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之如狂》仙女陈三

3、你想吃什么

　　洛家本就稻粟盈仓，连厨师都是请了一队的。专门做辣菜的，专门做江南甜口的，专做糕点的，炖汤熬粥糖水的老手每一个落下的。
　　这头烟火漫漫，那边粉衫白裙的丫鬟净了手，挽起袖子两手托着菜上桌。足足有四个端菜的，六个桌边侍候的，十来个握扇端壶的。就是这样，那些个丫鬟婆子依然很不能长出三双手六条腿，好把菜呈上那张大圆桌。
　　圆桌讲的是个团圆喜庆，铺了红布四角坠金黄流苏的圆桌配着十五六张同色红木椅。椅背清一色浅紫绸料纹飞花走兽靠背，清一色月白丝织一寸多厚的软坐垫。洛晔险些被那铺张的架势花了眼，那十来个美人齐刷刷往边上一坐。这洛府原来是个仙境，专门养仙女的。
　　这里头包括恒安郡主在内的妇人有五个，其中两个人是洛晔亲爹的姐妹，另两个估计是洛晔大伯家的正妻。剩余的十个姑娘三个是洛家与洛晔同辈的直系，另七个都是世交后代。都说有钱家小孩不丑，漂亮的人家不穷，是这么个理。在场的姑娘妇人愣是没一个算不上好看的，至少辈子是鼻子眼是眼，举止做派颇有一股贵气。
　　洛晔坐在恒安郡主左侧，很是紧张了一阵。自己不过是个八岁孩童，怎么能坐在次位呢？然而恒安郡主面上没一点顾虑，顺顺洛晔的辫子，叫人给她端茶，还亲手从丫鬟手上接过兔绒小薄毯给洛晔盖膝上了。
　　洛晔知道恒安郡主是在给她面子，初来乍到立下规矩，好让自己未来不受欺负。心里头有股热流淌过，洛晔便冲恒安郡主笑。
　　不一会，菜都齐了。甜点糕品要迟些上，就只写上了小菜正菜主食，可数量还是让洛晔咽了口唾沫。这洛府一年下来浪费的饭菜够不够养一村人啊？
　　恒安郡主用象牙箸给洛晔指菜，这个是七宝鸭，那个是蜜烤全羊，那个是兔肉熏，那个是茄子煲……这些名字叫上去不大新奇，唱起来却比洛晔吃过的每一家客栈都美味。那茄子煲是把整只茄子切开，留中间长条空位填入用酱汁炖煮一早的肉馅，再把切出来的茄子盖回去。等茄子煮得烂熟，切开细条状，馅美汁溅，喷香扑鼻，下饭最好。
　　那道“西出故阳”居然是烤鸭，丫鬟见洛晔瞧了一眼便机灵地夹了进她碟里。洛晔尝了口片成纸状的烤鸭，几乎将舌头一块儿咽进去。烤鸭外皮酥脆焦黄，极薄，仿若脆糖。肉是用果木炭烤的，干净还带香。肉质鲜嫩，外表黄棕色，咬开来里头是浅黄色。一边的丫鬟小声说这鸭子烤前是喂了半月荞麦和糯米的，烤前身厘身外涂了蜜糖，烤的时候厨房里香得掉鼻子。
　　三合汤也是颇合洛晔口味，三味瓜洗净入水，焯过的丸子入锅，炖煮得瓜瓢软烂，吸饱汤汁。厨师就把一颗冒红油光的咸蛋切碎加进去。汤水泛白，粉白的肉丸，煮得青白的瓜，红黄白咸蛋，鲜香美。
　　恒安郡主尤其爱那三合汤里的丸子，那丸子有三种。一种用去筋去肥的精肉馅所制，一种用水鱼腮肉和腩肉所制，一种用牛小腿肉。三种丸子形状大小都一致，靠纯人力用铁棒敲打翻拍过万次，直到每一寸肉的筋都敲散，确保每一颗丸子都入口顺滑而劲道。
　　菜式太多了，光是鱼就有五条，鸡有七只（还没算汤里用的），好比那道鲫鱼米粉和鸡汤宽面里头的鲜味，只怕是一只鸡熬了一碗浓稠的鸡汁下的一人面。乳鸽整只整只的摆在白瓷盘里，围了个大圈，鱼虾海参贝类的盛器简直像个盆。但是桌上没一个碗碟、茶杯酒盏茶壶，都价值不菲。洛晔把杯里的茶喝了，翻过来看杯底，却见着下头有个“蓝”字一口茶差点没吐出来。这种杯子桌上少说有二十个，配套的碗碟筷子数不甚数，但是这杯子上的蓝字分明是瓷都的大当家蓝苑手笔的标志吗？
　　洛晔生怕把那白玉蓝花的杯摔了，束手束脚地把杯子放下了。
　　身边人发出嗤笑声，洛晔抬起头正瞧见了身边红裙女子嘲讽的眼。粉面桃妆，美颜飞扬，看上去不过十一二岁举手抬足间却是贵气凛然。洛晔也没计较，温顺地垂下眼。本来就不是一类人，没必要在意。
　　洛晔因刚来，还拘束着，只吃了几口饭菜就把碗筷放下了。一边的丫鬟用托盘端来了青盐、清水和热毛巾。洛晔第一次受到这种待遇，心下有些虚，手上没半点恍惚，用青盐清水漱了口吐尽小盂里。热毛巾暖暖地擦试了两手，搭回了托盘里。虽然算不上多讲究，也是极其得体了，恒安郡主眼里见了面上的笑也加深了半分。
　　李嬷嬷坐在旁桌上，本来还担心洛晔应付不来，这回倒是放下心来了。自己和夫人从未教过小姐这些礼教，小姐自己居然也做得落落大方。
　　恒安郡主想到洛晔从河洲千里迢迢刚落了处，就也没安排更多活动。亲自选了四个丫鬟，指派人把行李带进选好的屋子。洛晔的房在东侧，四面通风，门前种了棵海棠树。屋子不算很大，但也是样样具备，雕栏画甍别有情致。洛晔免不得又和恒安郡主一番道谢还礼。
　　李嬷嬷跟在洛晔身后，见自己啊小姐刚过腰的身子一阵感慨。早知道自家小姐早熟，但这般地冷静却是没想过的。一般女孩子家家想这么多倒不见得是好事，但此时寄人篱下，难说好坏。只是自己一辈子服侍夫人，现在夫人离世了只剩下个娇嫩的小姐自己还添不上什么忙。这么想来又觉得对不起苏牧青。这年过五十的老人一时间眼眶泛红起来。
　　“李嬷嬷？”洛晔转过身来，声音又清又脆。李嬷嬷挤出笑来，生怕洛晔看出些端倪。“李嬷嬷。”洛晔伸出小手拍了拍李嬷嬷的手臂，“谢谢您一直陪着我。”李嬷嬷喉间酸涩，连声说好。
　　窗外月兔泛凉，寒鸦声息。
　　李嬷嬷忙了一下午，给那四个新来的丫鬟讲洛晔的生活习惯。四个丫鬟都是清秀乖巧的半大孩子，品性都好，毕竟是恒安郡主挑的。分别叫良辰，美景，赏心，乐事，名字都好听，据说洛府的丫鬟家丁都是院里的管事取得，独求个好听。洛晔想着李嬷嬷会管教新来的丫鬟，也懒得搭理了，只是想着黄莺喜鹊。
　　一是因为顾着礼貌，二是因为长途跋涉后身子不适，洛晔中午没吃些什么，膳房的婆子端来的晚膳也没吃几口。这下肚子有些饿了，咕噜咕噜唱起来怪烦人的。洛晔脑子里塞满了东西，批了见青色的外衣走出院子。
　　月亮正是亏缺的时候，像白净的一弯指甲，亮白色。有几颗星星，在墙头眨巴着，院子里的海棠孤零零在中央，墙头排了几颗棕树繁盛可喜。一池月花浅浅淡淡落在屋檐下，踩在上头的粉底扣珠鞋浸得泛幽幽白色。洛晔叹口气，都说最可气可恼的就两件事，一件是肚子饿另一件是晚上肚子饿。
　　想到还未见着娘亲下葬、黄莺喜鹊孤零零没靠山、在洛府受人冷眼诸如此类的事洛晔就鼻酸。李嬷嬷想必是还把自己当孩子，很不能把一切不好的都摁在罩子里不让自己瞧见半点。可是她哪知道在人情之中，孩子的心思才最敏感呢？洛晔啜泣着，肚子也不嫌热闹一块叫，洛晔又累又饿哭得更欢了。
　　“别哭了，月亮都吓回去了。”

作者有话说

　　求，包，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