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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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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竹和降香回到苍术子居住的小屋里。
屋子里的摆设与从前丝毫不相差,但却显出一分寥落来。
降香这个时候已经平静下来了,只是还有一点懵然。
在她心里强大到无所不能的师父,这样突兀地去世,是降香从未预料过的。
不,也算不上突兀。
从苍术子显露出身体衰败的征兆算起,到他去世,大概有三个月。只是从降香察觉,玉竹归来,再到亲手葬师,这中间只有短短五日。
所以降香才格外不知所措,她现在的状态,用浑浑噩噩来形容也不为过。
她本以为自己的医术已经登堂入室,结果连至亲的师父的病兆也无法察觉。
读了这么多年医书,就读出这个结果吗。
早一点知道呢,哪怕我学艺不精,起码有更多值得珍惜的相互陪伴的日子。
苍术子死于中毒。
一届神医,竟是这样的死法,也够称得上世事难料了。
他是在谷外中的毒,却直到回到谷中第一次毒发才意识自己中毒。
但就连他本人也解析不出来到底所中何毒。
“师父能确定自己所中是一种混毒,在…师父逝世之前解析出来的就有梦千年、十步杀、胭脂色等十余种剧毒。”降香抿了抿唇,极力让自己镇定下来,理清思路:“后来那……几天里,我和师父一起,大概把各个毒药的种类和剂量分辨出来了”
降香因少给人看病,于经验上或许有些不足,但她博闻强识,于药理的分析辨别方面,苍术子也早已明确说过她是出师了。
“但炼制的顺序……还不是很肯定。”降香咬了咬唇。
同样的配方,炼制时的次序不对,往往成品就天差地别。
而很多混毒,通常知道了炼制的次序,也就能倒推出解药的配方。
降香那五日里不眠不休,可惜始终没有得到解药。
苍术子起初未必知道这份毒药的难缠,瞒着这对师兄妹也不过是不想让他们担心,兼以自恃医术,并未把它放在眼里。
也因他刻意隐瞒,降香才对此浑然不觉。
那段时日玉竹出门历练,降香正废寝忘食钻研几本孤本,苍术子假称自己出谷,实际仍待在谷中,降香也不以为意,更无觉察,一连数日待在自己的屋子里如痴如醉。
后来解毒不顺,毒性发作愈烈,苍术子就更不知如何坦白。
再后来毒性渐深,毒发频繁,苍术子时而昏睡,时而剧痛,时而神志不清浑浑噩噩,这才露了纰漏让降香发现。但此时苍术子已毒入心肺,药石罔效。
“这个先暂时放一下。”玉竹道,“是谁下的毒,师父有提吗?”
玉竹是在苍术子去世的前一天回来的,那个时候苍术子几乎整日昏睡,别说交代此事因由,连跟弟子说几句话的时间气力都不剩多少了。
降香摇摇头否定,又道:“梦千年是西域特有的一味毒药,其中的主药材星辰草从摘下到入药必须在半个时辰内处理完毕,而星辰草生长不易,世人所知的只生长在星辰谷。胭脂色是碧桃夫人的独门毒药,碧桃夫人与其夫二十年前双双去世,据说胭脂色的配方也就再无人知晓——”
“不,理论上还有一个人。”玉竹突然开口打断,“碧桃夫人的独女。”
降香疑惑:“独女?”
“碧桃夫人的独女不入江湖,所以名声不显。但我这一次出谷,得到一个消息,碧桃夫人的独女并其丈夫子女下人一家数十口人死绝,上至八十老人下至襁褓小儿无一活口。”玉竹道,“而且,从死状推断,俱是死于胭脂色。”
谁羡桃花别样红,最是胭脂怜人色。
中毒身死的人脸颊边会泛起一抹极美的血色,且唇色殷红,最顶尖的胭脂也描不出这样自然美丽的妆容。
“这件事闹得沸沸扬扬,真凶还没有着落,但胭脂色没有失传确是能肯定的了。”玉竹待降香消化了这个消息后补充道,“不管之前配方在哪里,现在应该掌握在那幕后人手里。”
“我觉得这件事,和师父的死未尝没有联系。”降香顿了顿,又否定道,“不,也许是故意让我们联想的障眼法,未免太刻意了。”
玉竹不置可否:“也许有关系,也许没有,也许是故意的,也许是那幕后人根本不在意的小尾巴。你继续说刚才的。”
降香便继续道,“混毒里的十步杀也是师父早年研制出的毒药。师父已多年不炼毒,只可能是他早年的作品。但师父每一次炼制他都有相关记载,理应无一留存。”
玉竹皱眉:“所以是配方外流?”
降香轻轻摇了摇头:“不确定。”
玉竹又道:“师父虽为人随性懒散,但一向不与人交恶。”
苍术子行事颇有几分孤傲,别说交恶了,就连相交的也没有多少。
看他不顺眼的倒不少,但若到杀身之仇的地步……八成早就被师父做掉了。
两人沉默片刻,降香怔怔地看者床边的琴,就听到玉竹突然开口:“那个时候,发现师父中毒之后,为什么不马上给我送信?”
声音入耳,居然显出一分冰凉来。
降香听闻,倏忽间眼泪便流了下来,她眨了眨眼,想眨掉眼中的湿意,眼睫颤动:“师父说那个时候你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不让我写信给你。”
“他说师兄也很快就回来啦。”
“所以,师兄,那个时候你在做什么?”
降香仍怔怔地看着那把琴,任由持续不断的眼泪淌过脸颊。
安静得不像在哭泣,也似乎并不在等待一个问句的答案。
“我在……报仇。”沉默了一会,玉竹有些艰涩地开口。
不管多难出口的话,一旦说出了第一句,也就变成了普通的可以说的话了。
玉竹低低地道:“我母亲的仇。我没有特别深的印象了,但既然我知道了,也就必要去了结。我花了一些功夫,查清了当年的真相,杀掉了该杀的人。本来还想回来告诉师父……”
玉竹又沉默了一下,但他这次没有开口。
降香感到一个柔软的东西拂上她的脸颊。
一块手帕。
降香接过手帕,用力地按在脸上。
眼泪仍然不断地涌出来,或者说,有了一个遮掩之后,它好像更加肆无忌惮了。
降香感觉自己好像被分成了两个部分,一个把所有的情绪都变成了眼泪汹涌而出,另一个则甚至开始冷静地分析人体内竟然能流出这么多的眼泪。
帕子很快浸透了。
玉竹暗叹一声,站起来走到降香面前,把手放在降香发顶,轻轻拍了拍,正准备开口,就感到胸前一阵水意。
降香把头埋到他胸前,手里攥着湿透的帕子。
玉竹右手揽住师妹,左手在她发顶充满安抚意味地轻揉了一下。
像苍术子过去经常做过的一样。
降香大哭。
饭后,玉竹道:“我带人出谷去查,你先留在谷中。”
背后的人既然能给苍术子下毒,又迟迟不漏端倪,谁也说不准降香会不会有危险。还是待在谷里最安全。
降香点了点头,她脸上还残留着一丝悲意:“我会把解药做出来。”
少女面色苍白,眼下一抹青色,眼里满是执拗。
玉竹轻拍了拍她的发顶,没劝她。
第二天一早玉竹就走了,他在谷里留下了一些人,拿到江湖里武功也称得上一流水准;又调整了一下谷口的阵法,提高它迷踪隐迹的能力。
从前苍术子嫌麻烦,又一向不喜欢困阵幻阵,觉得婆婆妈妈啰啰嗦嗦,所以布在谷口的反而偏向杀阵了。
但如今苍术子身死,玉竹外出,谷内力量薄弱,更何况降香身体孱弱。
还是藏起来安全。
只是还是被人闯进去了。
苍术子死后第二日,玉竹出谷。同日夜间,外人入谷,降香被掳。
无名谷大火三天,只余焦土,江湖瞩目。
“降香姑娘,还有半日便到了。”一个长衫青年掀开车帘,笑道。
这一行人车马俱全,秩序俨然,正是被掳走的降香和那群闯谷的强盗。
苍术子昔日被称为神医,降香是他一手教导传承衣钵的弟子,也时有被他带在身边出手的机会,小神医一名也就渐传出去了。
那夜一群人闯入无名谷,打伤护卫无数,末了闯到降香屋前,却道只是来求医。
“关于令师去世一事,还望姑娘节哀。”面对降香冷淡的神情,长衫青年不慌不忙,笑眯眯道。
降香一怔。苍术子昨日入葬,消息还未传讯给任何人,理应谷外应无人知晓此事。
那青年像是没看到降香的神色,继续道:“大少爷遣在下向姑娘求医,若姑娘答应了,大少爷说,他到时候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别人师父死了,外人有什么好“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
除非他不仅知道那人死的不正常,还知道这不正常的原因。
降香神色不明,心绪纷乱。
他口中的大少爷,到底是谁?
但无论如何,师父的消息不能错过。
降香沉默了一下,轻声道:“我师兄早上刚出谷,容我派人联系,我们二人一同前往。”
长衫青年笑道:“这样一来一去岂不耗费时间,不如小神医同我们先出发,我尚有几个腿脚灵便的手下,保证帮小神医把消息送到玉竹少侠手中,届时在大少爷处汇集岂不正好。”
降香垂眸不应。
那长衫青年也不恼,神色恳切,又道:“不瞒小神医,求医的正是我家大少爷。若不是少爷实在无法起身,定会亲来无名谷。如今少爷身在病榻,我等做下属的不免心急,一时多有冒犯,还请勿怪。”
亲来?亲来闯谷么?
那长衫青年语气温和,却把降香推拒的由头堵得干干净净。降香往他身后青衣佩剑的数十人身上扫过,又看到自家被打伤的护卫,暗叹一口气。
降香道:“你叫什么?”
那长衫青年一愣,仍笑道:“是在下失礼,迟迟未报上名,敝姓唐,单名宏宏。”
降香又道:“你家少爷呢?”
唐宏道:“苏正卿。”
降香道:“既然病症不等人,那我同你们先行便是。”
她顿了顿,又道:“也不劳烦你手下报信,我这些护卫对师兄熟悉,不妨你将地址告于他们,让他们去报于我师兄。”谷内护卫打不过闯进来的强盗,虽被打伤,好在伤势不重,辅以伤药数刻内便可行动无碍,让他们都去师兄那儿反倒安全。
至于自己,不管他们是不是想求医,既然闯进来还这样好声好气的,想必一时也没有生命之险。
“我与你们同路,想必也不会有险。”
长衫青年道:“自然,就依小神医所言,我等定会全力保您安全。”
降香看他一眼,进屋收拾药箱。
治病么,怎么治还不是她说了算。
唐宏一路安排极尽妥当,虽是心急赶路,但也未曾有丝毫怠慢。
马车、客栈、饭菜、衣裳,可以说无一不好。
一趟远行,衣食住行舒适了,也就没什么好挑剔的了。
此刻正是早晨,一行人正从客栈出发。既然唐宏说半日便到,想来目的地也近了。
降香坐在车内。距她离开谷已有五日,出谷第三日,师兄派来的人便寻到了她,带来师兄的书信,让她安心前去治病,届时他来接她,又遣了一行人人来护。
信中有暗语,降香解开后,才知晓,无名谷被师兄放了一把大火,不过是师兄悄悄做的。
——重要的东西我都转移走了,师父去世的消息不知怎的传出去了,这些天又来了好几拨人,不如干脆烧了这谷看看还能引出几条蛇。
降香暗忖,看来这来求医的大少爷行事倒是果断,来得最早。
不过师兄前脚出门,后脚就来堵人,又刚好赶在后几拨人没到之前,可不像是巧合。
降香眉头微皱,叹了口气,感觉师父的去世让她简直是草木皆兵了。
到了再说吧。
一路平静,一行人不多时便到达目的地。
唐宏口中的大少爷缠绵被榻无法起身竟然不是托词。
事实上,降香看到他口中的大少爷的时候,发现情况比她原来想像的糟糕多了。
“在下苏正卿,麻烦降香姑娘了。”面色苍白的青年含笑道。
降香神色不动,颔首示意他伸手。
切脉。
触到脉象,降香微微楞然。
片刻后,降香收回手,看向苏正卿。
“中毒。”她吐出两个字。
“能解吗?”苏正卿神色镇定。
降香肯定道:“能。”
听到降香的回答,立于一边的唐宏很明显地松了一口气
“现在轮到我问你问题了。”降香直视苏正卿,“苏公子是如何知晓家师去世一事,以及,——为何苏公子中的毒和家师一样?”
“咳咳咳——”
苏正卿面露无奈之色,刚想回答,就止不住咳嗽起来。
降香站在一边,神色漠然。
“咳。”咳声暂歇,苏正卿简短道,“因为我与苍术子先生是一同中的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