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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百里有雁回 ...

  •   百里雁回头一次见到杨念之,是在长安城以东的小镇上。
      并非是花月春风,银铃龟兹,胡姬舞下欢声笑语,也非湖上闲亭,曲水流觞,相见如故心心相依。
      那时的他才刚刚出谷,满心满眼都被师兄师姐口中繁华瑰丽的无双盛世所牵盼着,从逍遥林乘凌云梯而上,一颗心几乎从胸腔中跳出来,望着身后刻着万花谷的巨石,满脑子的天下无双少年郎。
      随即而来的,便是深深的迷茫。百里雁回对外界所言是繁华,皆是来自师兄师姐所言,文人墨客的吟诗作对。但他说是心大也罢,说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也罢,丝毫不为此担心,倒还真真的思索起该去何处。
      “太白先生有诗,赞草原的马奶酒乃天下一绝;但双关之后,戈壁大漠一轮银月亦是文人所称的天下无双;或者去南下江南?七秀坊的水榭红楼,温软女子,连带着传自公孙氏的剑舞,连师傅都称赞不绝。实乃是,纠结至极,纠结至极啊。”他一手拎着个包裹,另一手把扇子轮起来,那缎面绘桃花折扇在天上划了个圆满的圆弧后,又完美得落回他手里。“不过既然溜,呸,有幸出谷,那么就一个个玩个痛快!便是先去……”他抬起眼,目光好似穿过秦岭绵延的山川,看到那紫气恒绕之地,道:“西京长安!”
      此时端午刚过,新雨初停,余留的雨水尚未被并不热辣的阳光所蒸发,凝在碧涩叶尖。长安的百姓们却没有了平时过节的热闹,空气中还沾染着潮湿的泥土所特有的腥膻味,又似乎不止有泥土的味道,还带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的腥味。外城早已沦陷,内城还尚未攻破,偌大的城池在轰轰烈烈的炮火中苟延残喘,熙熙攘攘的,望去满满的全是前来避难的人们。那些难民的脸还是蜡黄的,因为惊吓所至的缺血的青白,却并未带着劫后余生的舒缓,而是愈发紧张,似有猛虎相逼。
      百里雁回一路茫然,他在谷中如桃花源般的日子,让他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无奈叹了口气,他将扇子别在腰间,绸扇跟那只流光璀璨的笔相互碰撞着,倒也不担心它掉下来。百里雁回寻到一位看起来面善的大娘前柔声问道:“这位大娘可知大家脸上为何都如此沉重?莫非处在内城中也会有危险?”
      那位大娘长叹一声,摸着身旁孩子的发璇,孩子依偎着她,脸上带着些似哭非哭的表情。大娘恨声道:“那天家子孙都跑完了,把我们这些老百姓留在这里,这世上哪能有什么安生地啊!乱世已经到了,外族人不得好死啊!不得好死!老妪这一条贱命到无所谓,只可怜我那乖孙,生不逢时啊……”说罢她竟然呜咽起来了。
      百里雁回从未安慰过女性不说,他连如今发生了什么都没搞清楚。在他手足无措地安慰大娘的时候,便看到远处聚起了一堆人。那大娘倒也不会在小辈面前哭,不久便搂着她的乖孙去远处那片低矮的屋子里了。
      百里雁回见一个身穿红盔的男子正大声宣读着什么,他侧耳细听,倒是听出了不少东西。
      “如今乱贼肆虐,大唐危在旦夕,我们应携起各位同胞的手共渡这难关……”
      “且藏剑山庄有意相助,若是有意参军者,皆赏银五两,黍米一斗。若是有身怀医术的医者能前来帮助,皆赏银十两!”
      这声音宽厚有力颇具正气,竟鼓舞起人们的斗志来,一时间偌大的场地如菜市场般吵嚷起来。
      家里有儿妻父老的成年男子更是为了那赏银黍米踊跃报名,虽明白战场九死一生,但苟活在家中又怎是真男儿,更何况他们还要养家糊口。连有些女子也申请加入后勤为大唐的江山出力……这些场景是身处避世之谷的百里雁回第一次见到的——第一次令他如此震撼。
      无论是大娘凄凉的话语,还是眼前热血的嘈杂,百里雁回似被什么控制了一样渐渐走到报名处,用自己腰间的毛笔沾着那劣质的墨水,在那已经被签上无数鬼画符的单子上,龙飞凤舞地签上万花谷百里雁回几个大字。报名处的那人接过一看,笑道:“竟是秦岭万花谷之人,世人道‘万花之人皆是菩萨心肠,圣人医术’如今一看倒是真话。在下天枪营下杨卫,见过百里先生。”
      “恕在下眼拙,竟未看出这位兄弟是天策府之人,可是惭愧。”百里雁回心里讶然,连忙回礼作揖。天策在世间的鼎鼎大名,他在万花谷可没听师兄师姐少说过。
      他谢绝了那作为报酬的十两银子,用自身携带的盘缠买下两个烧饼,坐在一家客栈里心不在焉地啃着。心里揣度着,“还是先给辛夷师兄传个话吧,估计要晚点才能去他那了……不知洛阳的风光又是如何,天策本营就驻扎在那,大概是安全的吧。”
      他用随身携带的纸笔对远在洛阳城内的白辛夷师兄发去慰问。在信中他先表达了下自己抽不开身违约的歉意,又对洛阳那边情况表示关心,当他絮絮叨叨写了两大页纸的时候,天竟已经昏了,铺天盖地的红光,斜斜的从窗□□进小屋,太过浓烈,太过压抑,像是什么预兆。他收了笔,将信纸认真放到暗黄色的信封中打算明天一早交给驿卒。
      百里雁回起身看向窗外,内城里依旧灯火通明,那远处隐隐约约闪着亮光的地方,便是皇城。外表看似金碧辉煌,内部却早已腐朽,受不起一丝折腾。他想起了今天大娘说的话,感情此时已经人去楼空了?
      那座金碧辉煌的皇宫下,所居住的人是自以为是的高高在上,竟然是丝毫不顾及底下百姓之命了。天家行事他百里雁回一介贫民自然是不好评价的,只是不禁想起入门时,师祖爷一字一句教导的,刀刀刻在心头的话语:“我为医者,须安神定志,无欲无求,先发大慈恻隐之心,誓愿普救含灵之苦若有疾厄来求者,不得问其贵贱贫富,长幼妍蚩,怨亲善友,华夷愚智,普同一等,皆如至亲之想,亦不得瞻前顾后,自虑吉凶,护惜身命。见彼苦恼,若己有之,深心凄怆,勿避艰险、昼夜、寒暑、饥渴、疲劳,一心赴救,无作功夫形迹之心。”
      他在心中默念一遍,他自是救不了天下苍生的,但己身区区绵薄之力,为这苍生而尽,倒也是值得,只可惜游山玩水的想法还是作罢了。
      悠闲的日子总是短暂的。从他留在内城的第三天开始,送到他手上的病人也越来越多了,所受的伤也越来越重。大家似乎都默认了万花谷出来的名医,便纷纷赶来求助。他也从刚开始的养心决便绰然有余地解决到后来太素九针未断,他心中愈发焦急前线,奈何他花间游修的实在不到家,更何况后勤根本离不开他,上战场的心只能作罢。
      乱世啊乱世,哪怕是过去了带来的伤痛也足以让这个鲜血累累的大唐喘息好久。
      “百里大夫,百里大夫……”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他放下手中厚厚一沓的病例抬手掀开了帘子——他已经习惯随时有病人前来,便是深夜也习惯了和衣而睡。只是他看到病人之时竟然怔了一下,因为这个病人实在是与众不同。
      那病人并不是寻常上战场的百姓,没有他们身上那种为生活而奔劳的气息,甚至看起来都不是个能打仗的,他合该做个风流士子,弹琴诵书显尽风雅。而此时,他却躺在简陋的医用担架上,脸色惨白得不似活人,青蓝的衣服上绽开一朵朵暗红色的花,尤其是腹上的那个口子,和他那不知道什么料子的衣服搅和在一起,看起来触目惊心,而他竟然还紧紧抱着一把琴。
      百里雁回一眼就看出那是把好琴,百年黄杨木配合冰蝉丝斫成,轻拨下还铮铮有声,只是出现在此地,实在是太不符合场景了。
      百里雁回放下手中的病例,指挥着众人将那男子放在床榻上。他先是将他手中的琴取出,轻轻一拽下竟然纹丝不动,百里雁回皱着眉在他手腕处轻轻一点,那手便泄了气似得垂下下来。他将琴一翻抱在怀中,只觉得这重量似乎不止一把琴那么简单,他也没有深思,将琴安放在阁子上。接着他便慢慢拨开他的衣服,有些碎布已经混在血肉中,看着都很痛,百里雁回皱着眉看着他腰旁那一抹殷红,耳边听着时有时无的鼻息,心中又是一紧,看来是有些棘手了。
      他先是嘱咐旁边的人去准备一大盆热水。待热水搬来后他先用他笔锋利的一端将那人衣服划破,小心翼翼地挑开那和在血肉里的碎布,后用棉布将那血迹擦拭干净。
      那担架上的男子旋即一声闷哼,百里雁回只是看来一眼,便继续自己的动作了。不是他不想给他上麻药,只是他清楚,穿着这样的人必不愿自己被麻药强制控住。
      清理完以后,百里雁回看到那腰间几乎被贯穿的伤口,那血还在慢慢的往外渗,他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就这样还能撑到这,倒也是体质惊人。
      他从怀中掏出包的整整齐齐的棉包,将八根粗细不一长短不同的银针取出,由内力牵引往那人身上几处大穴刺去。先是把他的血止住,再缝合他的伤口,为了防止他半途中清醒,他还顺手点了他的睡穴。百里雁回身边若隐若现地环绕着碧绿色的气劲,不躁动,反而令人感觉舒适。
      施针完毕后,百里雁回脸上也有了些苍白,他将手洗干净后也不离去,似乎在等着什么。一刻钟后,床上那人扭头便咳出一口淤血,脸上倒不显那么苍白了。见状百里雁回才长舒口气,将银针根根收回后浸在旁边的沸水中。便用绷带细细为床上之人包扎起来。
      一切作罢后,他取出笔将药方端正地写在纸上——都是些寻常草药,如今条件也只能做到这样了。
      他将药方交给外边的人后就无大事了,坐在床旁百般聊赖地看着床上之人苍白的脸颊,才惊奇的发现床上那人的皮相生的极好,竟是丝毫不比他的师兄们差,但要说谁的长相在万花谷中最受欢迎,那肯定是药王的小弟子,也是他们全谷的小师弟——裴远道,百里雁回想起小师弟那样貌倒也是感慨。
      而那人虽然脸色因失血过多有些泛白,唇色浅淡,却丝毫不影响他的气质,却并非是剑眉星目锋芒出鞘的,而是宛如扬州三月天的初雨,缠缠绵绵,奇异的朦胧清雅,说不出的出尘。这与万花谷那种自带让人沉静的气质有点不同,仿佛暗藏了些锋锐,隐隐约约感受不清楚。只见那男子一对墨眉紧皱,眉目间满是忧心,似在梦中也极不安稳,柔顺的黑发披散在枕间。那奇特的发冠早已被他拆下,只是不知那冠上的桃花竟是何物所做,栩栩如生,仿佛正处在桃花盛开的季节,令人心生暖意。
      他随手拿本医书,便坐在床旁的椅子上细读起来,天色渐暗,烛火发出的“噼剥”声,书页在纤长手指中细腻的翻动声连带着屋内若有若无的呼吸声,竟比无人时显得更加寂静。
      “咳咳……”突兀的咳嗽声打破了宁静,百里雁回陡然从书中的环境脱离,他转过身掖了掖背角,温声对床榻上的人说,“这已经安全了。既然醒了,便先喝药吧。”他起身去温药,出门时将门帘细细掖好。
      杨念之此刻头痛欲裂,隐隐约约感受到谁在他耳边喃喃了几句,那声音带着一丝撩人的沙哑,但说了什么他却丝毫没听清。
      胸前憋闷的痛楚较他失去神智前倒是轻了不少,看来……是得救了吧。
      他整个人突然卸了口气,差点又昏过去。
      此次来长安支援的长歌门弟子不止他一人,但终究是寡不敌众,在众人都后继无力时,他主张掩护同门先回门派求助,原本他的“孤影”还是使的出的,那天不知发生了什么,浑身竟然提不出半点气劲,反倒被人震伤了经脉。或许是他杨念之命不该绝,竟是被人发现带了回来,也是万幸。
      竹帘突然被撩开了一角,大概是伤到了头部,视线实在是不太清明,只能隐约中看见一个墨色身影在朝他走来。杨念之费力想坐起来,动作到一半却又被那人按住。
      “我扶你起来,自己喝还是我喂?”
      他靠在床头,无奈地想,我若是有力气喝药,那么怎么可能连坐都费劲。但是直接说要旁人喂……未免有些羞耻,当他正踌躇的时候,那人又突然开口。
      “对了,你才刚清醒,身体未免乏力,还是我来喂你吧。”
      ……
      杨念之一口气没提上来,差点又把自己给呛住。
      他深吸一口气,张嘴含住那汤匙,一股不知是辛辣呛鼻还是甜中犯苦的气味冲入口腔,齁得他差点连长歌弟子应有的风雅都维持不住了。那端药的手倒是好看,白嫩细腻,指节分明,倒是适合修琴,只是现在那手所做的动作却是令他喜欢不起来。勉强咽下嘴中的温热的液体,看着还有满满一碗的不明液体,杨念之瞬间感觉了无生趣。
      不知这碗药喝了多久,也不知道是怎么喝下去的。杨念之感觉他已经不被身体的痛楚而折磨,那奇特的苦味让他有种偷喝李白先生的酒被门主发现了的感觉。干了最后一口,他脑子还是有点晕乎,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之,他嘴里突然多了什么东西,含一含,一阵甘甜泛起,竟冲淡了那难以下咽的苦味。
      “这是我谷特指的甘草糖球,别处可吃不到的哟。”温润缱绻的声音从他耳边响起,那浅淡的呼吸气流——那人在他耳边呵气。他莫名打了个颤,一阵莫名的电流通遍他的全身。
      “多谢这位公子救命之恩,念之感激不尽。”
      百里雁回看着床上那人微红的脸颊,心情愉悦地眯了眯眼,“在下万花谷百里雁回,这位少侠称我雁回便是。”
      “不知在下的琴放在何处?以及……我姓杨,名靖远,草字念之,叫我念之便可。”
      “杨兄安心养伤吧,你那琴上沾了些血渍,在下运气倒是好,这还留着些银杏油,便是自作主张,帮杨兄清理了一下,在阁上放着呢。若是不放心,在下替杨兄取来可好?”百里雁回想起他重伤时仍不放开琴的举动,“不过杨兄这琴……可有什么重大意义?为何会将风雅之物带到此处。”
      “在下师从长歌门,素修音律制敌,这琴……便是武器了。”
      “倒是在下孤陋寡闻了,杨兄是素以音律出名的长歌门弟子,惭愧惭愧。”百里雁回倒是没想到,才来这长安几天,便撞上师傅所说的江湖十三大门派中的长歌门和天策府了。看来这情势,倒也是险急。
      “雁回哪里的话……久闻万花谷医术高超,今念之便见识到了。”他的声音如古琴铮铮,但那股强压下去的虚弱却无法逃过百里雁回的耳朵。
      他体贴地关上窗道:“夜已深了,杨兄早些休息吧,我就在隔壁安歇,若有事直呼我便是。”
      只是他一只脚才迈出房门,便听杨念之不知为何有些低沉的声音说:“雁回可是恶人谷之人?”
      百里雁回倒从未关注阵营这一说,难道其中还有什么要处?便回道:“在下还并未入阵营,杨兄可有难处?”
      “……并无。”
      “那杨兄早些入睡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百里有雁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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