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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阳春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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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暗火冷的厨房里,一位年过四十的女人正在灯下愣愣出神;她的眼角满布深深的皱纹,平静的眼睛时不时朝外面望上一望。她是侯爷府的厨娘,大家都叫她吴大娘。吴大娘在等待凌栀来的静默之中,又想起一年前同一天她回来的光景。
那时天刚黑,不过尚未黑透。热闹了一天的侯爷府灯火通明,晚宴才刚要开始。下人和侍女们忙得脚不沾地,一个个捧着珍馐美食、琼浆玉露鱼贯入宴客厅去。吴大娘作为厨娘,自然忙得腾不开手。等酒菜上齐,宾客就座之后,她才能喝口苦茶,坐下歇一歇。
其他的厨娘们都赶去前厅偷偷看热闹;据说今天若宁小姐的裙子美极了,是在仙衣绸缎庄定做的,象牙色的绒背锦、上头绣着胭脂色的兰花……
吴大娘走到厨房外的走廊里,见着了拘谨候着的凌栀。她很瘦,不算很高;黑发在头顶草草扎了个髻,发上没戴任何饰品。她的嘴唇无什么血色,瘦得有些凹下去的脸颊十分苍白,左颊上肉红色的大片刀疤多年也不见消退,只有那双如寒星般凛冽的眼睛,那对灰褐色的瞳孔,稍微为这张脸添了几分生气。
凌栀低低地叫了声“吴大娘”,便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靴子看。
“什么时候来的?”吴大娘笑着把她拉进了厨房,掩了厨房的门。
凌栀也对吴大娘笑了笑,轻声回答:“一炷香前到的。看你们忙,就在外面等了。”
吴大娘看了看她身上的粗麻布衣裳,有些心酸地感叹:“衣服小了。”
凌栀拉了拉袖口,点头不好意思地开口:“是,这两年长个子比较快;我已经比我师父高了。”
厨房里只剩些残羹冷炙,于是吴大娘麻利地做了碗阳春面给她。“赶了一天路饿了吧?快坐下尝尝,我的手艺有没有退步……”
就在凌栀红着脸狼吞虎咽着一年也吃不上几次的美味时,外头放起了烟花;她仰起头看去。从厨房的小窗户里望去,夜空中火树绽开,银花坠落,实在是绚丽耀眼。忽明忽暗的光芒映在凌栀脸上,她露出难以掩饰的羡慕之情,随即低下头大口吃面。
还能听到府里喧闹的呼声、称赞声。只是筵席间的小节目,却也足足持续了一刻钟。
晚宴持续到很晚,断断续续有丝竹管弦乐声从前厅传来。凌栀在角落的小桌上打盹许久,才有小婢女过来请她过去。
窗外雨水打在树叶上的声音将吴大娘从回忆里唤醒。她朝外头望了望,夜已经深了,前厅里的晚宴也早散了。吴大娘将油灯的灯芯拨了拨,厨房里也稍微亮了些。灶已经冷了,只有一个小炉子还煨着点汤,吴大娘又往锅里头添了些水;她知道凌栀一定会来,因为每年若宁小姐的生日她都会回来。只是为什么今年她来得这样迟?是了,雨天不好赶路,她又是只凭着一双脚走。
凌栀带着一身水气敲响侯爷府后门时,已过了亥时。她并没有像以往那样去厨房找吴大娘寒暄几句,而是转过院子,直奔楚若宁所住的小楼而去。她三步并作两步上了楼,急急地来到了楚若宁的房间门口。守在那里的婢女怜秋说若宁小姐早已歇下,还嫌她打扰了小姐美梦,不肯为她通报。
两人僵持不下之际,房门打开了;楚若宁披着外衣,轻声细语地问着“怎么了”。她见到凌栀,连忙将凌栀让进屋去。
“今年怎么来得这样迟?我都睡下了——”楚若宁虽然很惊喜,语气仍不免有些抱怨。
凌栀将怀里抱着的东西放在地下,解释道:“今年出发的晚,今天还下着雨……”
“又给我带了兰花?”楚若宁眼含笑意,将那株小小的植物仔细打量,“明儿就让人在院子里栽起来,加上你以前送我的,一共就是十株了……”
“我没什么其他的送你。”凌栀讷讷地低下头,“还好来得及,你的生辰还没过。”
“每年都是这么过,也不是什么重要的日子。”楚若宁将凌栀拉到身前,用手比划着两人的身高差,“去年还和我一般高,今年已比我高了半指,你长得可真快呀。”
凌栀只是腼腆地勾了勾嘴角,又立即敛了笑:她知道自己笑起来更丑。
“你淋了雨,赶紧把湿衣服脱下来。”楚若宁从衣柜里取出自己的衣服,问凌栀道,“这两件你喜欢哪件?这条藕色裙子是前年千星送我的,去年送的是白色,我都很喜欢……”
“不,不……”凌栀慌乱地摇头,“这么好的衣服,我怎么能穿?更何况是爷送的。”
楚若宁想了想,于是说:“这样吧,我让怜秋取一件她的衣裳,你先将就着穿,明日你的衣服干了,再换上吧。”
凌栀顺从地点了点头,若宁一直考虑得很周到。
楚若宁打开门吩咐了下去,又指了指桌上的食盒道:“这是特意给你留的南州蜜饯,只有这个季节有,我那次提了一句,千星专门让人去南州给我带来的。你吃吃看,合不合你的口味。”
凌栀常年在山中粗茶淡饭,有一次尝到果干,当即被惊艳得说不出话来;只有楚若宁知道她最爱蜜饯果干,每年她来都会为她特意准备。
一路上日夜兼程,风餐露宿,只为了不错过楚若宁的生辰,此时礼物已送上,凌栀才感觉到腹中的饥饿,便伸手拈了枚琥珀色的梅子吃了。
“我知道你肯定喜欢。”楚若宁淡淡一笑,“朱氏和杨氏都想要,我没给呢。”
“若宁,我……”凌栀心中感动,诚惶诚恐道,“你是小姐,不该对我这么好……”
“什么‘小姐’,我一直当你是我最好的姐妹。”楚若宁嗔怪地看着凌栀道,“咱们从小一起长大,一直是这样好的。虽然你八岁去学武,一年才能回来一次……我求过千星很多次让你回来,他就是不肯,说你学武不到家……”
凌栀心中微微一动:这次,她不会再走了。
“若宁,去年那套剑法我已经学会了。”她热切地看着楚若宁说,“明天我耍给你看。”
楚若宁掩嘴轻笑:“好,我就知道你一定能学会的……夜深了,是时候休息了。”
凌栀点点头,要想往外间的榻上一躺,被楚若宁拦住了。“阿栀,今晚陪我一起在床上睡。”
“这怎么可以?”凌栀连忙摇头,“我以往都是在榻上睡的。”
“咱们小时候就是一块儿睡的,你忘了?”楚若宁不撒手,硬生生将凌栀拉到自己的绣床边,放下了烟罗帐道,“你知道我怕打雷,陪我好不好?”
此时外头应时地滚过一阵闷雷。楚若宁拉着凌栀的手不住地发抖。
“好吧。”凌栀小心翼翼地坐在了绣床上,触到瑞草银鹤绸被时她的心直跳:原来世上会有这么柔软的床。
楚若宁吹熄了床头的罩灯,轻手轻脚地上了床。两个人挨得很近,黑暗中可以听到彼此的呼吸。
楚若宁翻了个身,面向凌栀轻声问:“阿栀,你睡了吗?我睡不着,你陪我说说话好不好?”
“唔。”凌栀已是半梦半醒之间,强打起精神问,“你说吧,我听着。”
一抹幽蓝在凌栀眼前颤动,原来是一颗蓝宝石。
楚若宁将宝石从衣领里取了出来,放在眼前端详着,平淡的语气中带着点儿得意:“这是千星送我的生辰贺礼;是不是很漂亮?”
“嗯,很漂亮。”凌栀呆呆地点了点头。
楚若宁叹了口气,幽幽地问道:“你说千星对我好不好?”
明知故问,凌栀想,却还是安慰似的开口:“爷最疼的就是你,你怎么这么问?”
楚若宁怔怔地开口:“不知道他今晚睡在谁房里……他总有一天要娶妻的,我又算什么呢?”
“‘娶妻’?”凌栀似乎从来没有想过这样的问题。
“是啊,他为什么还不娶妻呢?”楚若宁哀怨地低语,“他的妻子,会是个什么样的人?”
凌栀不语,她想不出什么样的人能配得上他。
第二天清晨,凌栀很早就醒了。她不习惯如此柔软的床,香气扑鼻的被子枕头,使劲眨了眨眼睛才想起来自己昨晚是和楚若宁一起睡的。她一转头,就看到了楚若宁恬静的睡颜。
乌黑的柳叶弯眉,纤长的睫毛,倔强小巧的鼻子,宛如花瓣的红唇,光洁白皙的皮肤……楚若宁倏地睁开眼睛,那双温柔清澈的眼睛含着笑意望向了她,嘴角一弯绽开个小小的梨涡——这是凌栀见过的最美的一张脸。
“什么时辰了?”楚若宁舒展开手臂,轻轻伸了个懒腰,乌黑的头发披散下来;连头发都是美的。
“还早。”凌栀回答,同时迅速下了床,“我习惯早起练剑;你再多睡一会儿吧。”
楚若宁“嗯”了一声,又闭上了眼睛。
凌栀不经意地抬头时,目光正对上一旁梳妆台上的铜镜。她不敢正视,快速地转过了目光。如果有机会能问问老天爷,她很想知道为什么有的人貌若天仙,而有的人丑陋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