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之如狂》仙女陈三

2、入洛家

　　月色泛冷，洛晔几乎是被李嬷嬷搂在怀里，一脸的水都是李嬷嬷的泪。身上黏糊糊的，应该是灵堂不通风，两人身上都是汗，贴在一起怪不舒服的。
　　喜鹊黄莺嘤嘤哭成一片，他们都是陪嫁丫鬟，跟着苏牧青嫁人时不过十岁年纪，现在也不到桃李年华。苏牧青一死，便没了依靠。李嬷嬷更甚，从小就是苏牧青的奶妈，亲手把苏牧青带大，又看着洛晔身子骨一点点抽长。苏牧青一死，她仿佛抽走了脊梁骨，腰也塌了，面上柔和的皱纹挤作一团像个瘪了的白团子。
　　洛晔近乎是冷静得，准确来说是茫然。昨天还给自己讲故事呢，说森林里的小和尚碰上了兔子精，兔子精要和小和尚做买卖。洛晔在被子下露出脸非要苏牧青把故事讲完。
　　那时候的娘亲做了什么呢？洛晔想着，对了，娘亲暖乎乎的手拍了拍自己的杯子，说明晚接着讲。娘亲的声音还那么脆，那么甜呢，她身上还带着干花包的香气。可是现在呢？躺在木棺材里的人这么冷，脸僵得一丝笑意也没有。而且，娘亲是不会死的。娘亲说话总是温温柔柔的，会在自己的手帕上织兔子和白菜，还会唱歌。母亲从来不生病，也从来没有哭过，邻居的董大夫说了，只有生病和总是难过的人才会死。
　　洛晔固执地认为娘亲只是暂时睡着了，虽然这一次睡得太熟了，但总会醒过来给自己讲小和尚的故事的。
　　“我可怜的小姐啊……老爷死的早，这下夫人也走了，就剩您孤零零的一个！这……”李嬷嬷总有数不清的抱怨，每一滴眼泪都真诚得沉重。洛晔有些烦恼，母亲才没有离开，自己也不会是孤零零一个人，这不是还有喜鹊黄莺和李嬷嬷吗？怎么会说自己是一个人呢？洛晔伸出手给李嬷嬷抹眼泪，嘴上嘟囔着不哭不哭，娘亲说了哭了就不是好孩子了。
　　这下子三人哭得更厉害了，洛晔皱着眉想大人真奇怪。
　　守灵三日以上就过了，连尸身都会发臭，这下子即使李嬷嬷再不答应，苏牧青也要下葬了。洛晔头发有些乱，李嬷嬷没心思给她扎辫子，就随着她去了。她没一点担心的意思，她甚至确定李嬷嬷不会埋了娘亲，毕竟活人怎么会被埋掉呢？
　　哒哒。
　　一阵马蹄声带着铜铃的叮铃声飘进灵堂。李嬷嬷刷一下站起来，身姿快得惊人。洛晔也有些惊讶，李嬷嬷一向在意礼数，走路说话都慢而轻，这下怎么会？
　　李嬷嬷面上多了些复杂的神色，她飞快地看了米棺材一眼，最终把目光盯在了一脸单纯的洛晔身上。她似乎下定了决心，连带着周身的悲伤落寞都变得尖锐。“洛家人来了，喜鹊帮小姐梳好头发。还有黄莺，别哭了，和我去接人。”喜鹊黄莺擦了泪，应了是。洛晔没反应过来，直到喜鹊掏出了随身带的梨木梳解开自己的头发，她才恍惚间想起了什么。自己的父亲，和自己姓洛，那洛家人岂不是自己的大伯姑姑？
　　来的是三辆马车，皆是轻木为架，红绸昨罩，上挂黄色流苏和婴儿拳头大的铜铃。那马车上画着洛家的家徽，三色尾青鸟追日。马夫把铺着红缎子的踩凳放在车边，里头的人探出身，一只脚小心地踩在踩凳中间，露出了粉底黄海堂串珠鞋和一角水绿色丝绸绣百花齐放裙边。
　　李嬷嬷和黄莺对视了一眼，各自泛红的眼框中多了分思量。
　　下车的人年纪不大，估计也就十七八岁，但是柳眉秋瞳中已带了些犀利。面上却也是笑吟吟的，圆脸却长了尖下巴，杏眸含春，亲切可人。
　　“两位想必都是苏嫂子身边的人吧？我叫郑媛，是洛家五少爷的妻。”郑媛笑得和善。李嬷嬷带着黄莺行礼，“我们家小姐命苦，身上流着的虽是洛家的血，却没能吃着洛家半点米。这下连夫人也去了，我们也只能麻烦您了……唉，也得您多照应。”李嬷嬷这番话说得巧妙，若是想听出些什么就真能听出些所以然来，但没带心思听的人却也只当她是在说自家小姐的苦楚。
　　郑媛也不知道听出些什么没，只是派自笑着说当然。“对了，洛晔呢？是叫这个名吧？怎么没见找她人呢？”
　　“见过姐姐。”洛晔的头发被规规矩矩地扎了两辫子，一根碎发也没能落下。她行李端正，说话一板一眼，连郑媛都乐了。“这丫头不错，我喜欢，嫂子教得好！”郑媛伸出那只白嫩的手去拍拍洛晔的肩膀，洛晔不喜欢她身上的香味，还是忍了。这个女人的手腕上挂满了东西，金晃晃明闪闪的花眼，一点不像娘亲。
　　“快上车！和我一同坐！”郑媛冲身边的丫鬟示意，后者机灵地扶着洛晔的手臂好让她踩着踩凳上马车。洛晔踩着红缎铺了的凳子，却不进车厢，只望着李嬷嬷。李嬷嬷点点头，洛晔放心地上了车。李嬷嬷既然点了头，就一定会陪着自己的。
　　“对了，您是叫……李嬷嬷吧？您也上车吧……唉，算了您也和我坐一辆吧。”郑媛的笑脸上闪过点嫌弃，把一张漂亮的笑脸显得有些不入眼了。“至于这两个丫鬟，就留下来处理苏夫人的后事吧。”李嬷嬷脱口而出：“这怎么行？喜鹊黄莺可是在小姐一出生就陪着的。”
　　郑媛两条细眉毛扭在了一起，“怎么了？难道你想要把这两丫头带走？我们洛府多的是丫头婆子，回去就给洛晔配十个八个。这两丫头不上台面，带不了。”
　　这话说狠了，喜鹊黄莺一块儿红了眼。她两都是苏牧青身边大的，说她们不上台面就是不把苏牧青放在眼里。两人就是一等丫鬟，和苏牧青一同嫁了后也是颇受洛慕知和苏牧青的尊重，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委屈？
　　“郑夫人，您别欺人太甚！”李嬷嬷声音都哑了，眼下的皱纹打着颤。郑媛盯了李嬷嬷一会儿，笑了，“李嬷嬷，您最好清楚。洛晔是个什么孩子？是洛家二少爷和妓子私奔产下的私生子！老爷老妇人心慈，看不得洛晔吃苦才命我带她回去。您这是要在入洛家前就摆谱？”这几句话几乎让李嬷嬷昏过去，刚刚的伶牙俐齿没了施展处，只能大口喘气。本以为她活了五六十年，能在小姐进洛家时把她护得安安稳稳，没想到这还没踏进洛家的门呢就遇着这种对待！
　　喜鹊和黄莺扯着李嬷嬷衣角摇头，意思是没关系。李嬷嬷闭了眼，叹气。只能是这样了。
　　洛晔不知道刚刚发生的是什么，见李嬷嬷垂头丧气地上了车还笑着。“李嬷嬷李嬷嬷，我们去哪里呀？”李嬷嬷那双本就浑浊的眼已经被打击得晦暗了，连外头灿烂的阳光都不能照亮她衰老的灵魂一分。“小姐……我们现在去京城，去洛家。”李嬷嬷嗓音嘶哑。
　　“京城洛家？那娘亲呢？娘亲怎么办？可不能就把娘亲放在棺材里啊！”洛晔吃惊地喊出声。坐在车里的郑媛哧笑一声，眼角下垂嘴角微挑，想听了个什么笑话。
　　马夫的马鞭落下，两匹棕红大马迈开了蹄子。洛晔探出头看变小的家，垂着手站着的喜鹊黄莺，和车后的风沙。“不等喜鹊黄莺了吗？娘亲什么时候跟上呀？”洛晔问题太多了，李嬷嬷的眼泪在棉布裙上晕开一块深色。马行哒哒，风吹沙走，四方天涯。洛晔突然有些慌乱，马车跑得太快了，快到已经看不见那前厅改成的灵堂和喜鹊两人的身影，也看不见家门口的大梧桐树。她抬头看着李嬷嬷灰白的脸，看见郑媛在自己注视后垂下的眼眸，她突然知道了什么。
　　洛晔大声痛哭起来，几乎把心肺五脏都要哭碎，她明白了。娘亲再不会回来，小小的但是温暖的家和马虎但是总是耐心的喜鹊黄莺也不再会回来了。

　　从苏牧青的故乡河州到京城青州花了不过一周时间，但是两面的景色却绝然不同。繁茂的街市，沸腾的酒馆，红绿交加的商铺，银线丝绸碧玉玛瑙和四溢的酒香铺开来就是青州。青州还有连绵不绝的柳树，从河岸到山脚，像一条延绵的绿河把青州从四周包裹。而河州只有搭着灰扑扑帐面的小贩和冰冷透澈的溪水。
　　洛家是京城世家，无论是声望地位还是米仓金库，无一不是京城数一数二的。家徽是绿红黄三色尾青鸟追日，象征风林火山，四面俱到，文武双绝。洛家上头都是些显赫人物，洛晔父亲洛慕知的爷爷是太上皇亲赐的英猛将军，奶奶是太上皇的亲妹妹金阳公主。父亲也就是当今洛当家十八岁就提当时的太子如今的皇上挡过刀子，至今身上有一道三寸张刀疤。其母亲是当今皇上亲姐姐的闺女恒安郡主，身分高贵，更是写得一手好诗美文。洛慕知父亲那一辈有四子两女，这一代包括洛慕知在内一共五个儿子三个女儿。下面各自生儿育女，子孙繁茂。
　　洛慕知是次子，却因为从小生得白净秀气颇受其母恒安公主宠爱，可以说这次洛晔能回来，十之八九是她老人家发善心了。她老人家想必是爱屋及乌了，把对死去的儿子的爱灌输在洛晔身上，也不管她受不受得了，居然亲自出了正门来接她！
　　当然恒安郡主身边还围了十二三个婢女，红木椅上放了月白绸面厚坐垫，搭着浅紫色海棠花纹靠垫，身边花茶糕饼摆了一桌子。光是扇风遮光的婢女就各有两个，一窝蜂在正门，得亏洛家财大气大，正门建得雄伟壮阔极了，一点不嫌挤。
　　婢女扶着洛晔下了车，那片女人就大呼小叫起来。恒安郡主顾不上礼教文雅了，快步上前搂过洛晔娇小的身子落泪，连呼作孽。一边的婢女也簇拥着附和，一时间纠结在“小姐太瘦了”“小姐太苦了”之间。洛晔刚下车就被抱住身子，脸还被埋在女人丰腴的胸腹之间，下意识要挣脱。刚从车里冒头的李嬷嬷在袖子下偷偷掐了洛晔一把。
　　天知道为什么，李嬷嬷从来没忍心掐过打过洛晔一次，这种暗示不过是平生第一次，哪怕是再反应灵敏的成年人也不一定反应得来。但似乎就是有那么一双透明的手，指引着迷迷糊糊的孩童，洛晔几乎是在被掐的一瞬间，哇得哭了出来。
　　哭作一团，堪称盛况。然而这一声哭喊，似乎是真正地把河州私生女洛晔领进了京城世家门第洛家的门。

作者有话说

　　打字打到手抽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