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毒伞子2 我愿意一个 ...
-
好的村庄都差不多,不好的村庄,却各有各的不幸。
这几天,村长老覃心里颇不平静。
老覃已到八十这一杖朝之年,却无需拄着拐杖行走,步履还算稳健,身体还算硬朗。
他的口头禅是:“老子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饭还多,走过的桥比你走过的路还长。”
他在社下村当了二十年的村长,从容淡定,心理等闲不起波澜。除了因为打猎村子里有人丧命,最让他念念不忘的,莫过于十年前的那件事。
十年前,村里遭了蝗灾,颗粒无收。好不容易熬到开春了,种上了新的庄稼,但是村东头的覃二狗家五口人,实在是饿狠了,挖野菜挖到大山内圈的一座无名的山谷里,一家人摘了两大篮子的白菇子回家,那菇子像富贵人家的白玉一样晶莹水润,还散发着一股清甜的香味,看上去比村里人常采到的鸡脚菇还好吃。村里人人都羡慕。也不好意思讨要,只是偷偷地躲到覃二狗家院子的围墙后面,闻那风中飘来的汤水的香味,有的人忍不住爬上墙头看那美味。没想到,看到的却是覃二狗一家人口吐白沫倒地不起的情景。等老覃赶去镇上把郎中叫来,人早就断气了。
自从那件事,村里人都不敢去山上采蘑菇吃了。
现在年景正好,却又出了这样的事。
牛车不久停在了秦嫂子家。苍颜白发的老覃从牛车下来后,赶紧拿出钥匙,打开了秦嫂子家的院门。侧着身,对旁边等着的中年捕快说:“大人,请进。这就是秦嫂子家。尸体都还在原地,请您勘察定夺。”
中年捕快连忙躬身礼让:“还是覃老先请吧。”
于是老覃才拄着杖往里屋走去。里面或趴桌或伏地,确实有四大三小七具尸体。
只见那捕快查看了尸体,又到灶间看了看刮得干净的锅碗和半篮子的毒伞子,脸上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
照例老覃还得带着他去找那小丫头问问情况。昨天晚上出事后,那孩子就在他家住了,现在还没有起床。
他走到小女孩子睡觉的房间里。
老覃轻轻地拍了拍,把女孩叫醒了。
没睁眼的时候,老覃看到孩子宁静的睡颜,真是一个漂亮乖巧的孩子,不过命苦啊。
等孩子睁眼清醒之后,老覃好像看到这孩子的眼睛里的一闪而逝的亮光,好像这孩子初见时的那般灵气十足,但是仿佛是错觉,这眼睛里的光电光火石般又熄灭掉了,只剩下昨天见她时的惊慌胆怯。
老覃眯了眯眼睛,看来自己真的老眼昏花了。
照例问了几个问题之后,捕快便拿出文书给这事备了案,准备骑马离开。
老覃赶紧上前,对捕快说:“捕快大人,老朽还有一事劳烦。请稍等片刻。”
他转身对小丫头说:“丫头啊,现在家里就剩下你一个了。你是愿意跟着村里的其他的叔伯婶子,还是愿意一个人守着这个家过日子?你不用怕,无论你怎么想,我们都会帮你。”
女孩瞪大了眼睛,一抹不被人察觉的窃喜在眼角闪过。
没有让老覃等太久,女孩回答道:
“我愿意一个人过日子。我什么活都会干。实在不会,相信爷爷和奶奶也会帮我。我不想去别人家里。我害怕别人打我。”
看来这孩子被秦嫂子打怕了。老覃下定决心:
“好吧。爷爷奶奶一定会帮你。今天我就帮你叫捕快大人给你办一个立户文书。不过丫头你一直没有名字,村长爷爷帮你取一个名字写在文书上吧。取什么名字好呢?”
老覃走来走去,想给她取一个好的名字。
突然一双小手拉住了他的衣角,只听得小女孩拉着他的衣角,说:
“村长爷爷对我这么好,我可以和您的姓一样吗?父亲母亲哥哥们虽然对我不好,但是毕竟养我到这么大,他们是因为吃了毒伞子死了,我不想忘记他们,您就叫我伞子吧?”
老覃想了想,整个社下村除了外面嫁过来的,没有不姓覃的。这孩子算是在这扎根了。就跟我们一个姓吧。至于名字,她这样说也有道理,只是伞子听上去不太好。不如取名蕈,毒伞子也是蕈子的一种嘛。
老覃把名字写了,交给捕快,千叮万嘱地拜托他给覃蕈立个单独的女户,还给人家塞了块碎银子。
这种情况并没有违背朝廷法令。捕快没有接老覃的银子,答应过几天帮忙把文书办好了就送过来。然后抬脚上马,看了看旁边可怜的小丫头,又随手掏出一块沉甸甸的银锭子扔到老覃怀里,“给孩子买点吃穿!”然后骑马离开了。
村里人也都吃过了早饭。陆陆续续来到死去的秦嫂子家里——现在的小覃蕈家,帮忙办起了丧事。
因为一时间弄不来这么多棺材,而且覃蕈也没有钱买。村里到有个木匠。家里还剩下些板子,就把板子拼了拼,好歹凑齐了四个木板盒子,把秦嫂子和她丈夫以及公公婆婆放了进去。其他三个小的,因为都还没有超过十岁,又不是本村的孩子,所以随便用草席卷了,埋在他们的父母身边。
因为是吃了有毒的东西坏了性命,又不是本村人,所以省去了许多流程,直接让小覃蕈给长者各拜了三拜,众人合力把尸体抬到离村里较远的一个土坡上,挖了坑埋了。
村长心细,拿了从镇上买来的纸钱,让小覃蕈烧了,也算了了一段因果了。
一个上午就把事给忙完了。
到了中午,在小覃蕈的强烈要求下,杀了猪栏里的两头大猪和池塘里的四只鸭子,摘了后门菜园的一些青菜,各家各户也都拿出一些酒食,摆在小覃蕈家的院子里,热热闹闹地做起了午饭。
老覃趁着女人们做饭的功夫,在小覃蕈家里里外外地走了一遍。
他发现,这个房子还是不错的。
他记得房子是五年前村里人帮忙盖起来,用的是山上伐来的上好的杉木和采来的石块,结实又坚固,住了五年看上去还是很新。
一共是连着的三个房间,中间的是宽敞的堂屋,屋子里有一个大得八仙桌和四个条凳。左右是两个房间,都是坐北朝南,光亮通透。房间里各放了一张大木床和一个木柜子,也是当时秦嫂子一家来的时候村里人帮忙打的。旁的家具倒没有了。左边大概是老人和孩子住的,床上扔了不少衣服,较乱。右边的房间却较整齐,它的边上,还搭了一个小厨房,厨房里就一个灶台,一个木架子,还有一个柴草堆,听小覃蕈说,她从记事以来就一直睡在这柴草堆里。所以柴草堆被压出了一个小小的人形凹处。
三间正房后面开辟了一个菜园子,里面的青菜郁郁葱葱,长势很好。菜园子左边还有一个小池塘,池塘里被木做的围栏围了一圈,里面还有十几只鸭子在那里嘎嘎叫。菜园子的右边还搭了一个小茅房,收拾得挺干净。
西面则垒了一个大猪圈,里面养着五头小猪,本来有七头,杀了两头,剩下这五头,大小也五十来斤,被小覃蕈养得膘肥体壮。过不了几个月,应该能卖点钱。
东面则垒了一个鸡窝。鸡窝里卧着三只母鸡,正伏在窝里下蛋呢。其他的鸡大概出去觅食了,听小覃蕈说,总共十来只大鸡,还有十只小鸡仔,一直都是她负责喂养。
走完了房子,老覃心里有了定计:
先得让村里的壮劳力帮忙把小院子修整修整,把前面院墙破的口子给补上。等闲了,还得把院墙垒高一点。可以防歹人也可以防豺狼。
还得给孩子打个新床新桌子新柜子。没打好之前先住在自己这边。那些死人用过的东西就不用了,烧掉。
另外,还得扯点布给孩子做衣服,要厚一点也要薄一点的。现在天气凉,还得穿厚点,等立夏了,天变热了,又得穿凉了。鞋子的话让儿媳妇给这孩子纳两双。
还有,秦嫂子家这五年来一直是承包村里的山地过活。他们承包了他们家院子后面的一座小山。山上种满了他们自己从外地带过来的种子培育出来的树种。听说今年秋天那些树种要挂果了。另外,山上被他们开出了五亩山地,听说都已经种上了,下午得出去看看,不知道种了啥。
覃老村长站在小覃蕈家的后院,望着院子后面的小山发呆。
他背着的手被一只小手轻轻地拉了拉。
“村长爷爷,吃饭了。大家要等您来了才开席呢!”
于是,他慢悠悠地走在小手的主人后面,坐了酒席上首。
开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