕杀人呢？
　　这是凌栀手上第一次沾上鲜血。小船迅速返回，在岸边芦苇丛里她发现了那个船夫上岸的痕迹，于是果断跳上岸搜寻到落荒而逃的船夫、一剑洞穿了他的身体。鲜血溅出来时，她慌张地往后退了几步。
　　见凌栀失魂落魄地拎着剑回来，连千星知道她做到了。
　　“怎么样？”连千星挑眉问。
　　“我，我一剑就杀了他。”凌栀定了定神说，“他，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就，就倒在地上死了……”
　　“做得好。”连千星赞许不已，又道，“你怎么好像并不高兴？你可是救了很多人——”
　　“我——”凌栀抿了抿嘴唇，神情茫然。
　　连千星见她这样，当即伸手一抱，将她搂在怀里。心里还在纳闷自己怎么会想抱她时，他口中已吐出安慰之语：“阿栀，不要害怕。你杀的是该杀之人，他死有余辜，没有什么可惜的……”他又纳闷自己干嘛这么温柔。
　　当凌栀主动将脑袋埋在他怀里时，连千星就顾不上纳闷了，更加轻柔地安慰起来。
　　河上有风，小船悠悠顺风而行。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舱里相拥的两人终于分开。
　　凌栀又退了一步，对连千星道：“爷，对不起，属下冒犯了。”
　　“你有冒犯我吗？”连千星淡淡一笑，“我求之不得。”他好像说过类似的话，不过这次是出于真心。
　　凌栀脸一热，走到舱外朝两岸张望；只见夜色茫茫，船已行至偏僻无人之处，看来是那船夫特意挑选了下手地点。
　　“阿栀，在看什么？”连千星亦走了出来。夜风吹在他脸上之时，他顿觉神清气爽。
　　“爷，这里四周没有人家。”凌栀从包袱里取出早些时候买的干粮，低声道，“只有这些馒头充饥，恐怕爷吃不下……”
　　连千星伸手拿了一个，笑道：“你买的，我就吃得下。”
　　他咬了一口，便后悔说了这话；吃惯了山珍海味的人，哪里吃得下乏味的馒头。他又朝凌栀勉强笑了笑，艰难地咬上了一口。
　　凌栀盘腿在甲板上坐下，平静道：“爷只能将就一下；其实仔细品尝，馒头是有甜味的……以前和师父住在山里时，连馒头都吃不上呢。”
　　“是吗？你师父她不至于这么穷吧？”连千星也依样在凌栀身边坐下，嚼着馒头细细品尝她所说的甜味。
　　“我们住在深山里，出来一趟很不方便。”凌栀直视着前方的夜色道，“通常有什么就吃什么，有时候饿个一两顿也没什么……”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自己都觉得说这些很无趣。
　　她听到河水的流动、四周的虫鸣，即使黑夜将两人围住，她也清楚地感觉到连千星在看她。
　　可是这么黑，他又能看清什么？凌栀很想问他为什么这样，自从那天白虎塔回来之后连千星就变古怪了，哪里古怪她又说不出来。
　　“爷，夜里风大，进去吧。”凌栀忍不住打破两人之间非常不对的气氛。
　　连千星揉了揉腿站了起来，对凌栀伸出手道：“来，你也一起进去。”
　　“不，属下守在外面。”凌栀表示。
　　“你是个姑娘家，身子又单薄，我怎么忍心？”连千星仍伸着手不动，“你不起来，难道是要我抱你进去吗？”
　　凌栀见他张开双臂，以为他又要戏弄她，于是毫不畏惧地迎上前道：“属下求之不得。”
　　连千星大乐，哪有收手的道理，于是立即将凌栀打横抱起，走入船舱。
　　凌栀大惊，她没料到连千星来真的，心情又转为慌乱，便猛地挣脱他的怀抱，却因脚下没站稳，复又被连千星牢牢揽住。
　　“不是求之不得么？”黑暗中连千星的气息近在咫尺，“你跑什么？”
　　凌栀舌头打结，强装镇定道：“属，属下……怕爷累着。”
　　连千星笑出声来，笑声促狭。过了片刻，他才轻声开口道：“阿栀，我发现和你在一块儿越来越有意思了，可惜……”可惜你有事瞒着我，他遗憾地想，既然对我忠心，又有什么瞒着我呢。
　　凌栀没有回应他。连千星又低低地叫了几遍她的名字，才明白她似乎是睡着了。
　　可连千星毫无睡意，他在认真考虑两人之间的关系；很明显他想要她，只是不知道她怎么想——不，她会抗拒的。如果他对她只说“我要你”，她多半会退后一步说“属下只是爷的护卫”。所以他不能那么直白，吓到她就不好玩了。
　　对，要慢慢来。他在心里打定了主意，与此同时也萌生了想看看她睡颜的想法。此时船舱里一片漆黑，亦无火烛照明，连千星找遍全身也没找到火石，他摸到那把皇后所赐的匕首，有了个主意；一个蠢而不自知的主意。他将匕首拔了出来，借其锋刃之光端详凌栀睡着了的样子。
　　为什么她睡着时还皱着眉？连千星怔怔地想，是因为自己让她想起了过去的痛苦生活吗？是了，自己只叫她好好练武，却从来没有关心过她；可以说她的痛苦是由他一手造成。
　　连千星满怀内疚地伸出手去，轻轻抚过凌栀的眉眼，低声道：“对不起……”他心中充满怜爱之意，哪里想得到凌栀根本没有睡着，只是假寐躲他而已。
　　与连千星满腔火热相比，此时凌栀心底一片凉意：他拿着刀靠近，又说什么“对不起”，摆明了是要杀她。可她哪里做错了吗？还是说，连千星仍然相信吴大娘之事与她有关？果然他还是不信她——只是几天的相处让她产生了美好的幻想，而现在他要亲手打破这幻想。
　　凌栀发现自己不可自拔地喜欢着这个要杀她的人，她竟然一点都不恨。连千星想杀她，她就让他杀。想到这，她竟然觉得轻松起来……
　　可是连千星迟迟没有动手。他慢慢摸了摸凌栀的鼻子、脸颊和嘴唇，甚至头发——仍拿着那把刀。这对凌栀而言是种折磨，是种煎熬，她从来不知道连千星是个这么婆婆妈妈的人……
　　凌栀身体一僵，因为连千星凑近亲了她的额头一下；是准备动手了么？她将眼睛闭得更紧了。
　　连千星却收起了刀，又脱了外衣盖在凌栀身上，不一会儿就搂着她睡着了。
　　凌栀浑浑噩噩，不明白连千星突然放过了她；难道是吴大娘在天之灵保佑？
　　次日凌栀醒来时，映入眼帘的就是连千星的脸。她发现这样毫无矫饰的神情才是她真正爱慕着的：这张脸没有虚伪笑容的装饰，显得十分真诚动人。
　　她多么希望每天早晨醒来，都能看到这样一张脸——可是就在昨晚，他要杀她。他们之间横亘着难以逾越的鸿沟；他不会对她袒露真心，这个认知让凌栀的心慢慢沉下去。她轻手轻脚地起身，将盖在身上的外衣还给了连千星，悄悄走到外面船头，拾起竹篙用力划船，想把心里的郁结这样发泄出去。
　　连千星醒来的时候发现身边没人，急急出了船舱见到立在船头的人，才放下心来。
　　凌栀却误解了他的表情，心想：他怕我逃跑？真是想错我了。
　　连千星虽不想放弃两人独处的机会，可是确实饥肠辘辘，亦不愿再吃那索然无味的馒头，于是考虑再三还是决定上岸。
　　凌栀本想等上岸之后与连千星说清楚，到时他要怎么样她都没有怨言，可又怕连千星独身一人不安全，再碰上什么奸人谋财害命，谁来护他？于是心事重重地跟着连千星，一肚子话不知道从何说起。
　　这次连千星长了记性不再露富，挑了家看上去档次一般、里头却颇干净的小客栈住店，行事也小心谨慎了许多。
　　凌栀见他这样低调，又对她温柔言语、笑脸相迎，愈加怀疑他要对她下手，心里更加矛盾。晚上各自回房休息前，连千星甚至还对她道了晚安，而他说这话只是自觉体贴，不觉得有什么不妥之处。
　　睡到半夜三更时分，连千星被一阵嘈杂声惊醒；睁眼时窗外火光亮如白昼，门底下浓烟滚滚而出，外头有人哑着嗓子大叫着：“着火了！着火了！快来人救火——”
　　连千星立即下床，抄起包袱冲出门去，发现外头比他想象得还乱：住客们挤攘着往外头涌去，有摔倒在地的，爬着往外走。
　　连千星估摸着火势，忙来到凌栀门前，顾不得敲门就要推门进去。试了几下才发觉门从里头栓住了。他心里着急，赶紧大力撞门并高喊着凌栀名字，可是里头无人回应。
　　门终于被撞开，四周的烟也越来越浓。连千星眯着眼穿过浓烟来到凌栀床边，咳嗽着叫她。
　　凌栀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似乎睡得太熟。
　　连千星知道不对，也顾不上许多，连忙将她抱起往外走。凌栀闭着眼毫无知觉，连千星将下颌贴在她额头，感觉到皮肤上的温度才略微安下心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