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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凤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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显元十九年七月初九,就在如曦刚刚不明不白得流产后,慈宁宫又传来噩耗,便是颐养天年的太后再次病倒。
这次相对于去岁之时,病情更是恶化不少,太后除了嗜睡头疼,便是整夜梦魇。太后其实不过五十有三,养尊处优之下必是保养得宜的。可这几年经历许多人事,又饱受旧疾困扰,终究是损耗了太后的年华。便是宛璍,在与青琅一同去探望太后时,也从太后满头丛丛白发中,讶异于太后突然之间的衰颓。
皇后更是心绪复杂,私下闲暇时便与冬梅讲:“本宫去太医院问了,太后这般病情,怕是皇上都心知肚明的。”
冬梅脸上看不出喜怒之色,只道:“太后半辈子都为权势费尽心血,倒真是辛苦了!”
皇后抚了抚额角,淡然道:“本宫将来何曾不也会这样,成为母后皇太后,入主慈宁宫,可这颗心,还是放在整个后宫的!”
冬梅笑道:“娘娘福泽深厚,后宫定是安宁平和的!”
皇后矜持一笑,复道:“不过太后这一病,元惠的婚事又得拖拖了!”
冬梅想了想,也点点头:“左右公主殿下年岁尚且不大,总不过是这几日的事情。”
只是即使太医院整日侍奉左右,太后的病情也未能如上次那般好转。到了八月初,本是炎热的天,可皇帝心中始终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
众妃嫔随着帝后二人陪侍在太后榻前。病榻中,一张枯黄瘦削的脸颊勉强探了起来,虽是蜡黄极了,可细细分辨过去,依稀还能探寻出这张脸孔昔日的风华。
太后疲惫得扫视着室内众人,最后目光停留在皇后身上,便抬起手指着皇后,众人会意,便起身行礼退出寝殿,只留了皇后陪在太后榻前。
宛璍等人永远都不知道太后临终前究竟与皇后说了些什么,只知道当皇后哭着出来、太后身旁的年长公公惨叫着:“太后驾崩!”时,众人皆是应声跪下,便是九五之尊的皇帝也不例外。宛璍抬眸看了看慈宁宫金梁上镂刻精致的凤凰衔珠,心中虽对太后不甚有何感情,可饶是如此,眼眸中还是不经意地滚落出几滴清泪。
皇太后驾崩,皇帝悲戚不已。皇太后梓宫奉安宫中,正殿设几筵,建丹旐于门外右旁,自亲王以下骑都尉以上及公主、王昭仪、命妇等咸集,皇帝截发成服,日尚三食,王公大臣每日二次轮流哭临;二十七日内停止娶嫁、辍音乐,军民摘冠缨,命妇去装饰。四日后入值官员摘冠缨,服缟素;五日颁诏为皇太后追谥“仁敬太后”,文武百官皆素服泣迎,入公署三跪九拜,听宣诏举哀行礼;朝夕哭临三日,服白布,军民男女皆素服,官民斋宿二十七天。寺观各敲钟三万杵。文移用蓝印,题本用朱印,批旨用蓝批。当真是“国有大丧,天下知”。
因是国丧,皇后虽主持后宫近二十年,可依然是忙得分身乏术,便只得召来宛璍和如曦两位正一品昭仪协理仁敬皇太后丧仪。
丧仪过后,几个人聚在一同时,倚春便道:“皇上和皇后娘娘可真是用情至深,嫔妾见他们眼睛哭得可比核桃还肿!”
青琅不以为然:“仁敬太后乃皇上生母,皇上登基时不过十几岁,便是太后一力扶持,才得以坐定四方。如今太后驾鹤西去,皇上焉有不伤心悲恸之情?”
秦婕妤拨弄着护甲,不疾不徐道:“嫔妾从未见皇上如此伤心过,便是前日郭贵嫔诞下公主,皇上也并无半分喜色。”
倚春闻言,便道:“说来郭贵嫔那阵子对生皇子可是志在必得,如今却是生了个公主,别说皇上,她自己也不大高兴了吧?”
这话,似乎无人愿意接,因此气氛俨然开始尴尬起来,便是红檀对如曦说道:“娘娘您的茶水凉了,奴婢给您斟热水!”
如曦拿起新满上的热茶,慢慢啜饮几口,说道:“郭贵嫔那阵子显摆得过头了些,如今只是生了个女儿,却也够让她安分几日了!”
这话令许久未开口的穆婕妤也来了说话的兴致,她也附和道:“淑妃姐姐所言极是,当初郭贵嫔怀孕时,嫔妾有次去探望她,谁知郭贵嫔让嫔妾和章婕妤跪了半天,也没让咱两起来!”
如曦一听,便颇为感兴趣道:“哦,竟有此事?这郭贵嫔位分不高,架势却真不小!”
穆婕妤忙点点头,随身附和道:“还是淑妃娘娘您待人亲厚,嫔妾每次来拜会娘娘,娘娘您都是盛情款待,嫔妾真是蒙受恩泽了!”
如曦笑笑:“本宫身为淑妃,自该是做个和睦后宫的表率。可不敢像郭贵嫔那样端起架子!”
青琅闻言和宛璍低声嘀咕着:“淑妃今日是怎么了,好好地,怎排揎起郭贵嫔来了?”
宛璍也是不解其意得一笑,便漫不经心得听着众人好一顿闲聊,过了一会儿才借故告辞,和余昭媛、青琅等人一同离了翊坤宫。
步辇到了甬道上,遥遥望去便见一瘦削窈窕的身姿,细细一看便是宛琼。宛琼也听见抬步辇的架势,见了步辇上的宛璍、青琅和昭媛三位主位妃嫔,便忙行礼道:“嫔妾婕妤陈氏见过三位娘娘,恭请三位娘娘万福金安!”
昭媛微笑着回道:“这不是陈婕妤吗?你在这儿做什么?方才怎不见你与我们一块去翊坤宫坐坐?”
宛琼拿余光偷偷瞄了眼最前头的宛璍,弯了弯嘴角:“嫔妾素来喜爱清静,不敢打扰几位姐姐雅兴。”
余昭媛毫无心机,率真得对宛璍道:“贵妃娘娘,您这位妹妹的性子可真是一点也不像您啊!”
宛璍闻言,转过头去对向余昭媛,微笑道:“我这妹妹的确素来喜爱安静,我却也想她能够多出来走动走动!”
宛琼道:“嫔妾身体不适,恕不能陪三位娘娘说话了,先行告退!”说着行了行礼便匆匆离去。
想起当初宛琼命乳娘食用油腻东西来害熠晟,宛璍对其自然毫无好感,以冷漠的眼神扫了扫宛琼的背影,便命抬步辇的太监快些离去。只余了青琅一句:“你这妹妹能一直这样安静的话,倒也是好事!”
重华宫中,郭贵嫔却是焦头烂额。
“你们这几个饭桶怎连个孩子都照顾不好!再叫本宫听见小公主哭闹,本宫即刻叫皇上砍了你们的脑袋!”郭贵嫔披散着头发,穿着一件薄寝衣,不时揉着太阳穴,一只手指着几个年长的乳母嬷嬷,颐指气使得呵斥着,“把公主抱去配殿哄哄,哭声听得本宫头都快裂了!”
乳母们如获大赦,忙点头着将小公主抱着告退。郭贵嫔的侍女琴音好声好气得对郭贵嫔道:“娘娘,这孩子就是这样,刚出生时难免有个哭闹。奴婢听说,越会哭闹,便是说明这孩子愈发健康呢!”
郭贵嫔接过药碗,不屑得一笑:“健康?只可惜是个公主,若是个男孩儿,再如何哭闹,本宫都不会厌烦!”
琴音道:“娘娘别气,淑妃和昭媛当年不也是先生了公主,后来不照样生了皇子,娘娘您如今恩宠优渥,皇上时常来您这儿,娘娘您还不愁生不出皇子吗?”
郭贵嫔听了此话,倒是颇有些安心,咧嘴笑笑,道:“你这没羞没臊的说嘴,本宫倒也愿意听了。说来也对,这次生了公主又如何?本宫如今盛宠,不就是生个孩子嘛,本宫有的是机会!”
仁敬太后丧期一过,皇帝好一阵子都不踏足后宫,只每日去慈宁宫守孝悼念生母。直到十月末,皇帝才开始召幸妃嫔。
到了十一月,又有好消息传来,便是年中颇有恩宠的章婕妤也有了喜事,每日去请平安脉的太医诊出其已有一个月身孕。相较于郭贵嫔当初的欣喜若狂的那股子张扬,章婕妤却是多了几分谨慎,每日除了去给皇后请安,便是长居殿中,安心养胎。而皇后也念其昔日投奔之意,便也时常派冬梅和夏竹送去补药以表慰问。
对于章婕妤的怀胎,郭贵嫔内心虽有嫉恨,嘴上却大为不屑道:“她倒是侥幸,才侍奉这么几阵子便是怀上孩子了!”
徐美人逗着怀里的沁嫃,听了此话,头也不抬得说道:“若非娘娘您当初生育小公主,哪有章婕妤侍奉的机会?这胎也是借了您的福气!”
郭贵嫔听罢,只有一分傲色,轻抚了发髻,从容道:“那是自然,她们再拼命生孩子,到头来也及不上本宫在皇上心中的地位!”
相对于章婕妤一朝有孕带来众低位妃嫔们的艳羡,皇后却是依旧淡然。如今唯一能够威胁其六宫大权的太后已驾鹤西去,后宫虽有贵妃和淑妃,可皇后膝下却也是有一嫡子,而元惠与那秦恩敏感情日益见深,放眼后宫,皇后地位已然是屹立不倒的。
这日皇后传召如曦和宛璍到永宁宫。
“匆忙让两位妹妹前来,真是辛苦妹妹了。”皇后客气得说道。
宛璍接口道:“娘娘言重了。只是不知娘娘此番传召,所为何事?”
皇后微笑道:“明年又是四年一次的大选了,内务府已在准备着了。本宫寻思着想让妹妹们帮着本宫一同操办大选,务必挑选出相宜的女子,以入宫侍奉皇上左右。不知两位妹妹意下如何?”
如曦回道:“娘娘好意,臣妾自当愿意效劳。倒是...”说着瞧了瞧身旁的宛璍,“贵妃妹妹不但要关心四皇子的功课,还得照顾年幼的七皇子,可要比臣妾辛苦得多了!”
宛璍闻言,却也是微微一笑:“多谢姐姐关心。不过选秀之事关系今后后宫,妹妹自然不敢怠慢的!”说着朝皇后行礼,“臣妾也愿与淑妃一同协助娘娘!”
皇后满意得点点头,说了几句闲话,便让二人跪安了。
宛璍和如曦一同离开永宁宫,如曦头也不回,正欲上步辇。宛璍唤了声:“姐姐。”
如曦冷淡得应了声:“妹妹有何事?”
宛璍迟疑片刻,才说道:“前日妹妹未曾去探望姐姐,实属是怕扰了姐姐清静,令你更为伤怀,还请姐姐莫怪我。”
如曦淡然道:“原是此事。妹妹你有两子依傍,便是福泽深厚之人,岂能是我这般薄幸之人可埋怨的!”
如曦容色虽有些憔悴,可其坐于步辇之上,又道出这样略带酸意之话,立时令立于步辇下的宛璍有些尴尬。未等宛璍回应,如曦便说道:“往后便是得操办选秀一事,还请妹妹多担待着些!”说着也不见礼,便示起程。
宛璍立于甬道上,望着离去的步辇,叹道:“我与如曦,怎也生分至此了?”
暮云在一旁安慰道:“许是淑妃娘娘经历丧子和小产的打击,才会心意消沉,进而口不择言,娘娘千万别往心里去!”
宛璍勉强一笑,点点头,便道:“咱们回去吧。”
十一月的皇城早早得迎来了肃杀的北风。皇后也早早吩咐内务府为各宫供应了充足的炭火以供各宫祛寒。因着寒冷,往往也有个别妃嫔会请安时误了时辰,只是皇后素来不甚注重这些虚礼,也只是淡淡得苛责几句便也罢了。
这日宛璍抱着熠晟,在东暖阁瞧熠昆习字,阁中暖意融融,室内摆放的腊梅一经暖气更是香气四溢。熠晟尚有些淘气,拍着小手,不时探出身子去取熠昆书桌上的宣纸玩,熠昆则嚷嚷道:“母亲,弟弟总是打扰我,我都不能安心习字了!”
宛璍笑着,正准备说话,却见紫缨掀开门帘,从外头进来,见了宛璍便道:“娘娘,礼部郎中卫大人的夫人在正殿求见娘娘。”
宛璍听罢心下几分了然,便道:“知道了,”转身吩咐乳娘好好照顾熠晟便前往正殿。
一进正殿,只见一中年妇人立于殿中。只见其身姿丰盈,打扮入时,容色虽只是中上,却也望之可亲。因此即便宛璍心知其来此目的,但心中也毫无嫌恶。便上前道:“不知夫人前来,本宫有失远迎,真正是怠慢夫人了!”
李氏见了宛璍,忙敛裙跪拜道:“臣妇李氏拜见贵妃娘娘,贵妃娘娘万福金安!”
宛璍余光所及,便是李氏身侧一堆精致的礼品,心下也更是明确其来的目的,便微笑道:“夫人免礼。暮云,给夫人看茶!”待李氏坐下,宛璍才说道,“不知夫人前来找本宫,是所为何事?”
李氏显然有些拘谨,腼腆一笑道:“臣妇此番前来,确有一事想求娘娘帮忙。”
宛璍道:“夫人但说无妨。”
李氏笑了笑,露出洁白的牙齿,道:“臣妇长女月蟾如今已年满二八,已是该到选秀的年纪了。所以臣妇想请娘娘在选秀之时多照拂着小女。来日待小女入宫,也能侍奉娘娘左右!”
明话固然直率,却令宛璍一时无法对答,她细细一想,便道:“本宫素闻令媛精通琴棋书画,若是这般聪慧多才的女子入宫,也是一桩好事。不过本次选秀,本宫也只是协助皇后娘娘罢了。令媛能否中选,还得是由皇上和皇后娘娘决定才行!”
李氏缓声道:“所以臣妇此番才更要求娘娘帮助。如今别说皇城,便是京都上下的百姓都知道,贵妃娘娘您宠冠六宫,圣恩正隆,若是由娘娘您在皇上面前替臣妇小女美言几句,相信小女更有把握中选!”
宛璍脸色一凝,道:“夫人言重了。若论恩宠,这后宫尚有得宠的妃嫔在,本宫不敢忝居宠妃。至于令媛能否中选,一切也仰赖圣上与中宫皇后裁决才是,恕本宫爱莫能助了!”
一语既出,李氏显然也有些了然,她勉强压着尴尬之情,撑着笑意起身行礼道:“冒昧打扰娘娘静休,还请娘娘恕罪。臣妇告退了。”说完,便匆匆退出了主殿。
待李氏走后,紫缨才道:“娘娘为何不答应了李氏,这样来日卫小姐若是真能入宫,定然不会忘记娘娘一番提携之恩。”
宛璍摩挲着腕上的玛瑙手串,淡然道:“李氏一心想让女儿入宫,自是有她光耀门楣的目的,方才那番话,也不过是想让我能真帮着其女中选罢了。况且,如今我若是在此事上动些私心,必然会引起皇后不满!”
暮云也道:“娘娘所言极是,不过李氏能够来求娘娘,势必也会去求淑妃,也不知淑妃那儿会如何回应她。”
宛璍掀起袖口,松了松戴得有些紧的手串,不以为意道:“这样大冷的天,李氏也肯入宫觐见,显然是迫切希望自己女儿入宫的。我与淑妃一同奉旨操办大选,既然我这儿没答允,李氏未必不会转而去翊坤宫!”
皇后底下之人何等耳聪目明,待到晚膳之前,冬梅便将李氏入宫之事告诉了皇后。
皇后嗤道:“贵妃倒是谨慎规矩,放着这样的新人不提携,就怕被本宫抓着错漏!”
冬梅道:“贵妃谨慎,可淑妃也非草率之人,听闻李氏在朝阳宫遭拒,到了翊坤宫,又是吃了闭门羹呢!”
皇后笑了笑:“她们到底不是蠢人,如此便是李氏不懂规矩,贸然进宫,有违礼数了!”她转念一想,却道,“不过,既然陈妃和高妃不肯接纳李氏所求,本宫倒是可以留意着她这个女儿。来日等卫氏入宫,也能助本宫一臂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