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捕捞记忆》高楼独唱

2、何医生

　　“我从小就是个异类。”
　　我没有想到她从童年说起。
　　“我们家也是异类。我们和亲戚都不怎么来往的。我考上大学的时候，舅舅家请吃饭，我拒绝了。他在电话里甩了一句话，挂了。”
　　她自顾自地说着，我看着她有些苍白憔悴，但毫无表情的脸，有些好奇。
　　“没想到你从这些词里，先挑了童年和家庭讲。”我微笑着说，试图表现得亲切一些，一边摆弄着手上的卡片：车祸、大学、家庭、童年、朋友。
　　“一年前发生的车祸……你有什么印象吗？”我小心翼翼地试探着。
　　“我昨晚做了一个梦，梦见我被装在一个白色的柜子里，抬到了一间从来没有去过的屋子，好像是老师办公室，又像是书房，然后抬我的人走了。我被锁在了柜子里。我又哭又叫，没人理我。过了好一会儿，我试着全力一撞，门居然就破了。房间里没有人，于是我爬上了柜子，睡在柜子上。感觉……又好像在宿舍的上铺。”
　　我看着她滴溜着小眼睛，开始四处打量我的办公室。
　　“何医生，您书架上的书真多！我感觉梦里到的，好像就是这个地方。”
　　“是吗？”我浅浅一笑，真是一个不好对付的病人。
　　“嗯，”她忽然捂着脑袋，皱起眉。
　　“怎么？头又疼了？”我关切地向前探身。
　　“没事没事，觉得梦里面的感觉，不太好。”
　　“哦，”我叹了口气，“乔琪，你不要总想梦。你受到过一些精神上的刺激和惊吓，所以会反反复复做梦，是神经的一种应激反应。不要想太多。但要在根上解决你的问题，我要帮助你恢复你出车祸那天的现场。咱们一起回忆一下好吗？”
　　“他们已经跟我回忆了很多遍了。还不够吗？”她怯怯地看着我，声音越来越小。
　　我有点不忍。
　　“他们跟你谈，是为了破案。我问你，是想帮助你恢复记忆。”
　　“那个人，还没找到？”
　　“好像是，那天路口的监控刚好坏了，路对面的监控又太远，而且雾霾，看不清楚人脸。不过听警方说，调动了那个路段的其他监控，推算了一下时间，车牌号是查到了。不过车是水泥厂的，人员流动太大，可能还需要些时间。”
　　乔琪愣愣地盯着我的马克杯，发起呆来。
　　我觉出她对这个话题还是还是不想面对，只好决定聊点别的。
　　“你刚才说，舅舅丢下了一句话，是什么啊？”我轻松地笑了笑。
　　“啊？哦。”她回过神来，“他说，我和我妈一样，没亲情。”说到最后三个字的时候，她瞳孔明显放大。
　　这应该是她放不下的事情。
　　“那，你为什么不去吃饭呢？”
　　“我要学高数啊。”
　　“啊？”我有点意外。
　　“我是文科生，数学是弱项。好不容易考上我妈看好的央财经，绝对不能因为数学拖后腿。所以我报了个暑假班，先接触一下高数。”
　　“这么刻苦！”我深吸一口气，虽说我也是一路南大、神户大学心理学系读过来的学霸，高考结束的假期总还不至于学习。我不禁再次打量眼前这个瘦弱的南方姑娘。
　　苍白的脸像骨瓷一样透亮。皮肤薄得像层纸，好像能看到眉宇间流动的毛细血管。藏在斜刘海里的疤痕若隐若现。高挺的鼻梁大概是这张秀气而单薄的脸上，唯一透出些生气和个性的部分。
　　我注意到，乔琪说话的时候，右手的食指会不时在膝盖上抖动。
　　左臂贴着胸，很少挪动，显然是车祸后遗症。
　　“何医生，你长得像一个人。”
　　忽然发现，乔琪正在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我。
　　糟糕！我通常是不会盯着病人的身体看的。多失礼啊！
　　脸上一阵燥热。
　　“是么？呵呵，我是大众脸吧。”我不自然地转了转摇椅，尴尬地笑了笑。
　　“不是。你其实还是蛮帅的。要是摘掉眼镜，应该会更好看。”
　　乔琪一笑，露出了两个浅浅的小酒窝。白得发亮的脸上有了点颜色，我说不清楚，那笑里好 像有这么点狡黠的嘲讽。
　　第一次被女人这样肆无忌惮地直视，直截了当地恭维，我有些意外。
　　一个月来建立的关系，似乎有了一点进展。我呼了口气。