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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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降香正在挖坑。
挖一个埋她师父的坑。
说是挖坑,但降香也就第一下铲子下去的时候铲了小半铲松松的土,紧接着她师兄在后面拿着剑刷刷刷几下就挖出来个四四方方的平整土坑。
把师父安葬好之后,两个人跪在墓前,磕了三下头。
降香是被师父捡回来的。
她在大雨中睁开眼睛,不知道身在何处,不知道姓甚名谁,是师父刚好经过,看到孤零零一个小姑娘站在大雨中,就顺手带回了谷。
“你叫什么?”
“……不知道。”
“你家里人呢?”
“……”
“怎么大雨天站在大街上?”
“……我…不知道。一睁开眼就在那里了。”
小姑娘有点害怕,又有点委屈。
苍术子给小姑娘把了下脉,一怔,不禁眉头微皱,但看到她开始泛着水光的眼睛,又很快舒展开来,露出一个温和的笑。
“没事的。你就留在谷中吧。”
他安抚地轻轻拍了拍小姑娘的头,发现一头黑发柔软顺泽,又情不自禁地揉了揉。
小姑娘顺势在他的手心蹭了蹭。
苍术子轻咳一声收回手。
“你先在谷中住着,我让人去找你的家人。”
小姑娘俏生生地站在他面前,梳洗后和雨里狼狈的样子大不一样,乖乖巧巧白白嫩嫩的,大大的杏眼里满是依赖和不安。
他的心一下子软了,又轻揉了一下她的发顶。
苍术子始终没找到一星半点的消息,降香就一直在谷里住了下来。
谷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谷,景色还算怡人,位置一般偏僻,能来的不管该不该来都能找到谷口。
不过敢不敢不问自进就另说了。
降香这个名字是离她被带回谷中差不多一个多月后苍术子取的。他没查到降香的身份来历,又怜她无处可去孤苦无依,便收留她在谷中。恰巧桌上摊开一本药典正翻到降香一页,就给她起名降香。
降香,质硬,油性,气微香,味微苦。化瘀止血,理气止痛。治金刃或跌扑伤损。
今后,就只有无名谷中的降香了。
这年,降香八岁。
苍术子收留降香时没想得多深,就当给小姑娘一个去处,真正开始养一个八岁的小女孩儿了,才知道其中难处。
小谷里有几个下人,但并没有女性仆从。索性降香虽前尘皆忘,一些常识倒还记得,穿衣吃饭不成问题,一应生活琐事磕磕绊绊的也都渐渐熟练起来。
只是小姑娘内心始终有些不安,不肯一人独处,经常要去寻苍术子,寻到了也不说话,就静静坐在一边。
她自以为将一腔惶然藏得好,却不知被苍术子一眼看出,他也不点破,只是暗地里头痛怎样安抚她。
苍术子潇潇洒洒活了近四十个年头,只养过活蹦乱跳皮糙肉厚的臭小子,养个娇嫩的小姑娘,还是第一回,头痛之余,到底也有点新奇。
此时苍术子手下拨着琴弦,脑子里转着降香的事情,琴音也漫不经心。
降香则浑然不觉师父的烦恼。
她侧耳听着舒朗的曲调,看窗外树绿花茂,时有鸟雀掠影,觉得前所未有的快活起来。
她这样觉着,就唇角微翘,显出两个小梨涡。
苍术子余光瞟到她,正看到她不知道在笑什么,但眉舒眼喜,显然很是开心,也不禁微笑。
苍术子暗想,好像情况也不太遭,给小姑娘找点事情干吧,忙起来就不会多想了。
小姑娘本来就该无忧无虑的。
他的视线从手里的琴上一掠而过,又转到挂在墙上的剑,放在架子上的药典,笛子,箫……
一样一样试着来好了。
降香听到琴声歇了,便把视线从窗外移回来,看向苍术子,正对上他看向自己的视线,先是一怔,继而露出个眉眼弯弯的笑来。
阳光落在她的眼里,泛起粼粼的光。
可怜的小姑娘还不知道以后要被课业淹没的日常。
苍术子看着降香略带苍白血色不显的小脸,在心中默默地划掉了剑这一项。
谷中每逢月初、月中、月末派人出谷采买米盐衣具,由专门的仆从负责。
苍术子刚回谷,短时间内不准备再出谷,他本来还想着要不要让可靠的老仆带降香出谷转转,让降香散散心。
小姑娘多看看多走走,注意力一分散,就不会总是恹恹的了吧。
又觉得不安全,想着要不要自己带她出门一趟。
结果小姑娘表示要学的东西太多了,更想待在谷里。
沉迷学习,无心出谷。
苍术子倒也不知道是欣喜多一点,还是好笑多一点。小姑娘确实时间被占得满满的,没空暇去伤悲春秋了,但也同样以一个相当快的速度沉静下来,比如……没有之前黏着他了。
自上次有念头之后苍术子就开始教导降香,也不拘顺序,除了学武被他在心里无限期延后了之外,其他的都是手边有什么就开始教。
他本意是想让降香挑出一样或两三样有兴趣的再细学,没想到小姑娘挨个学下来竟然都挺有兴趣。苍术子看她也没太劳心损力,反而还游刃有余,也就随她了。
于是学习,学习,学习。
春去秋来,转眼年关已至。
谷中无日月,等苍术子画了盏花灯挂在小屋门口的时候,降香才意识到已经一年过去了。
降香就是在这个旧年末新年初的日子里见到了自己的师兄。
那天降香正在写字,临的是苍术子的帖,字体清瘦,骨格风流,不过降香人小力微,勉强只能描准形。
她写完一张刚放下笔,身后就传来一句清亮的男声:“小师妹写的不错啊!”
然后一个小少年就突然出现在了她面前,一张俊俏的脸上挂着笑,看着她。
降香缓慢地眨了眨眼,她有点反应不过来。
苍术子跟着从门口进来,漫不经心地道:“这是你师兄。”
“……啊…?”
师兄抬手拍了拍她的发顶:“啊什么啊,叫师兄。”
降香又眨了眨眼,慢吞吞地道:“…师兄。”
苍术子轻哼了一声。
降香闻声转过头去,十分乖觉的喊了声:“师父。”
没有磕头敬茶,拜师就这么简单地完成了。
看起来好像一点也不端重。
苍术子卷起书轻敲了一下降香的头:“你以为什么人都能让我教的吗?”
而按师兄的说法:“最重要的人都在了还有什么形式要走的。”
降香捂着头鼓起了嘴。
其实一点也不疼。
当然……也才没有掉眼泪。
那天苍术子说完就走了,特别干净利落。
第一次见面的师兄妹面面相觑。
然后降香就看到师兄拿起了她还放在桌上刚刚写完的大字,认真地看了起来。
降香正准备听师兄的教导,就看到他放下手中的纸,对她眨眨眼:“师妹,我带你出去玩呀!”
降香就也眨眨眼:“好呀!”
他们在……谷西的花田里玩得很开心。
——当然不可能是出谷了。
连片深深浅浅的蓝一望无际,花瓣轻薄近乎半透明,层层叠叠又仿若烟雾,在灿金的阳光下更显剔透和绚烂,轻风微拂,有如梦幻。
降香入迷地看着眼前的花海,不舍得眨眼。
“这里原来是一块药田,种的好像是……褚石还是秋榄什么的。”师兄道,“这两个药效差不多,都是镇静类,长得灰不溜秋的,但却很香。”
“香?”降香恋恋不舍地收回视线,看向师兄,这时候才感到眼睛有点发酸,又用力眨了几下眼。
师兄眼里闪过笑意,揉了揉降香的发顶,继续讲道:“而且香气馥郁。一般致幻的迷药,闻一下气味,就解得差不多了。”
“所以原来这里很香啊?”降香吸了吸鼻子:“可是现在都没有气味。”
师兄笑道:“对啊,原来的时候很香,成熟的那几天香味飘得更远。而且当初药田范围没这么大,边上当时还设了一个练武场,因为能静心。后来……”
师兄顿了一下,继续道:“我练武不小心把药田毁了,后来就改种花了。”
降香问:“这是什么花?”
师兄脸上极快地闪过一丝窘迫,轻咳一声:“……心悦花。”
“是‘看到了就很开心’的意思吗?”降香拿手捧着脸想了一下,抬头问。
“……嗯。”师兄应道,面色怅然。
一直到天边泛起夕色,师兄才带降香回去。
赤橘的斜阳轻笼着心悦花海,是另一番静谧的美感。
“我会保护你的。”最后,在回去的路上,从出现开始就一直表现活泼跳脱的小师兄以这句话结束了今天的见面。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整个人都沉静下来了。
降香眨了眨眼,毫不吝惜地给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我也会保护师兄。”
师兄微怔,低头对上小姑娘的明亮的眼睛,轻笑道:“好的呀。”
这年,降香九岁,师兄十五。
师兄叫玉竹,也是师父起的名字,由来比照降香。
可见药典真是一本取名神器啊。
据说师兄家里姓苏,所以其实全名应该叫苏玉竹。不过这个姓在谷里存在感不大,师父喊他玉竹,有时候高兴了喊玉竹儿,多半是醉酒的时候,喊得玉竹上蹿下跳脸红心窘;而降香通常谨守师兄妹礼节地喊他师兄。
只有被逗急了才大叫苏玉竹。
不过这种情况,随着降香长大后愈来愈少了。
一来降香养气功夫渐得师父他老人家真传,不轻易动气;二来她斗嘴功力也在师兄的鞭策下飞涨;三来……
降香十岁时生了一场大病,虽被苍术子勉力救了回来,这些年一直调养,却也还是体质纤弱。
别说练武,一开始降香的精力甚至不足以支撑她修习琴箫、研读药典,经常药典背着背着就昏睡过去。
降香有点不甘,她一直想学武。
好像总有个声音告诉她,要强大起来,强大起来。
刚被带回谷时降香体弱,苍术子本来想等她调理好了再给她打基础的,九、十岁学武并不算太晚。后来她生了一场大病,身体底子算是差不多彻底毁掉了,练武就更没有可能。
“没关系的嘛,我会保护你的呀。”玉竹坐在床边,看着神色沮丧低迷的降香,给她掖了掖被角,再次安抚道:“师兄会保护你的。”
降香神色怏怏。
“而且你医术的天分这么好,师兄以后的命就交给你啦。”玉竹道。
降香闻言,稍稍敛了失落之色,弯唇,轻声道:“好。”
她想,医术可以救命,也可以害人,未尝不是强大。
苍术子文治武功无不顶尖,医术更是举世无双,琴棋书画均有涉猎,五行八卦观星亦造诣不凡。
降香身体一日一日好起来,也就一日比一日学得更多更精。
苍术子一日给她把一次脉,只要她不心力耗损太过,就什么也不拘束她。
私心里,苍术子倒更想让她赏赏花、作作画、弹弹琴,吃吃玩玩。
比起她苦哈哈练武的师兄,苍术子对降香这个小徒弟几乎可以称得上纵容了。
但既然降香想学,苍术子也就好好教她。
降香该玩乐的时候玩得开心,但学习的时候也不含糊。她天资聪颖,于医道又格外有天分,再加上她勤而好学,往往能举一反三,融会贯通,学医的进度一日千里。
苍术子固然忧心她体弱,但又欣喜于她的天分。自此除了武学一道以外,一身传承倾囊相授。
谷中的日子平静安好。一日日,一旬旬,一年年,日子如流水一般波澜不兴地过,偶尔的一点波折好似水流撞上溪石迸溅的水花,无论欢欣还是难过,都很快地便重新融回水中。
降香几乎不出谷。
她留恋谷中的生活,从未像正常年纪的小姑娘一样表现出对外界的向往和好奇。
苍术子倒时有出谷,但并不规律。有时是好友相邀,有时是静极思动,有时是治病救人。
降香被苍术子带出谷过几回,但苍术子见她在外也安之若素,并非他原以为的惧怕外界,而只是单纯更喜欢谷内的生活罢了,也就收了原来的担忧,渐渐不强带她出来了。
玉竹则是每隔一段时间,必被苍术子要求出谷历练。
玉竹三岁便被苍术子收为弟子,在谷中长大。
玉竹的母亲原来在江湖中人称银面圣手,她行走江湖时以一银色面具覆于脸上,因在傲来堡堡主寿宴上解了前来搅局之人下的毒,又于当日保难产的堡主夫人母子平安,一时医术闻名天下。
此后又被世人知晓其拿手武功惊云掌威力甚巨,这一语双关的圣手一名更是天下皆知。
她同苍术子医道相交,又重其人品,死前托孤。
至于玉竹的父亲,她并未留下只言片语,苍术子亦是不知。好在玉竹待苍术子如父,向来亲近尊重,从未在意过生父,不曾主动相问,更遑论钻甚牛角尖了。
玉竹出谷的时间、历练的地域,看此杂乱无章,毫无规律可寻,其实都在苍术子的安排之中。
苍术子放弟子出谷历练,自然不是扔了就走,在生命保障之下能让他得到最大的锻炼,也是为人师父的一片苦心。
玉竹按部就班地习武、历练,渐渐声名鹊起,虽不像他母亲那样一举成名天下知,但胜在稳妥,是正道少侠一贯的路子。
这天玉竹像往常一样回谷,正盘算着带给师父和小师妹的礼物,唇角带笑。
却不料迎接他的,是病床上生死一线的师父和苍白憔悴的师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