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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二哥 虽有分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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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有分寸,也不等于不胡闹。
这皇宫里头,实在关人的地方不多,能拦住元凌的更少。
元凌扔了个小荷包给侍卫,悄悄笑道:“我只过来悄悄看一眼,和二哥说两句话就走。”
侍卫小心着替他推开门,叮嘱道:“殿下且算计着,只得一会儿的。”
元凌答应着,从推开的门缝里头钻进去。
这屋子不大,外头尚是正午,这里却点了油灯,囚室里头虽然干净,映着昏黄的灯光总显出狰狞来。
元浚靠着塌坐着,听的轻轻脚步声传来,才抬头望过去。
“你?”
元凌低声叫道:“二哥!”
“你怎么找过来的?”元浚被他吓一跳,“有人看见没?”
元凌摆摆手,道:“我都进来了,二哥小声点。”
“你这是想和我作伴了?!”元浚叹气,道:“行啦,你的心意二哥领了,快回去,别让父皇知道。”
“父皇来过吗?”元凌蹲在栅栏外头与他说话。
元浚迟疑了一下,摇摇头:“不曾来过。”
他回宫就被陈欢请进了院子,过得两日就来了这里,父皇始终不曾见过他。
天家父子,况他还是个母亲被厌弃的皇子。
“父皇若来了,你跟父皇认个错。”元凌教他,“父皇心软,总会原谅你的。”
元浚笑一声——父皇心软。
“我知道。”元浚道,“你去吧。在这里久了,父皇知道了连你也连带怪罪了。”
“我来看我哥,有什么好怪罪的。”元凌道。还是站起来,将怀里藏的纸包给他。
“什么?”元浚接过来看,一个小油纸包,包的厚厚实实,也不知是什么。
“小天酥。”元凌悄悄道,“我让厨下现做的。你悄悄的,别让看见了。”
“好。”
“那我先走了。”元凌站起来往外走,又不放心嘱咐:“你和父皇好好认错。”
“凌儿!”元凌快到门口,元浚忽然又叫他。
“怎么了?”元凌问。
元浚迟疑了一下,终于道:“我那天给你的玉珏,你好好收着。”
“好。”元凌有些奇怪的点头,仍旧拉开一道门缝,钻出去了。
元安看着元凌出了中门,笑了一声。
他这个儿子,能把所有的事情做的理直气壮,又叫人挑不出错来。
元凌虽悄悄进来,却不是偷偷溜进来的。
他先猜着元浚在暴室,然后去求太后,得了许可领下旨来,才进来探望。
敢大摇大摆去探望元浚,除了老四,就只有太子。
可惜太子有心无力,只拿着满手的珠宝,却不知该怎么用,只晓得一本正经来求情,倒是真要叫人着急。
“陛下?”黄不同低声问。
“今日见了,明日再说。”
元安道。
元凌与元浚说话时,他便在旁边密室里头。两人的话,听了个一清二楚。
这一拖,便又三日后。
元浚抬头看着他。
元安也打量着自己这个儿子。
他印象里已没有什么元浚母亲的印象。只他不像自己,那便是像他母亲了。细眉顺眼,面上温顺,心里却盘算的多了。
“可知你为何在此?”良久,元方开口。
“父皇怪罪儿臣,还用什么理由?”元浚冷笑一声。
“你这是,觉得朕是胡乱冤枉着你了?”
“难道不是?一个小小的郡王子,我打他一巴掌,父皇便禁了我的足,罚抄书。”元浚冷笑道,“父皇不过是不想让我掺和朝堂事,若不罚我,我该和三弟他们一起襄理礼部事。父皇眼里,连九岁的元湦都能进朝堂,只有我不行。”
元安听他说完,才慢慢道:“说完了?”
元浚嗤笑一声,不说话。
“马场。”
元浚心中一惊,嘴上只道:“一个小马场,父皇又要说什么了?”
“军马。”
元浚一下变了脸色。
他马场中,悄悄养的战马,千般的躲藏,竟被知道了。
“四百匹战马,你说说,从哪里来的,你想干什么?”元安依旧慢慢地问他。
“父皇一向看我不上眼。”元浚反倒安下心来,这情形他心里早演练过无数遍,“柔然年年南下,我大魏兵士虽多,不及柔然部族行动迅捷,儿臣从大宛商人那里买的马,慢慢繁衍起来,若我大魏也有那般好马,怎会让柔然抢我边关百姓?”
元安听他说着。沉默良久。
元浚心中有些忐忑。
“私练骑兵。”元安笑了一声,“你倒给自己找的好理由。”
“父皇不信我?!”元浚睁大眼睛。
“你与你母亲一样。”元安的脸上终于显出一种嫌弃的笑容来,“满心的算计,只把别人都当成傻瓜。”
“算计?!”元浚猛的攥紧了拳头,冷笑起来,“那元凌呢?元凌也私练了军士!他就是你的好儿子了是吗?!”
“你配与他比?”元安越发的轻蔑,“凌儿的两百小儿郎令行禁止,进退有度,羽林卫亦多有不及。你也配和他比?——你配提他?”
“两百?”元浚阴沉沉的笑起来,“父皇只怕还不知道,元凌曾问儿臣要过两百战马呢,他要只两百步甲兵,要战马做什么?”
元安反倒笑了。
“一干兄弟里头,你和谁都不好。”他慢慢地道,“也就凌儿待你最好。连你关在这里,他都偷偷来探望。他倒不会想到,他二哥会这么对他。到了现在,还要拖一个兄弟下来。”
“他给你带的东西还在你手边,刀子就捅上去了。”元安指了指元浚身边那个小纸包,那纸包却是到现在还没打开。顿了顿,又看了他一眼:“骨子里头的卑贱,果真是改不了。”
也不等元浚再说什么,直接道:“也不要扯东扯西。你以为,朕不知道你那点兵,是怎么来的?你倒是胆子大的很,能耐也大的很,和萧红拉的上关系!——天家子弟,通敌叛国!”
元浚一下坐在地上。
他因着母亲被厌弃,父皇也不甚待见,自来是皇子里头最难过的一个。连元济都有母亲疼护,他却只有个拖累。日子久了,自生出一股怨气来。立誓要做出一番功业来,定要叫人刮目相看的。这功业,他却从未想过正途上,萧红的耳目正是盯上了这个,才慢慢与他走进来。
那马场不过一个摆设,放牧些马匹,扮作有进有出的样子,遮掩来回传递消息的探子,等到元凌去了军中,盯着的探子回报说城南庄子上偷藏了人,他的心思才更活络起来。
他对元凌,一向是有些踟躇的。
一众兄弟里头,因着他牙尖嘴利,都是心高气傲捧着惯着的皇子,哪个与他说得来?一来二去,兄弟们面上倒是还一般待着,下头人却只敷衍他了。只有元凌不当回事,给其他兄弟的必然也足足的有他一份。他也心里感激,这感激里又生出怨恨来。夜深人静时便忍不住想,若是他能像元凌那般,该是什么样的风光。
这念头一日生出来,便像稗草一样扎到他心里头,日日的繁盛起来。妄念烧的他心头火热,却更叫他知道不过是空梦而已。没了元凌,也轮不到他入贵人们的眼。每每宴时他远远坐着,眼看着父慈子孝笑语绕膝,便越想着日后这一场揭开去,那大殿顶上坐的父皇,被最疼爱的孩子背叛,是怎样的痛彻心扉。
元凌偷偷藏人,陛下一开始还不知道呢。
怎么能不知道?怎么可以不知道呢?
这个父皇最疼爱的孩子,怎么能有什么秘密瞒着父皇?更该让父皇知道,然后父皇该有多高兴!
必然会重重的赏赐!
私藏府兵,意欲谋反。
永初十九年,嘉王元祜谋反,阖府上下三百五十七人弃市,元祜凌迟千三,五日方气绝。
永初二十五年,灵安王魏列谋反,夷三族,魏列车裂。
永平二年,元途谋反,阖府二百四十九人弃市,元途并元玤元珍父子流三千里,遇赦不还。
陛下向来小气计较睚眦必报,对着最疼爱的元凌,会给他什么样的赏赐?
元浚每每想起,便激动的双手都颤抖。
他迫不及待的想看看那日的情形了。他甚至在心里已经偷偷预想过到时该是个什么情形了。陛下必然要愤怒的,或许会一夜白头?太子殿下必然要假惺惺去哭求,不然怎么好说是温柔悲悯的储君呢?老三那种畏畏缩缩的,一句话也不敢说,也就跟着跪哭了。老五要看着老八的脸色,至于元湦那小小年纪便虚伪做作的东西,这时候是绝不会出头了。至于老六那个瘫子,只怕是爬也要爬去殿上求情的,可惜有什么用?满朝文武,想要元凌死的多了去了。
还有郭家,郭家自然也要受牵连。宣德宫里的老虔婆,把庄子给了元凌,会不知道他做什么用?陛下当然会这么想。——连着郭家,陛下自然是要迁怒的。当年给母亲的种种侮辱,他做儿子的,要一点点都还回来。不止要还,还要十倍百倍的还!
而这不过是第一步而已。他元浚,用不着靠父皇的宠爱,用不着靠母族的庇护,他靠自己。
他靠自己与萧红结盟,打磨兵士,拉拢势力,等待时机。
连老天都助他。
元凌的手段教会了他,天子脚下,反倒是最安全的遮掩。
元凌藏人就藏在离天都不过六十里的地方,陛下竟不曾发现。
连萧红都赞叹:“你这个四弟,这个年纪竟能想到这般。便是我现在了,也不敢这般胆大的。不止想了,竟然还让他真做成了,胆大心却细,消息封的滴水不漏。假以时日,必是个强劲的对手。”
若不是一起始便叫人盯住了元凌,谁也不曾想过他有这番动作的。
元浚更恨。
他一面也学了元凌,悄悄收集些游民,加上萧红给他的,放在马场里演练起来。一面叫耳目悄悄指点了旁人知道城南的庄子。
既然会是以后的对手,那便不如现在就除掉这个梁国未来的敌人了。
可最后,竟是这样的下场。
元凌不过讨了一顿打,从五命的轻车将军仍旧提拔了从六命的宁朔将军。
他元浚,被困在这里。
通敌叛国。
“父皇果真心狠。”他道。
元安一甩袖子走了。
元凌回了宫,晚上便烧起来。
气得太后只拿着手指头一下下点他的头:“这下好了,刚刚能起身,又躺下了。说了你不听,只当祖母的话是耳旁风,看你以后还敢不敢了?”
元凌不敢说话,由着祖母念叨着。
连烧了几日才慢慢褪了,太后才放下心来。
来诊视的太医令蔡晨兴再三把了脉,问道:“殿下可觉得胸痛,有时咳嗽?”
元凌摇头道:“没有。”又问:“不过风寒发个热,怎么问我这个?不是退热了?”
“你闭嘴。”太后一旁坐着,沉了脸又问蔡晨兴道:“如何?”
“殿下的脉象略有些沉滞,”蔡晨兴沉吟着道,“虽退了热,但脉象上看,倒是内腑里有些不好。”
太后皱了眉。
“吴大人说我已经好了的。”元凌撇撇嘴,“我背上痂都褪了快大半个月了,你可别说我还又有什么内伤。”
“那倒是不是了。”蔡晨兴笑道,他与吴思琪私交甚好,再不能给他告小状的,“只是殿下年纪小,风寒略侵了内腑也是有的。再吃的几副药将养些也好。”
“那行吧。”太后略点点头,又对元凌道:“仔细调养着,这是大事。”
“知道了。”元凌苦着脸应下了。
元洳今日本是来探望的,皇子们中只他最闲,也一直坐在另一边塌上不做声。等蔡晨兴跟着太后出去斟酌药方了,才叫人把自己抱到塌上,与元凌并肩歪在软垫上。又赶人出去。
元凌与他诉苦:“这才起来两天,又躺下了。”
“我天天躺着,也没抱怨过。”
元凌只好闭嘴。
过了半晌,元洳正经问他:“四哥你认真说,你是不是胸口疼?”
元凌被他一吓:“什么?”
元洳四处看了一眼,附在他耳边道:“上回板子,你伤了内腑?”
元凌看他。
元洳道:“我在书上看过。你咳嗽了?有血没有?怎么不和皇祖母说?”
元凌道:“你读那么多书做什么?就你知道的多。”
“你怎么瞒着皇祖母?”元洳道,“你正经说话。”
“那怎么办?”元凌只得道,“皇祖母知道了担心不说,迁怒到我母妃身上呢?”
他自小知道祖母不喜母妃,小时母妃艰难,案上的糕点都是硬的。他顽皮从莲黐宫的墙上跳下来摔了,母妃被罚在宣德宫的院子里跪了两个时辰。他记得那日偏又下雨,明明正午,外头黑的什么似的,雷打的一个接一个,一道闪电过来看见一次母妃的身影。父皇起先在屋里头抱着他,后来去了皇祖母那里,情却始终没能求下来。
“那你听蔡大人的话,千万治好了。”元洳无法,只得嘱咐他。
“还用你说?”元凌又高兴起来,悄悄把藏在袖子里的帕子塞给他,“这个给你,我眼前人来人往的,藏都没处藏。”
元洳将那帕子打开,几乎要叫起来。
元凌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低声道:“干什么你!”
元洳扒拉下他的手,也不敢大声了,指着帕子道:“血!”
“我知道是血,你这么一惊一乍的做什么?”元凌伸手,“你帕子呢?快给我换过来。”
“换个屁!”元洳脸都要吓白了,“你这还要瞒着?!”
“我吃着药呢!”元凌扒拉他衣服,“你帕子给我。”
元洳缓了缓劲儿,只得嘱咐:“你可千万自己注意着,这不是旁的。”
“知道。我又不想早死。”元凌拿了他帕子,又嘱咐,“你多来,不然我帕子没人藏。”
“该和蔡大人说一声。”元洳不理他,沉吟着道,“他与吴思琪私交不错,你一提吴思琪,你看他诊出来什么也帮忙瞒着了,可你药却不能敷衍着的。”
元凌想了想,道:“蔡大人也常去临风殿给郑母妃诊脉的,你叫人看着,他要去了,你只说去找十一玩儿,外头拦了他提点两句就是了。”
“这样好。”元洳赞同,“明日十一过去我那里玩,先问问郑母妃寻常几日一诊,好早去候着。”
“你记得来给我藏帕子。”
“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